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秋棠》字有玉山

9、青灯静影，寒刃相随 暮色浸满京

　　暮色浸满京城街巷，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落，唯有巡城禁军的脚步声，隔着几条街巷隐约传来，敲碎深巷的静谧。

　　宋珏回到客栈小院，反手掩上房门，指尖拨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漫过简陋桌椅，落在堆叠的书卷上，将一室清寒烘得稍稍温软。他褪去外衫，于案前坐定，却并未立刻展卷。

　　白日婉拒相府相召的一幕犹在眼前，萧秉钧麾下管事那转瞬即逝的冷意，他并非未曾察觉。

　　寒门孤子，无党无派，本就如风中孤苇。拒绝权相招揽，看似守了风骨，实则已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可他心中清明，先生当年弃官归隐时的长叹犹在耳畔，朝堂浊流汹涌，若一开始便依附权门，往后纵有青云之路，也难守心中公道。

　　他轻叹一声，取过经史子集，垂眸默读。青衫垂落案边，身姿端正，于方寸陋室之中，自成一派安稳气象。窗外风声渐紧，卷着残叶擦过窗棂，沙沙作响。

　　巷口枇杷阴影之下，李秋棠静立如石。

　　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素色短褐，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线条冷硬的下颌。肩头伤口尚未痊愈，偶有牵扯带来细微钝痛，却丝毫无碍她隐匿身形。自书院目睹宋珏回绝相府之人后，她便一路悄随至此，连自己都未察觉，为何要在这复仇大计当前，分出心神留意一介书生。

　　十年亡命，她眼中唯有萧秉钧的人头与李家满门血仇，所见之人非是仇敌便是利用之辈，人心险恶早已刻入骨髓。可这青衫书生，风雪驿中递来一块麦饼，京城夜归时敢藏她这朝廷重犯，文会上敢直言吏治得失，甚至敢轻慢权相邀约。

　　不趋炎，不附势，不怯懦，不伪善。

　　在这蝇营狗苟的京华城里，干净得像淮北古道上的落雪。

　　她本不该与这般人有过多牵扯。她是踏在血路上的刺客，他是欲登庙堂的书生，云泥殊途，一旦纠缠，只会引火烧身。可脚步却不受控地停在暗处，如同守着一簇微弱却温暖的火，不愿轻易离去。

　　屋内灯火摇曳，映出宋珏低头读书的剪影，清瘦却挺拔。

　　李秋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寒刃在鞘中轻颤，与她翻涌的心绪暗暗相合。她并非要做什么，只是想确认，这个数次予她善意的人，不会因白日之事，被相府暗下毒手。

　　夜风卷过树梢，惊起几声鸦啼。

　　李秋棠眸色微凝，身形骤然融入更深的阴影，气息敛至全无。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名黑衣短打之人悄无声息掠过巷弄，目光扫过客栈院落，显然是相府派来探查的暗卫。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现身，望向那扇亮着灯火的窗。

　　屋内的宋珏依旧埋首书卷，对巷间暗流一无所知。青灯伴读，心无旁骛，仿佛外界的杀机与倾轧，都与他无关。

　　一室青灯，两境相隔。
　　一人守文心，以笔墨候春闱；
　　一人藏寒刃，以暗影护微光。

　　李秋棠最后看了眼那道静影，足尖轻点墙头，玄色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复仇之路刀山火海，她不能拖累旁人。
　　可这盏陋室青灯，终究在她冰封十年的心上，落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