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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双眼睛 这个人得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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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
京城在李秋砚的身后越来越小,先是整座城池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盘踞在平原上,然后是城墙,变成一条细线,横在天地之间,最后连那条线也看不见了。
许是药性上来了,这会儿竟有些恶心。
她需得尽快找个驿站短暂休整。
她皱了皱眉,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拖到傍晚她才在官道上找到一家驿站。因为胃里恶心身体受不了颠簸,她早就牵马步行,鞋底沾了不少泥巴,也不跟脚,准备扔了。
驿站不大,土墙灰瓦。
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有几匹老马拴在马厩里,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上面写着“平安驿”三个字。
李秋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卒,丢了一块碎银子过去:“喂好,再给我准备一双黑靴和一间客房,再备一桌饭菜堂食。”
驿卒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神登时就亮了,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客官里面请。”
李秋砚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背,推门而进。
堂厅里坐满了人。
多是商旅和赶路的百姓,没什么异常,李秋砚便挑了个角落坐下。
堂倌,先是端上来一壶茶水,而后陆陆续续地上了三道小炒菜和一碗糙米饭:“客官,您的菜齐了,慢用。”
民间的粗茶淡饭看着色泽一般,吃起来味道也一般。
李秋砚:“……”
李秋砚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
她慢慢地喝着挂着茶水头衔的白水。
邻桌的几个商人在聊天。
李秋砚从上至下扫量了几眼,他们头上裹着头巾,身上沾着未清理干净的黄沙,手背皮肤黝黑皴裂像是被太阳晒伤的。
“从大漠来的。”
李秋砚心里判断。
“听说了吗?王将军最近在雁归城里抓奸细,抓了好几个。”
“抓奸细?抓什么人?”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大漠那边不太平,雁归城能不去就别去了。”
其中一个说:“这不断我财路吗。”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你傻啊!”
“哎……也是……”
另一个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在找前朝的人。”
“前朝?前朝都亡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人?”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在找,出价不低,好像是什么重要人物。”
“那王将军抓的奸细不会是……”
另外两人赶忙捂住说话之人的嘴。
“别说了,吃饭。”
……
李秋砚喝水的动作一顿,收回目光。
前朝的人。
她记得十二年前,她父皇登基那日,为绝后患,前朝皇室被屠了个干净——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一个不留的全杀了。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也许还有前朝余孽、漏网之鱼。
会是谁呢?
会威胁大商吗?
王铮是王氏的人,献边防图给敌国是真,若抓奸细也是真,那二者又有什么关联呢?
一个叛国的人抓哪门子奸细?
李秋砚长叹一声。
阿姐是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也许是这群商贩走卒道听途说,没有实证不可轻信。信息实在是太少了,拼不出全貌,等杀了王铮,再去查也不迟。
李秋砚扒拉了两口饭菜便去了客房。
头脑发昏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但也睡不安稳。
每次执行任务前,她总会做噩梦。总是会梦到她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十四岁那年秋天,枫叶红遍大商国境,满目霜华。
在这样美丽的自然景观下,皇帝让她去杀一个“坏人”。
那人是当朝御史中丞周明远,四十二岁,为官清正,刚正不阿。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扣上的罪名却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而真正杀他的原因是李秋砚经过多年的暗中彻查,才明晰——周明远是世家大族其中之一的周氏,探查到了皇帝当时心腹魏怀民,亦是当今的丞相,他贪墨了一笔送往边关的军饷。
魏怀民才华卓然,谋智超群,且出身寒门,是当时皇帝唯一能信用的心腹,是与世家大族对峙的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皇帝不允许他死,便派李秋砚杀了周明远。
李秋砚始终记得那日周明远出外务回京复命,途中经过郊外的枫叶林,那样好的风景,满地红叶,微风拂过,红叶片片凋零,夕阳映射,美不胜收。
周明远则倒在一片红叶之中,剑刃还插在胸口,她跌坐在地浑身发抖。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满地的红叶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叶。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红叶:
“孩子……”
就这两个字,不是殿下,不是凶手,不是嗔怪。
而是孩子。
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目光还是温的。
“回去……把手洗干净……你不该做这些……”
周明远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笑:“这样好的霜华美景,老夫死则死矣。”
最后的视线落在了李秋砚沾满鲜血又颤抖的双手上。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周明远生前对她的怜悯。
李秋砚杀他时呕吐了三天三夜,得知真相时又呕吐了三天三夜。
她当时不明白,就这样清正廉洁的好官为何父皇要杀他,她也无法接受她杀了一个顶好的好人。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明白,朝堂之上不能因为他是好人就对他心慈手软,也不能因为他是坏人就随意杀戮。
可悲的是执棋的人不是她,更可悲的是她也是棋子之一。
李秋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风了,吹的窗棂呜呜作响,听着风声,慢慢地睡沉了。
天未亮李秋砚就已整理好了行装,束着高高的马尾,身着玄衣束紧袖口,和驿卒昨晚送来的黑色长靴,利落非常。
天没亮透,东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
她牵出她的马,一跃而上,干脆利落。
“驾!”
马蹄踏着黎明前的寂静,出了驿站,继续往大漠方向去。
接下来几天,她日夜兼程。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沙砾路。
路两边的庄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涸的河床。
空气中的水汽被一点点抽干,呼吸变得干燥而灼热。
第五天正午,她到了大漠边缘。
脚下的土地彻底变了。
黄土变成了黄沙,田野变成了荒漠,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像是海市蜃楼。
天蓝的刺眼,没有一片云。
她勒住马,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一望无际的沙海,连绵起伏的沙丘,像金色的波浪凝固在天地之间。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腥味,打在脸上生疼。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马蹄陷进沙子里。
再走十里地便到雁归城了。
那是靠近大商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池,那里也是沙漠里的绿洲,是商队的中转站。
一路走来,越接近雁归城,越能听到有关于王铮的传闻。
据说这位统帅哪哪都好,唯独有个可以致他命的缺点——好色。
李秋砚冷笑一下,好色的人最好杀。
李秋砚牵马阔步前行,快到雁归城时,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沉落。
城墙是土黄色,和大漠融为一体。城门洞开,黑黢黢的,像是一张合不拢的嘴。城楼上点着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动,把城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她仰头望去,城楼两侧,悬吊着长长一排尸体。
绳子勒进腐烂的脖颈,身体在风中微微旋转。有的已经面目全非,脸上的皮肉被风沙和烈日啃噬殆尽,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算完整,四肢僵硬地垂着。
她数了数。
左边七具,右边九具,十六个人。
走近了,便看得更加明晰。
那些尸体穿的不是军服,是粗布短褐,手均被反绑身后,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和腐烂的皮肤长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士兵,而是百姓。
城楼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被风沙打的卷了边。
她仰头看——
“查获奸细一十六名,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落款处盖着红印,是王铮的印。
她的目光从告示再次移到那些尸体上。
有一个特别年轻,身形不过十六七岁,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勒痕深的几乎要把头割下来。还有一个,身形佝偻,像是老人。还有一个妇女,她胸前的衣服被风撕成布条,隐私部位袒露无余。
王铮要抓的“奸细”,就是他们吧。
她勒紧缰绳,牵着马,从城楼下走过,风从城门口灌出来,带着腐臭味和沙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火把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再抬头。
她顺利的进入城中,竟意外地没有一个人阻拦她,没有人盘问她。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走进边关重镇,如入无人之境。
李秋砚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守卫居然如此松懈,这哪里是治军不严,这简直是门户大开!
或者说,王铮根本不在乎谁来,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座城。
城中腐臭味淡了些。
但取而代之的不是边关重镇应有的肃杀之气,而是一片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抬眼望去,那灯火通明,拔地而起的飞天阁矗立城中,以它为点,各路街道店铺大敞,以点带面铺延全城。
其中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小楼里,有一个女人趴在二楼栏杆上,露着麦色皮肤,朝路过的行人抛媚眼,忽然目光锁定在李秋砚的脸上,李秋砚只瞥了一眼,便瞧出那是羡慕的目光。
她在羡慕我什么?
李秋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容貌?
应该不是,她的容貌姣好。
李秋砚想了一会儿。
许是肤色吧。
大漠日头大,她这样白净的脸怕是少有。
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儿。
她路过一卖头巾的路摊前,付了银钱后便随意扯过一条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欲往飞天阁走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一群人正朝她这边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士兵,穿着军服,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甚至连头盔都没戴。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嬉笑喊闹。
李秋砚退到路边建筑的阴影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人群越来越近,她看得也越来越清。
那群人骑着马,而马后拖行着一个人。
那人被绑着双手,绳子系在脚踝上,整个人趴在地上。
马在前面跑,他被拖在后面。
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身体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翻滚、摩擦。他的衣服已经磨烂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背。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浑身是血。
随着马匹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被拖起来,有时重重地砸在地上。当马匹从她面前经过时,她隐约能听到那个被拖着的人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不是喊叫、不是求饶,只是喘息。
一声一声的、沉闷的。
李秋砚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就是这一探,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个被拖行的人的眼睛。
散落的发丝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一只眼睛在透过人群看向她。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求生的欲望。
只有平静,像一汪静止的湖水。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缠骨,但又变成了拳,垂了下来。
她现在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救人,她是来杀人的,她现在还不能暴露。
李秋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群人远去。
看着那条长长的血痕,从街道的那一头,一直延伸到这一头。
她收回目光,松开马缰绳,轻拍了一下马背,让它独自走向城外。
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转身闪进一条暗巷,朝飞天阁的方向走去。
那个人,那双眼睛。
身处绝境竟有异于常人的平静。
李秋砚暗下决心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得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