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梦》》旦壳

2、殘信 次

　　明末清初三年前，煙雨閣猶是蘇州城裡最熱鬧的所在。
　　胥江櫓聲，自晨霧漫卷，搖至日影過午。船來船往，水紋蕩碎日光，一路漫至萬安巷口。巷間衣香鬢影，珠玉輕響墜滿青石板，風從鬧市熙攘裡穿過，裹著半分煙火氣，緩緩入了煙雨閣。
　　朱門銅釘被歲月摩挲得溫潤發亮，凹處積著薄塵，門前青石板被經年腳步踩出細痕，沾著晨露未乾的濕。黑漆匾額懸於門楣，「煙雨閣」三字筆力沉斂，兩盞紅紗燈垂著金穗，風掃過，穗子輕掃階前落瓣，香風微漾。
　　屋內燈色溫軟，八寶琉璃燈濾出柔光，灑在絨毯上暈出淺影。偏堂設小小佛龕，白玉觀音素淨，檀香煙縷緩緩上浮，不躁不喧。老木樓梯扶手觸之溫涼，指腹可觸木紋凹凸，二樓珠簾被風輕觸，珠粒相碰細碎作響，廊間寂寂，唯有琴音軟語，偶從門縫輕飄出。
　　風銜著半片落花，穿迴廊、掀窗角，溜進沚蘭房中，繞硯池宿墨一旋，沾了滿袖墨香，復從窗縫鑽去，越過高牆，混進街上人聲，漸漸消散。
　　日影緩緩移過床幔，從錦被移至案頭，緩得幾乎難察，滿室皆是慵懶的靜。
　　急促卻克制的叩門聲，猝然驚破這方安寧。
　　沚蘭向來晚睡遲起，煙雨閣上下皆知，日頭過午，絕無人敢來擾。前有新丫鬟不懂規矩，清晨贸然通傳，觸了她的脾氣，自此再無一人敢越矩。
　　今日叩門，卻一聲緊過一聲，帶著慌，帶著急，不肯停歇。
　　「沚蘭姐……」芍藥的聲音隔門傳來，輕而喘，藏著幾分怯意。
　　錦被裹得周身發暖，沚蘭懶怠睜眼，聲音從喉間滾出，帶著剛醒的沙啞與倦意：「慌什麼。」
　　「紫蓮姐……哭了，誰勸都沒用。」芍藥壓著聲，字字都透著急。
　　沚蘭這才掀被起身，微涼空氣瞬間貼上身，泛起細淺的雞皮疙瘩。長髮散亂垂落肩背，素面未施粉黛，眉眼間還帶著睡意的慵懶，隨手披上月白中衣，衣裾長長拖在地上，蹭過絨毯帶起輕塵。
　　門一開，芍藥立刻垂首，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掌心還攥著糖葫蘆殘簽，頭埋得極低，不敢抬眼多看她半分。
　　「舊府裡的舊人，尋了機會悄悄捎來的信，不敢經旁人手。」芍藥聲音細若蚊蚋，只輕輕一句，便不再多言。
　　沚蘭轉身前行，步履微緩，還帶著未醒的沉滯，芍藥小步緊跟，一路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穿過前院側廊，丹桂坐在廊下繡花，藕荷色褙子襯得眉眼溫和，烏木簪綰著青絲，碎珠耳墜隨動作輕晃，見她走來，忙停針溫聲叮囑：「她心亂，說話緩一些，莫要刺激她。」
　　沚蘭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往東廂去。
　　還未到門前，屋裡的爭執聲便透門而出，聲聲入耳。
　　「我不讓你此刻拆！」紅薔聲線又急又厲，滿是憤然。
　　「那是我的信，你憑什麼攔著！」紫蓮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調。
　　「當年他為求自保，賣你入風塵，何曾顧過你死活，配當這個爹？」
　　原是紫蓮攥著信要往案頭燭火邊湊，執意拆閱，紅薔急步搶上前，一手扣住她手腕阻攔，生怕她激動之下傷了自己，兩人正輕度拉扯間，沚蘭輕輕推開房門，室內的爭執驟然停歇。
　　紫蓮被攔得動彈不得，僵立在床邊，眼腫得通紅，眼眶泛著水光，淡青褙子因剛才的掙扎略顯凌亂，白玉簪斜斜綰著髮，幾縷碎髮貼在頰邊，另一只空手緊攥成拳，指節捏得泛白，滿是委屈與不甘。紅薔側身擋在案前，並非背窗而立，大紅褙上金牡丹映著日光，赤金簪微光閃爍，扣著紫蓮手腕的手還未鬆開，手背因用力繃著青筋，氣勢洶湧卻不敢再發聲。
　　沚蘭緩步走到門邊，輕倚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沒多言半句，只朝紫蓮另一只手中的信淡淡伸手，語氣疏淡卻不容違逆：「拿來。」
　　紅薔橫眉怒目，還想再勸阻，可對上沚蘭平靜卻帶著壓制力的眼神，終究拗不過，默默鬆開了扣著紫蓮手腕的手。紫蓮紅著眼，遲疑片刻，還是鬆開攥得發緊的手指，將信遞了過去。
　　粗麻紙泛黃發脆，字跡工整藏著虛偽，沚蘭緩緩展讀——
　　吾女親啟：
　　吾沉疴彌留，旦暮之間，唯願一晤，以畢餘憾。
　　……
　　念及骨肉血親，理當前來一見。
　　為父頓首。
　　信紙殘舊，中間數行已被歲月漬痕漫漶，難以辨清，唯餘首尾字句清晰，對當年棄女之舉，依舊隻字不提。
　　沚蘭靜靜閱畢，將信遙遞回紫蓮手中，眸中未起半分波瀾。
　　紅薔急得厲聲勸阻，話裡滿是憤懣與心疼，沚蘭只抬眸看她，語氣平淡：「你先出去。」
　　紅薔氣極甩門，門板震得窗欞輕顫，腳步聲憤憤遠去，室中重歸安靜，只剩紫蓮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
　　沚蘭立於門邊，並未近前，只靜靜候著，不打擾，不勸解。
　　良久，紫蓮才抬起淚眼，聲音虛浮發顫：「沚蘭姐，我……該去嗎？」
　　沚蘭抬眸望向窗外，風拂落枝頭殘花，悠悠打轉，語氣緩而輕：「你心裡，想去，還是不想？」
　　「我恨他，可又怕……日後後悔。」紫蓮垂眸，淚砸在信紙上，暈開淚痕。
　　「這世上本無兩全法，選你能扛住的，便不算錯。」沚蘭聲色依舊疏淡，「若換作我，只選能讓自己往後安生的。」
　　說罷，沚蘭輕輕帶上門，步履輕緩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迴廊深處。
　　紫蓮攥著信，指腹反覆摩挲著粗糙紙面，幼時零星的溫存，當年被棄的決絕，在心底翻湧糾纏。
　　她慢慢挪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撲面，吹涼頰邊淚痕。燭火在案頭輕晃，她盯著信紙看了許久，睫羽輕顫半晌，終是緩緩抬手，將信湊到燭火邊。
　　火苗緩緩舔上紙角，信紙蜷曲、焦黑，化作點點飛灰，輕輕落入桌角香爐，與檀香灰相融。
　　她抬手掸去指尖餘燼，臨鏡而坐，拿起木梳，慢慢梳理散亂青絲，細細描眉上妝，一筆一劃，緩緩平復翻湧的心緒。
　　鏡中人眉眼平靜，再無半分淚痕，心底牽念，也隨著飛灰，散了大半。
　　從今往後，不盼誰來救贖，不記誰的恩恩怨怨。
　　日子該怎麼過，便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