《都付一杯秋》烬木双系

2、试炼 日落山

　　日落山头，一行人边走边聊，拾级而上，待到登上最后一阶石阶，早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众人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圆形试台，试台正对面，设着五尊席位。

　　正中的玄座之上，已端坐着一人，他一身苍青锦袍，广袖垂落，衣袂间似有淡淡云气流转，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逸出尘。

　　此人正是蓬蒿宗现任掌门人——柳下月。

　　坐在最左侧的女子名为璞玉，她身着浅碧罗裙，裙裾垂落如春水漾开，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纱，腰间束着素色云纹绦带。

　　试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一片喧嚣，直至远处钟声悠扬响起，预昭示着时辰已到，众人这才闭口，仰着头望向玄位。

　　结界微光一闪，将后续还欲进山的人尽数拦在山下。

　　席位还空着三座。

　　不多时，掌门位右侧的玄座突然紫霞微漾，一道身影自流光中骤然凝实。

　　他高马尾利落如锋，一身暗紫色劲装劲挺利落，周身萦绕着淡紫药雾——是谢寻长老。

　　一介医痴。

　　柳下月见他终于到场，皱着的眉终于缓慢放下，开口道：“规定时辰内入宗者，共一百二十人。”

　　“第一轮考核，开始。”

　　楝初为疑惑地‘诶’了声，东张西望：“那尊座上还空着两个呢，圣君怎么还没来？”

　　她张望片刻，满脸失望的低下头，可不过三息，便又重振精神，自个儿哄好了自己。

　　“算了，拜谁不是拜，我要当宗主徒弟！”

　　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试台的另一边，没样蹲坐的几人就没那么好襟怀，“丐帮帮主”扯着嘴角，面色微沉，透着不悦。

　　“日的，那小丫头片子的消息是假的，真是狗日的，弟兄们白跑一趟”。

　　这群丐帮在街头也有些名声，街上晃荡两圈时，不巧听到楝初为跟身旁的一堆人说着去跟琞月圣君拜师，这一听来劲了，当即虎头虎脑的几人回“帮派”上报消息。这才一路跟踪至此。

　　狗腿子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道啊；“老大，弟兄们只望学上个本领，拜入哪方全听你的。”

　　“帮主”抿着唇角，开口道：“既如此，先过了这试炼！”

　　“还有，叫我帮主！”

　　璞玉长老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温和且清冷：“第一轮，由本君出题，尔等可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她掌心悬浮起一枚阵印，转瞬之间，一道浅紫色的玄妙阵法浮现在众人脚下，笼罩起一层气墙。

　　卜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手中，琢磨着这阵法，不远处已经传来阵阵惊呼惨叫。

　　只见那几人面色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惧的东西，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连滚带爬的后退，浑身发抖，嘴里哭喊着“别过来”“饶命”，状若疯癫。

　　璞玉长老面无表情道：

　　“坚持一柱香者，晋级下一轮。”

　　尊座前，一柱清香出现，缓缓燃起，青烟袅袅。

　　随着烟火弥漫，越来越多的人陷入幻境，或嘶吼，或痛苦，或跪地求饶，丑态百出。

　　卜朝收回视线，站在原地，绷着身观察眼前，防着突然出现什么，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看到。而在他身旁的楝初为发出了爆鸣尖叫，惊得他不自觉的看向那边。

　　楝初为：“啊啊啊啊啊啊——混蛋！看姑奶奶的剑，看剑！看剑！啊啊啊啊啊——”

　　卜朝：“……”她这软剑原本藏哪的……

　　尽管做好准备了，但看到她挥剑乱劈，一副要上去干架的举止，眼里好似只有被吓到的愤怒时，不免得一时失语。

　　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瞧着毫无反应的纸鸢，卜朝不由的摸了摸下巴：莫非，这家伙也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很显然他的猜想错了。

　　只见纸鸢紧闭双眼，额角微湿，嘴里念念有词：“所见非真，假象莫惧，所见非真，假象莫惧，所见非真……”

　　卜朝一时更加语塞。

　　不过，这些人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何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璞玉：“一柱香时间到！”

　　“淘汰四十八人，剩余七十二人。”

　　璞玉长老收回阵印，与谢寻对视一眼，目光而后落在了台下神色淡然的卜朝身上。

　　这少年，倒是有些意思，心中竟是无惧怕之事吗？

　　谢寻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方才淘汰之人，面对心魔幻象，便跪地乞命、屁滚尿流，胆气全无、怯懦如鼠！尔等来蓬蒿宗，所求何道？所修何仙？若是连区区幻象都无法抵御，日后遇上邪祟，岂敢挺身而出？又凭什么守护天下苍生！”

　　“蓬蒿宗，不收贪生怕死之辈，不收懦弱无能之徒！”

　　一番话，说的高风亮节，大义凛然。

　　幻境消失，爬地上的人不敢抬头，听到谢寻的声音这才茫然睁眼，左瞧右瞧，似乎回过神了，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纸鸢面无表情的睁开眼。

　　谢寻右手随意一挥，那香换了根新的，开始烧着，他朗声道：“剩余之人，半炷香后，开启第二轮考核，由本君出题！其余淘汰者即刻下山！”

　　卜朝站得腿酸，从行囊里扯出一块锦布，往地上一铺，好不显眼的坐下了。

　　楝初为收了剑，眼前一亮，凑了过来：“呦，少爷还挺讲究！往旁边挪挪，给我腾个地儿呗！”

　　卜朝无语的往旁边挪了一大块地方，嘴里还不忘开口问道：

　　“你方才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楝初为眼神闪烁，干笑两声：“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卜朝懒得追问。

　　第二轮试炼很快就开始了，在香烧断的最后一刻，众人眼见谢寻站起了身。

　　他眼底凝霜，神情冷肃，启唇道：“本君是个医修，但用毒胜过丹道，故而……”

　　他话未说完，一阵红雾自人群中散开，触碰者皆霜华入骨，体内生起阵阵冷意，手腕内侧生出一条暗红的丝线，延伸至胸口。

　　“此毒名唤红霜，以触碰为引，中毒者初期只觉内体寒意骤起，虽细微，却会随着手上的红线的变淡，逐渐加剧，直至红线再也不见时，寒意会破体而出，冻碎肺腑，将人活生生做成冰雕。”

　　他望着台下喧嚷纷乱的人群。

　　倒像是茶馆里听书的座中茶客，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端坐如宾。

　　他道：“解毒草我种在了你们上山前的路上，在毒发之前吃下它，算为合格。”

　　楝初为立刻掀开袖子，她皱了皱眉，果然刚沾了点红雾，那红线已经出现在她左手的整条前臂上，鲜红如血，绵里藏针。

　　卜朝沉着脸走下试台，身后不断有人快步跟上。

　　眼见他不慌不急，身后之人可沉不住气了。

　　“诶你走快点啊，闪开闪开，别挡着我了。”

　　卜朝侧身让开。

　　从雾气散开的那一瞬，他确实感受到了寒气入体，手上的红线存在不假，但他总觉寒气若有若无，或者说，有时并不存在。

　　他重新越过人群，走上试台。逆人而行的身影无比显眼，楝初为和纸鸢还站在试台上没动，见卜朝回来，赶快问到：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卜朝嗯了声。

　　楝初为：“谢寻长老并未说解药长何样，如何找？”

　　纸鸢沉默了半响，开口道：“我们上山时，可曾见过特别的草，或是……”

　　不曾……

　　他敢肯定，这一路没有异常。

　　卜朝飞速回忆着山下的一草一木，闪烁着的光影如羽翼振翅。他肯定遗漏了什么。

　　［这结界既不能防御攻击，又无法隐匿真正的山门在何处？］

　　［难道只是为了阻挡灵力低下的修士和凡人?］

　　［此结界仅用来登记进入蓬蒿宗所有活物的身份信息，必要时暂控外人进入。］

　　暂控外人进入……

　　卜朝瞳孔深缩一瞬，快速抬头询问纸鸢：“纸鸢兄，我问你，这镜湖山下的结界，是否还能出去？”

　　纸鸢见他神色严肃，赶忙开口：“可以。”

　　他豁然醒悟。

　　纸鸢：“我懂了！解药在上山来的路上，那就必须穿过结界，结界自试炼开始起就已无法进入，此时若是走出。”

　　“怕是要被阻挡在山下了，”楝初为轻声道。

　　卜朝不再开口，他环顾四周。

　　试台上还剩下几人，他们貌似也发现了问题所在，站在那犹豫着，但转眼瞧见不止自己不跟上队伍，这才多了分坚定。

　　几人默契的看向下山的唯一阶梯，等着“毒发”。

　　“老大，啊呸，帮主，我们还站在这干嘛呢？不去找解药吗？”

　　被他称作帮主的人一脸复杂，活像是吃了屎，“……不去，定有问题”。

　　“那要是毒发了咋办。”

　　“你蠢啊！瞧那边，虽然被那丫头骗来了，但她旁边的那个呆子应该是个有脑子的，他知道的可不少，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什么。盯牢了，咱跟着他走。”

　　跟班：“哦。”想了想，他没想通，不过听老大的准没错。

　　卜朝感受着体内寒气逐渐显露，手臂上的红线已经变淡了很多。

　　想必就是用这种方法，试图打乱他们思绪，心中不静而易冲动，他们只会想找到解药，遗忘试炼本身，是为筛选道心稳固之人。

　　恐怕这所谓的毒，并不会真的毒发。

　　每一届的试炼内容皆不一致，但不论如何，总不可能真的出现伤亡。

　　卜朝抱着胳膊，心里念叨着。

　　时辰差不多了。

　　寒气在红线消失的霎那间骤然迸发，卜朝眼见自己被冻住，只顷刻间寒冰幻化作灵力进入他灵府，一股暖意在他经脉流窜。

　　“本轮留下者，十人。”

　　卜朝松了口气，赌对了。

　　谢寻：“道心尚可，这道灵力是本君送的入宗礼，可抵御一定程度的毒。”

　　试炼时一直未开口的宗主稳坐高台，灵力覆盖全场，“就到这里，你们十人皆合格，是成为普通弟子，还是拜入哪位长老名下，可考虑好了？”

　　“宗主！我想拜您为师！”

　　“我也是，我也是！”

　　柳下月轻笑一声，“不急，还有人未到”。

　　卜朝没什么表情，他还没想好。

　　但楝初为心中狂跳，不会吧不会吧，琞月圣君果然回来了吗？

　　哈哈哈哈，她的消息不假！

　　“等会机灵点，看来那丫头消息不假，等琞月圣君一出来，我们就跪，听到没。”帮主道。

　　就在这时，尊座最右侧的空间忽然闪动着，一阵冰霜扑面而来带着阵阵莲香。

　　“就是现在！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