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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很聪明 ...

  •   晚餐在顶层套房的客厅里进行。

      长桌上烛光摇曳,银质餐具反射出柔润的光泽。冷盘已经撤下,主菜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配白芦笋和荷兰酱,摆盘精致像一幅静物画。空气里有白葡萄酒的香气,混合着海风里淡淡的咸味。

      季然坐在陆砚对面,面前的餐食一口未动。

      她看着季清和被保镖带出露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季然的心上。

      “吃。”陆砚说。

      季然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陆砚脸上。烛光在她的混血面孔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样锐利,甚至有些温润。假象迷惑的表层而已。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陆砚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鳕鱼,放进嘴里,优雅从容的咀嚼着,“我说的是,吃。”

      季然攥紧了膝上的餐巾。

      她看着面前那盘鳕鱼,白色鱼肉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配菜的颜色鲜亮,一切都很完美。但她的胃在收缩,她想吐。

      “季清和现在在一间很舒适的客房里。”陆砚放下叉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很安全。但如果我不高兴,她随时可以换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看向季然。

      “你觉得底层的舱怎么样?那里关人最有意思了。”

      季然的手指在餐巾下面收紧了。

      “我吃。”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也很好,但她尝不出任何滋味。她的咀嚼是机械的,吞咽是勉强的。

      陆砚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满意。

      “好女孩。”她说,语气像在夸奖一只学会握手的狗。

      餐后,甜品是一道焦糖布丁。陆砚让人撤了季然面前几乎没动的主菜,换上了甜品。

      “甜品必须吃完。”陆砚说,“我不喜欢浪费食物的人。”

      季然看着面前金黄色的布丁,焦糖表面在烛光下像琥珀。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吐。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陆砚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然的脸。她的注视是缓慢的、仔细的,像鉴赏家在看一件宝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知道你和温泠哪里最像吗?”陆砚突然开口。

      季然没有回答。

      “这里。”陆砚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了一下季然的眉骨轮廓,“还有这里。”指尖向下,画了一个弧度,落在下颌线的位置。

      “但最像的是侧脸。”陆砚歪了一下头,“你侧过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她。”

      季然放下甜品勺,勺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不是她。”

      “我知道。”陆砚收回手,语气依然平淡,“你比她倔。她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她怎么看你?”

      陆砚沉默了几秒。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软的。”她说,“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猫。”

      温泠怕她。季然从这句话里读出了这个意思。一个女人害怕自己的爱人?!可笑。这不是爱,这是恐惧。

      “所以她离开你。”季然说。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陆砚的目光骤然变冷,客厅里的烛火似乎都在那一瞬间摇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陆砚的声音很低。

      季然没有退缩。她直视着陆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离开了你。所以你找了一个像她的。你以为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钟在墙上走动,秒针每一步都踩在季然的神经上。

      陆砚突然笑着,眼角跳动,这是愤怒被强行压制下的痕迹。

      “你很聪明,季然。”陆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季然身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住了季然的下巴,迫她抬头。

      “但你聪明得不是时候。”

      她的拇指在季然的下颌线上缓缓摩挲,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弄丢了温泠。”陆砚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季然的耳廓,声音暧昧缠绕着彼此,“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了。”

      她松开手,直起身。

      “去洗澡。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睡衣已经准备好了。”

      季然坐着没动。

      陆砚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季然,表情平静。心底情绪在翻涌,但面上什么都没有。

      “好。”季然站起来。

      她走过陆砚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浴室比季然自己的房间还大。

      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和墙面,双台盆设计,独立的淋浴间和按摩浴缸。洗漱用品是某法国奢侈品牌的定制款,瓶身上印着陆砚名字的缩写。毛巾叠成天鹅的形状放在洗手台上,旁边摆着一支白色的玫瑰。

      睡衣叠好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丝质的,月白色,吊带睡裙。

      季然看着那件睡衣,手指攥紧了衣角。

      这不是随便选的一件睡衣。这件睡衣的款式太特别了,一切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旧式感。

      温泠的。

      季然突然明白了。这件睡衣是温泠穿过的款式。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件睡衣,有些想吐。

      莲蓬头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肩膀、脊背往下流。她把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泛红,但她没有调低。灼烫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她想起季清和。

      想起季清和今天早上留下的纸条。“早餐在桌上,凉了让服务员热一下。爱你。”

      季清和的字迹很好看,端正圆润,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季然有时候会嘲笑她的字太规矩,不像成年人的。季清和就笑着打她,说“你的字才像小学生”。

      那些琐碎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那么的奢侈。

      季然关了水,擦干身体。

      她拿起那件睡衣,犹豫了一瞬,还是穿上了。

      丝质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像蛇。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十公分,不长不短。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颊被热水蒸出浅浅的粉色,月白色的睡衣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不像自己。

      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卧室的光线很暗。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落地窗的遮光帘半拉着,窗外是大海浓稠的黑夜,偶尔有浪尖的白沫在灯光下闪过。

      陆砚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只是拿着。

      看到季然出来的瞬间,陆砚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

      季然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月白色的睡衣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愤怒,不恐惧,不悲伤,什么都没有。

      陆砚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滑到她赤着的脚。每一步都缓慢,仔细,像一个收藏家在确认一件藏品的品相。

      “过来。”陆砚说。

      季然走过去。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站定,垂着眼睛,不看陆砚。

      陆砚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季然还在滴水的发梢。

      “头发没吹干。”她的声音温柔,和白天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完全不同,“会感冒的。”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条干毛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

      季然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陆砚把毛巾覆在季然的头发上,开始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毛巾下细致地穿过每一缕湿发。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季然几乎产生了错觉,好像这个人是真的在照顾她,好像她们之间没有威胁,没有囚禁,没有强迫。

      但温柔刀,也是刀。

      陆砚擦头发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等一下。”

      她起身,走到衣帽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一层薄纱。

      月白色的纱,质地轻盈如雾,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在灯光下泛出微光。陆砚把它展开,轻轻披在季然的发顶。

      纱从季然的肩膀垂下来,笼住了她的上半身,模糊了她的轮廓。丝质睡裙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像隔了一层晨雾看水中的倒影。

      陆砚后退了一步,看着季然。

      她的呼吸变慢,近于虔诚的屏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季然身上。薄纱在她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模糊了她的棱角,让她的眉眼变得柔软,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那些季然身上的冷意在纱的笼罩下被消解了,氤氲着美感。

      像温泠。

      不是长相上的像。是气质上的像。

      那层纱把季然变成了温泠。

      陆砚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季然的脸颊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像是在触碰一个会破碎的幻影。

      “泠泠。”她低声说。

      季然的身体僵硬了。

      陆砚看的不是她。从头到尾,陆砚看的都不是她。

      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形状合适的容器,被用来盛放另一个人的影子。

      陆砚的手终于落下来了。指尖贴上季然的脸颊,冰凉的,带着轻微的颤抖。她顺着季然的颧骨往下滑,滑到下颌线,再到脖颈。动作神圣虔诚。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陆砚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在车里,满脸是血,跟我说……”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季然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玩偶,任由陆砚的手在她的脸上游走。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她的手指在薄纱下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不要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季清和,不要动。

      陆砚的手停在她的锁骨上。拇指在那里来回摩挲,感受着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

      “你的心跳很快。”陆砚说。

      “被你吓的。”季然的声音没有起伏。

      陆砚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枝。

      “睡吧。”她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季然的腿和腰。

      季然躺下去。侧着身,背对着陆砚。

      陆砚没有关灯。她靠在床头,把书放在一边,双手交叠在腹部,安静地看着季然的背影。

      季然的呼吸在努力维持平稳,但陆砚听得出那是装出来的。她太熟悉那种呼吸了,温泠也这样装过。

      “转过来。”陆砚说。

      季然没有动。

      “我说,转过来。”

      季然慢慢转过身来,面朝陆砚。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薄纱还披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砚看着这张脸,心底情绪在缓缓舒展。

      她伸出手,把季然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沿着她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顺着颧骨滑到下巴。一遍又一遍,像在描摹一幅永远不想完成的画。

      季然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陆砚此刻的表情。那种混着痴迷的表情,那种在看她又不在看她、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表情。让她觉得恶心,让她觉得想吐。

      如果陆砚打她、骂她、用锁链锁她,她都可以承受。她练过跆拳道,抗得住疼痛。

      但陆砚没有。

      陆砚在抚摸她。在凝视她。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她只能被动承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容器,盛放陆砚无处安放的念想。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

      陆砚没有睡。

      她一整晚都没有睡。

      她就那样靠在床头,灯光调到最暗,安静地看着季然的睡脸。有时候她会伸手碰一碰季然的睫毛,有时候会拨开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凌晨三点,季然在睡眠中翻了一个身,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陆砚看着那张在睡梦中失去防备的脸,忽然觉得理智在裂开。

      “泠泠。”她又喊了一声。

      季然没有醒。

      陆砚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了季然的额头。她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个距离,感受着季然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嘴唇。

      “这次不会让你走了。”她低声说,“永远不会。”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陆砚终于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搭在季然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海平线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光,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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