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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换敌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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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喊起来的。她把早饭放在桌子上,没提昨天吵架的事,只是叹了口气说:“快点吃,吃完了去给你爷爷上坟,今天是他的忌日。”
我点点头,扒拉了两口粥,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那个视频。
我爷爷以前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在镇上很受人尊敬。他走之前,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做人要明辨是非,别跟着别人瞎起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不是懂事,是傻”。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突然就明白了。
爷爷的坟在镇子西边的山上,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山上扫墓了。下山的时候,我碰到了我表哥陈默。
陈默是我姑姑家的儿子,也是陈家的人,按辈分,他要喊陈万山一声叔公。但他跟陈家的人不一样,他从小读书就好,考上了市里的警察学院,现在在市区的公安局扫黑大队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青溪镇。
他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野,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怎么了?看你一脸心事,跟人吵架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晚上刷到邪典视频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包括那个UP主偷换“分清敌友”的逻辑,还有我突然想到的陈家的事。
我以为他会笑我想多了,没想到他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拉着我走到山边的凉亭里,递给我一瓶水,说:“你没多想。你看到的那些邪典视频里的套路,就是陈万山他们在青溪镇玩了一辈子的把戏。最核心的,就是你说的,偷逻辑,换概念。”
他跟我说,陈家最擅长的,就是把“分清敌友”这四个字,偷得面目全非。
毛主席说的分清敌友,是团结所有能团结的人,去对抗真正压迫大家的人。可陈万山嘴里的分清敌友,是“姓陈的就是自己人,不姓陈的就是外人”。
青溪镇有一半的人不姓陈,有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还有我们家姓林的。以前镇上的集市,大家公平做生意,不管姓什么,都能摆摊。可陈家慢慢壮大之后,陈万山就在祠堂里跟姓陈的人说,镇上的生意,都被外姓人抢走了,外姓人赚了钱,就会欺负姓陈的,他们是陈家的敌人。
他跟所有姓陈的人说,只有团结起来,把外姓人的生意都抢过来,把镇上的权力都握在陈家手里,姓陈的人才能过上好日子。
“你听着是不是很耳熟?”陈默看着我,“跟你昨天看的那个视频里,虎哥说的‘跟你抱怨的是朋友,比你努力的是敌人’,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后背有点发凉。
虎哥把同学分成了“一伙的”和“敌人”,陈万山把镇上的人分成了“姓陈的”和“外姓人”。他们都偷了“分清敌友”的逻辑,却把真正的是非对错,全给抹掉了。
陈默跟我说,二十多年前,陈家和李家争沙场,就是这么挑起来的。
那时候,李家的沙场开得好好的,手续齐全,生意也不错。陈万山就跑到祠堂里,跟姓陈的人说,李家的沙场占了陈家的地,赚的都是本该属于陈家的钱,李家就是踩着陈家的头上位,是整个陈家的敌人。
他说,要是让李家把沙场开下去,以后李家就会越来越有钱,就会骑在所有姓陈的人头上拉屎。只有把沙场抢过来,陈家才能在青溪镇站稳脚跟,所有姓陈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他把自己想抢沙场、赚黑钱的私心,包装成了为整个宗族谋福利的大事。”陈默的声音很冷,“那些姓陈的普通人,本来跟沙场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被他这么一说,都觉得李家是自己的敌人,觉得抢沙场是为了自己好。所以那场械斗,来了上百个姓陈的人,拿着锄头、钢管,把李家的沙场砸了,还把人打了。”
最后,李家的人被打断了腿,报了警,可抓了几个动手的小喽啰,陈万山一点事都没有。因为那些被抓的人,都一口咬定是自己要去的,跟陈万山没关系。他们觉得,自己是为了陈家,为了宗族,就算坐牢,也是光宗耀祖。
“你看,这就是邪典最厉害的地方。”陈默说,“它偷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正确的道理,然后偷偷换掉里面的内核,把它变成裹着糖衣的毒药。你吃下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吃的是好东西,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我突然想起,我们班有个男生,之前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原因是他刷到了虎哥的一个视频,说“兄弟被人欺负了,你不上,就是怂包,就不配当兄弟”。他觉得自己是讲义气,是为了朋友,可最后,他被学校开除了,还要赔人家十几万的医药费,他所谓的“兄弟”,从头到尾都没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他不就是被偷换了“讲义气”的逻辑吗?真正的讲义气,是劝朋友别惹事,是帮朋友好好解决问题,而不是跟着一起打架斗殴。可那些视频,把“讲义气”偷换成了“为了兄弟不顾一切,哪怕犯法也没关系”。
就像陈万山,把“为宗族争光”,偷换成了“为了陈家,哪怕□□、犯法也没关系”。
“那那些姓陈的普通人,最后真的得到好处了吗?”我问。
陈默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好处?沙场抢过来之后,成了陈万山他们家的私产,赚的钱,全进了他们核心几个人的腰包。那些跟着去打架的人,一分钱都没分到,有的还坐了牢,家里老婆孩子没人管。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觉得陈万山是对的,觉得自己是为了陈家牺牲,很光荣。”
我愣住了。
这跟那些邪典视频的评论区,简直一模一样。
那些在评论区里喊着“说得对”“我明天就去报复别人”的人,以为虎哥是在帮他们出气,是在教他们怎么赢。可实际上,虎哥靠着他们的点赞、转发,涨了粉,赚了钱,而他们,却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虎哥从来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受伤,只会在乎他们会不会跟着自己的话走。
陈万山也从来不在乎那些姓陈的普通人会不会坐牢、会不会受伤,他只在乎,这些人会不会跟着他的话走,帮他抢更多的钱,握更多的权。
“最可怕的,不是他骗了你。”陈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他骗了你,你还觉得他是为了你好,还心甘情愿地帮他数钱,甚至为了他,去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下山的时候,我们路过了陈家祠堂。今天是清明,祠堂门口停满了车,人来人往,全都是姓陈的人。陈万山站在祠堂门口,穿着黑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人笑着说话,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可我看着他,却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戴着口罩的UP主。
他们的脸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可说出来的话,藏在话里的套路,却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偷逻辑的骗子。
用一个好听的口号,裹着一颗自私又恶毒的心,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自己手里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