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拖延症无数次机会》三山雨

2、第2章 当着人面说

　　当着人面说坏话，常安有些尴尬。
　　他把李明回拉起来，凑近身小声问：“这就是那个精神有问题的？”
　　李明回用手肘怼了一下常安的腰，示意他别乱说话。

　　有个女生在器材室乞讨的事情，是他们从篮球场离开时听说的。
　　受其迫害学生绘声绘色地描述，说那人忒不要脸，逮着人就问人家要吃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零食一样，大家都小心点，说不定她的精神不太正常。

　　都漫灌下半瓶水，终于恢复如常了，从地上爬起来，给自己拍了拍灰，笑着说：“谢谢你的水啊，我差点就见到我太奶了。”
　　“没事。”李明回见她没什么大碍了，弯腰把地上的篮球拾起，端端正正地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两人正要离开，都漫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于是跟着走出去。

　　太阳悬在头顶，天空湛蓝一片，没有一朵白云。
　　都漫被烈日一晒，忽然有些焦躁。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穿回了高三。

　　这可是高三啊，早六晚十二，炼狱般的日子。
　　大学期间，她做过无数次重回高中，然后勇夺年级第一，顺利考进清大的白日梦，并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如果真能重来，她一定金盆洗手，不看小说不看剧，安安心心学知识，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真实发生，都漫不太想争取了。
　　她承认，她就是太懒了，而学习又很累。

　　可她为什么这么懒呢？为什么重新有了机会，又不愿意把握呢？难道她注定了要做一个平庸的人吗？
　　不，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拥有远大的抱负，她不应该一辈子碌碌无为，她必须要努力一点，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

　　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脑海中冲撞，都漫有些头疼。
　　“好烦啊！”
　　都漫嘟囔了一句，广播里恰好传来下课铃声。

　　校园开始躁动起来，都漫想找人问问时间，看到刚才的两位男生还走在前头，于是追了上去。
　　“同学。”
　　都漫拍了一下李明回的肩膀。

　　李明回有些诧异，停下来看她。
　　都漫笑着问：“现在几点了，刚下第几节课啊？”

　　常安严重怀疑这人真有点精神问题，“你连刚下第几节课都不知道？”
　　都漫讪笑，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穿回来的吧，“我……我逃课了，也没带手机什么的，不知道时间。”

　　常安咽了下口水，朝她竖起大拇指，“逃课能被你说得这么淡定，你是惯犯啊。”
　　都漫抿嘴笑，这是她第一次逃课好吧。

　　李明回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五十一分，刚下第四节课。”
　　“哦，好的，我知道了。”都漫点点头，“谢谢。”
　　李明回点了下头，两人打算离开。

　　都漫想到什么，又追上去，拉住李明回的手臂，脸上有些急切，“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间啊，呃……就是几月几号，几几年？”
　　常安摸着后脑勺，明显比刚才还要震惊，他和李明回对视了一眼。

　　李明回倒是镇定，如实告诉她：“现在是2015年9月1号，星期二，新学期的第一天。”
　　都漫不挣扎了，“就是真的。”

　　常安：“你在扮演穿越吗？”
　　都漫心想，我倒是希望在扮演。

　　常安见她没说话，意识到这玩笑并不好笑，挑了下眉，“你也高三？”
　　都漫欲哭无泪，“15年，我可不就是高三吗。”

　　常安突然安慰她：“高三是挺苦的，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心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都漫：“……”

　　常安拽住李明回，“同学，我们就先走了。”
　　都漫面无表情，朝两人挥了挥手。

　　踩着上课铃声，都漫回到教室。
　　温柔看见她就跟看见鬼一样，拉着她的胳膊问：“你逃了三节课，你去哪里了？”

　　都漫看着教室课桌上对面的书，叹了口气，“到器材室睡觉。”
　　“睡觉？你还跑去器材室！”温柔难以置信，“上节是班主任的课，他发现你逃了三节课，说要打电话请你家长来学校。”

　　“什么？”
　　都漫有些绝望，这都什么事儿啊。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都漫座位靠窗，外面就是走廊，远处能望见操场的一块角落。都漫撑着脸，对着那块红色跑道，发了半节课的呆。

　　她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也不知道2019年的她能顺利毕业吗，昨天晚上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猝死了。

　　如果重来一次，未来还是一样吗，她可以努力改变吗，改变后的世界也会像19年一样戛然而止吗？
　　这些她都不知道。

　　温柔不小心把一根中性笔摔到地上，啪嗒一声，都漫的意识被拉回到教室。温柔的桌上堆满了摊开的练习册，想弯腰捡笔又害怕把练习册摔了，正左右为难。
　　都漫无所事事，干脆帮她把笔捡起来，放到练习册上。

　　“这两本不是一样的吗，你在帮别人写作业？”
　　都漫凑过去拿走了那本干净的数学习题册，温柔立刻伸手过来抢，都漫举起胳膊没让她得逞。

　　但温柔看起来真生气了，脸颊红了一圈，压着声音冲她喊：“你还给我，那本不是我的练习册，你别弄破了。”
　　“我知道不是你的。”都漫翻开练习册的封面，上面写着名字和班级。

　　杨星星。
　　高三（19）班。

　　都漫眼睛瞬间瞪大，“杨星星？你在帮杨星星写作业！”
　　温柔的脸更红了，恼羞成怒地把练习册抢回来，压着声音喊：“你小声点，全班都听见了！”

　　都漫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记得大二上学期，那时候和高中班上其他同学偶尔会聊几句，有人跟她八卦，说高中的校友杨星星被大学开除了，原因是他在学校图书馆的女厕所里偷拍。
　　温柔竟然在帮这种人写作业。

　　都漫疑惑：“你什么时候跟杨星星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温柔还在为她刚才抢走练习册的事情生气，没有理她，憋着气继续把答案往空白的习题册上抄。

　　都漫提醒：“你离杨星星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温柔像条件反射似地，皱起眉看她，维护道：“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他是不是好人，我自己清楚，不用你说。”
　　都漫翻了个白眼，她这个闺蜜，名字叫温柔，性格一点都不温柔，还特别固执。

　　杨星星被曝出偷拍女厕所的时候，网上流传出一张他本人的照片，但是脸被打了码，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
　　都漫只知道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模样。

　　她问温柔：“你为什么要帮他写作业，他威胁你吗？”
　　温柔垂着脑袋，手上不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你自愿的？”
　　温柔没说话。

　　都漫思考了两秒，又问：“给钱吗？”
　　温柔将笔拍在桌上，噘着嘴瞪都漫，“给什么钱啊，我自愿的。”

　　都漫赶紧拉住温柔的手，不让她继续写作业，“你干嘛自愿啊？你别自愿了，又没什么好处。”
　　温柔拼命挣扎，想抽出自己的胳膊，“你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要好处的意思，我就是自愿的。”

　　都漫真想一巴掌呼醒她，“你知道吗，他……他偷拍女厕所。”
　　温柔刚好转的脸色，又红温了，“你别乱说！你这是造谣知道吗？”

　　都漫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偷拍过，但是以后他会。”
　　温柔脸色更难看了，用力抽出手，“你别乱说，什么叫他以后会，他以后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你就是在污蔑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针对他，但是他之前帮过我忙，我觉得他人很好，你要是再说他坏话，我就……跟你绝交。”

　　都漫：“……”
　　没救了。

　　都漫看她那恼羞成怒的样子，一看就是喜欢杨星星。
　　年轻时候的爱情啊，就是这么冲动、无所顾忌。

　　温柔赌气不跟她说话，都漫又开始撑着脸对着窗外发呆。
　　想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鬼迷心窍。

　　她刚进大学就暗恋一个学长，加入他所在的社团，一路看他众星捧月，看他频频拿奖、看他成功保研、看他和集美貌和才华于一身的女生在一起……
　　四年的喜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有种泡沫升在空中，突然破碎的感觉。

　　那时候，都漫想，如果她优秀一点，是不是就有勇气去跟他告白，能在他喜欢上别的女生之前，也发现她的闪光点。
　　但她把所有应该用来成长的时间，花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一块美玉上，既害怕自己是美玉，又害怕自己不是美玉，最后只剩下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和无尽的怀疑。

　　这辈子只剩下悲惨、平庸。
　　不行。

　　都漫忽然挺直脊背，意识到这就是冥冥之中的一次机会。
　　重回高三，这次，她一定要改变。

　　都漫转头抓住温柔的胳膊，斩钉截铁：“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温柔不理。

　　中午回家吃饭，都漫扔下书包，给了厨房里正在炒菜的刘美兰一个熊抱。
　　刘美兰在锅里挥着铲子，边问她：“你今天逃课了？”

　　都漫的笑僵在嘴角，她差点忘了还有这茬，看来班主任已经给刘美兰打过电话，邀约她去办公室喝茶了。
　　“我……”都漫一时不知怎么解释逃课的事情，也没提前想好理由。

　　刘美兰：“是不是上课太辛苦了？”
　　都漫没料到，“啊？”

　　刘美兰从料理台上拿过一个瓷碗，很是体谅，“你要是觉得上课辛苦，想休息，那你提前跟我或者你爸说嘛，我们去给你请假，你这一逃课，我还得去学校和你老师聊天，我也害怕老师的。”

　　这不同寻常的对话，让都漫十分感动。
　　父母一直对她很好，不求她有拔尖的成绩，但她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允许她不去学校。

　　都漫：“我逃课了，你们不生气吗？”
　　刘美兰把装满虾的碗放到灶台上，开始洗锅，“是有点，逃课确实不对，你得请假，你逃课，老师、还有我和你爸都会担心的。”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都漫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把你的电脑搬到主卧去了？”
　　都漫过去抱住刘美兰，声音闷闷的，“不是，电脑又没什么好玩的。妈，我高三一定好好读书，考个名牌大学，这样你同事炫耀他们儿子女儿的时候，你也炫耀炫耀我，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行，妈妈相信你。” 刘美兰乐坏了，“快把虾端到桌上去，顺便打电话问一下你爸，怎么还没回家。”
　　“好！”

　　都漫的满腔热情，暂时败给了一个燥热难耐的下午。
　　教室里，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扫过后脖颈的风是热的，窗外的鸟站在树枝上，吵得脑袋嗡嗡响。

　　都漫热得心里烦闷，面对着桌上摊开的物理试卷，两眼一扫，第一题不会，第二题不会，第三题不会……后面的都不会。
　　都漫：“……”

　　物理老师——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写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巨长的物理方程式。
　　“太难了吧。”

　　都漫自顾自叹了声，这都过去四年了，谁还记得高中知识点。
　　即使如此难，都漫也打算迎难而上，睁大眼睛，强迫自己听懂物理老师讲的知识点，结果没到两分钟，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不行。”
　　都漫晃了晃脑袋，“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她疯狂眨着眼睛，打算做些让自己清醒的事情，不能就这么荒废时间，高三的一分一秒都是很宝贵的。

　　都漫注意到乱糟糟的桌面，左上角堆着六七本教科书，歪七扭八，和温柔堆的豆腐块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手下压着的物理试卷，下面参差不齐地叠了好几张其他科目的卷子，还包括几张零散的、用过的草稿纸，红笔、黑笔、自动铅笔随意放着。
　　凌乱不堪。

　　都漫往后一仰，看向桌肚，里面左半部分放满了各种参考资料，毫无规律的堆放，要的时候就从里面抽出来，所以有些东倒西歪。
　　右半部分堆着习题册和试卷，卷边的卷边，对折的对折，一点都不美观。
　　剩余空间塞着零食、餐巾纸以及其他零散的小物件。

　　都漫立志做出改变的决心，打算从拥有一个简洁的桌面开始。
　　于是，别人上课听讲，她偷偷摸摸、贼眉鼠眼地收拾桌子，先把桌肚的东西放到桌上。桌上不能放得太满，不然容易被物理老师盯上，于是就将剩余部分堆到地上，她怕脏，最底下用两张草稿纸垫着。

　　温柔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不解，想提醒她物理老师正盯着这边看，但因为上午的争吵，又不是很想跟她说话，最后不了了之。

　　桌子收拾干净后，都漫心里终于舒服多了。
　　接下来是两节生物课和一节数学课。

　　都漫在整洁的环境里，钓了三节课的鱼，快放学的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物色回答问题的人选，都漫一听，刚抬起的脑袋，再次垂了下去。
　　这就是都漫抬不起头的一下午。

　　放学铃声响起时，都漫在教室门口看见了刘美兰，她才想起，今天逃过课，她被叫了家长。
　　她突然看着刘美兰的笑容发起呆，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这一天过得好漫长好漫长，漫长到她能把逃课的事情忘记两遍。

　　都漫收拾书包准备出去，温柔猝不及防地开口，声音机械冷淡，“明天要交英语和生物试卷，数学的习题册要做完，蜀道难明天早上要默写。”
　　这是温柔和都漫的约定，每天提醒她写作业。
　　都漫把这当做温柔的示好，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出去了。

　　办公室门口，都漫反手托着肩上的书包，靠着墙壁等待刘美兰。
　　刘美兰已经进去十来分钟了，也不知道班主任跟她说了什么，会不会说很多关于她的坏话。
　　刘美兰会不会后悔对自己的管教过于宽松。

　　都漫回想了一下，上高中的时候，她似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每天按时上下学，上课即使很困，也不会堂而皇之地睡觉，作业即使写不完，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空在那。
　　她一直有在认真扮演一个学生，做该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只是偶尔的出格，班主任应该不会指出她太多的问题。

　　“马上就22了，怎么还在被叫家长啊。”
　　都漫正小声嘟囔，看到上午给他递水的男生，拿着一叠试卷往这边走。
　　李明回也注意到她，多看了她两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敲门，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的工位，在办公室最里面，都漫站在门口听不见他们谈话的任何声音。
　　等李明回出来的时候，都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学，里面那个家长是我妈，你有听见我班主任跟她说什么了吗？”

　　李明回示意她松开手，都漫举起爪子，他才开口：“说你逃课，上课睡觉。”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中带着坚定，让人不会质疑。

　　都漫放下心，“还有吗？”
　　李明回：“还说上课的时候，别人都在认真听讲，只有你在认真收拾破烂。”

　　都漫：“……”
　　都漫有些尴尬，但还是跟眼前的男生说了句谢谢。

　　李明回点了下头，很礼貌，“不客气。”
　　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