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纪事日记》尘间初雪

14、和谐相处 糖葫芦成精

　　另一边，东宫。

　　江拂雪提着篮子进入书房，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在书桌前发现谢沉钰专注看书的身影。

　　江拂雪一眨不眨地看了会儿谢沉钰，倏地打破满室寂静，“哥哥，我来看你了。”

　　谢沉钰手中用来做批注的笔“咔嚓”一声被掰断，他抬起眸，将世间最明媚的色彩收入眼底。

　　在江拂雪来到他身边时，谢沉钰把他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而后弯腰把他抱起来。

　　江拂雪道：“哥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眼眸灿亮，谢沉钰被蛊惑般，没有拒绝，“嗯。”

　　江拂雪伸出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串草莓青提混串的糖葫芦，横着对准谢沉钰嘴边，哄小孩子吃饭一样，“哥哥，啊……”

　　谢沉钰浅笑一声，“把我当小孩哄呢。”

　　江拂雪眨眨眼，“哥哥不就是小孩吗？”

　　时常忽略自己真实年龄的谢沉钰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暗芒，毫无逻辑道：“你都喊我哥哥了，我怎么会是小孩呢。”

　　江拂雪道：“哥哥也可以是小孩。”

　　“你说可以就可以吧。”谢沉钰没有和江拂雪争辩的意思，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糖葫芦。

　　江拂雪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谢沉钰想说“一般”，但为了他的皇帝梦，他撒谎道：“好吃。”

　　圆溜溜的杏眸弯成月牙，很是可爱，江拂雪把篮子里所有的糖葫芦取出来，“好吃哥哥你多吃点。”

　　谢沉钰：“……”

　　他现在撤回他刚才说的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谢沉钰被江拂雪看着吃下五串小的冰糖葫芦，两串大的冰糖葫芦，在第八串糖葫芦降临嘴边前，他握住江拂雪的两只手，“你想不想听故事。”

　　江拂雪：“想。”

　　不待谢沉钰松口气，江拂雪接着道：“想听糖葫芦成精的故事。”

　　谢沉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编不出来。

　　一盏茶后……

　　清冽干净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着糖葫芦家园。某天，一串糖葫芦从家里出来，它有着红色的脑袋，紫色的身体，橙色的双脚。”

　　“它找到自己的好兄弟，和它一起去山下买刀，舞刀时不小心砍到了自己的脚，橘汁四溅，它的好兄弟哇哇叫，‘快来人，我兄弟流血了’。”

　　“很快，就有糖葫芦医师出现，把流橘汁的糖葫芦接到医馆。”

　　“医师仔细观察了下那串糖葫芦的伤痕，从某个盒子里掏出一个完整的、裹着糖衣的砂糖橘，然后把流橘汁的砂糖橘取下，把新的橘子给糖葫芦换上。”

　　“就这样，糖葫芦痊愈了，和自己的好兄弟回到山上，和家人、朋友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

　　江拂雪意犹未尽道：“哥哥，我还想听。”

　　谢沉钰便接着讲：“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美丽的国度，有一个善良美丽的公主……最后，皇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江拂雪由故事联想实际，“哥哥你长大后，也会和其他国家的公主在一起么？”

　　谢沉钰毫不迟疑道：“不会。”

　　江拂雪疑惑：“为什么不会啊。”

　　谢沉钰道：“因为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现实里，没有哪国皇子想要和其他国的公主在一起。”

　　江拂雪想到曾在书里看到的内容，道：“因为国家不同，在一起后，会适应不了对方的生活习惯吗？”

　　“这是一个原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谢沉钰面色冷肃，“前朝开国皇帝留下天诏，凡皇室成员，和异国和亲者，将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江拂雪向来善于抓重点：“继承皇位……”

　　就在谢沉钰以为江拂雪会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时，江拂雪好奇道：“哥哥，皇位是甜的还是咸的。”

　　谢沉钰：“……”

　　他就不应该对江拂雪抱有什么期待。

　　谢沉钰抚摸着江拂雪的脑袋，佯装思索了下，回道：“苦的。”

　　江拂雪瞬间失去兴趣。

　　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他唯独不喜欢苦。

　　光是听人说一嘴，就觉得心中无比苦涩，需要甜食安抚。

　　江拂雪把手伸进篮子里，刚要把青提红提糖葫芦拿出来，视线余光瞄到谢沉钰放在桌上的书。

　　凑近了看，会发现，与其说这是一本书，不如说这是一本手记。

　　宣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尚书府嫡子，四岁，纯澈、敏感、好骗、特殊这些内容。

　　江拂雪微微仰起头，和神色不见半分慌乱的谢沉钰四目相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良久，江拂雪低着头道：“哥哥，爹爹说，你其实并不喜欢我，你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谢沉钰：“……”

　　寒风吹动窗边银铃，清脆的铃铛声响彻屋内。

　　江拂雪视线被吸引过去。

　　风止，铃铛失去动力，声响逐渐弱下来，谢沉钰喊了一声江拂雪，“江拂雪。”

　　江拂雪回头，清澈明亮的杏眸撞入冷冽如冰的桃花眸中，如清泉和寒潭碰撞，要么融入彼此，要么分道扬镳。

　　江拂雪微愣了下神。

　　耳畔响起混合着铃声的清冽声音，“那你觉得呢。”

　　江拂雪懵懵道：“我觉得什么。”

　　谢沉钰直视着江拂雪的眼眸，“你觉得我是装的，还是真心的。”

　　江拂雪陡然生出逃避的念头，他压下这股冲动，睫毛紧张地颤动，磕巴道：“我……我希望哥哥是真心的。”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可能真的容易没有逻辑地胡言乱语，江拂雪接着道：“哥哥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我也不付出真心就好了。”

　　谢沉钰陷入沉默。

　　江拂雪说到做到。

　　他从谢沉钰怀里跳下来，尚未往前迈出一步，谢沉钰拎住他的后衣领，“去哪儿？”

　　江拂雪头也不回，自以为很冷酷道：“去寝卧，拿抱枕。”

　　谢沉钰想起床头放着的《江拂雪观察日志》，放开江拂雪，下椅，“我去给你拿。”

　　话落，谢沉钰快步走向寝卧，把书藏起来，然后把床上的食铁兽抱枕拿起来，刚要拿着抱枕回书房，结果扭头一看，江拂雪在院子里拔草。

　　谢沉钰：“……”

　　谢沉钰不养闲人，同样，不养闲草。

　　江拂雪正在拔的草，是从极寒之境引进的寒冰草，会在冬季末长出果实，也就是价值千金的寒冰果。

　　眼瞅着江拂雪要把草拔出来，谢沉钰跳出窗外，道：“松手。”

　　江拂雪下意识松开手。

　　谢沉钰一口气还没松下，瞥见江拂雪脚边的一二三四五，五株寒冰草。

　　谢沉钰：“…………”

　　谢沉钰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深呼吸几次，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拔这些草干什么。”

　　江拂雪听出他话语间压着的怒气，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道：“哥哥，我说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

　　谢沉钰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道：“你先说，说完我再决定打不打你。”

　　江拂雪道：“我想吃这些草。”

　　谢沉钰发现，他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虽是同根生，寒冰草和寒冰果的效果却不同。吃下一颗寒冰果，可增加十年寿命，而吃下一株寒冰草，会减少十年寿命。

　　照江拂雪拔草的速度来看，要是他出来的再晚些，江拂雪怕是要原地升天。

　　谢沉钰握住江拂雪泛着凉意的手腕，把江拂雪从地上拉起来，冷然道：“你刚才吃这草了没有？”

　　江拂雪道：“没有。”

　　谢沉钰不放心地把江拂雪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检查出什么问题，才放下心来，把怀里抱枕递给江拂雪，而后俯身将五株寒冰草握入手中，左手握草右手牵江拂雪，进入寝卧。

　　江拂雪目光在寒冰草上停留几许，道：“哥哥，这些草不能吃吗？”

　　谢沉钰心情不佳道：“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吃。”

　　江拂雪闻言，从谢沉钰手里薅下两株寒冰草的上半部分，塞进嘴里。

　　这一系列动作速度太快，快到谢沉钰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江拂雪吃下寒冰草。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江拂雪已经把寒冰草咽下去了，咽完还不忘评价道：“甜的。”

　　谢沉钰，谢沉钰看似还站着，其实已经走一会儿了。

　　江拂雪扯了扯谢沉钰的袖子，把他唤回来，说出的话却让谢沉钰心梗，“哥哥，我还想吃。”

　　再吃你就真的要原地成盒了。

　　谢沉钰这么想着，把寒冰草收进腰间袋子里，系好带子，快速拉着江拂雪进屋，将他按在床上道：“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拂雪道：“没有。”

　　抬眸对上谢沉钰充满担忧的瞳眸，江拂雪顿了下，低声道：“哥哥，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谢沉钰边用手背感受着江拂雪的体温，边道，“但我生气有什么用，我再生气，草也不会从地里重新长出来。”

　　再生气，已经发生了的事也没法改变。

　　与其让自己不愉快，眼前人也被自己凶哭，不如好好珍惜当下，或者，放远未来。

　　*

　　大概过了一盏茶时间，谢沉钰停止感受江拂雪的体温，默然片刻，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江拂雪道：“好。”

　　谢沉钰拿过桌上的冰绿豆糕，捏起一块，喂给江拂雪，“甜的还是苦的。”

　　江拂雪一声“甜的”尚未说出口，浓郁的化不开的苦涩在嘴里弥漫，与此同时，胃部升起强烈的恶心感，他愣怔半秒，眼里溢出生理性泪水。

　　谢沉钰让江拂雪把吃进去的冰绿豆糕吐进渣斗里，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江拂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委屈巴巴道：“苦的。”

　　谢沉钰又问：“胃部刚才恶心吗？”

　　江拂雪如实道：“恶心。”

　　“头晕吗？”

　　“有一点。”

　　“有没有想暴饮暴食的冲动。”

　　“没有……唔？”

　　一颗通体冰蓝的果子忽然被递到嘴边，江拂雪疑惑地和果子对视，“这是什么水果。”

　　“甜的水果。”

　　谢沉钰用指骨敲了敲寒冰果，冰蓝色的果皮绽放成花，里头淡金色的果实显露出来。

　　江拂雪眼睫垂落，褐色眼眸里倒映出金色光影，嘴唇一启一合，“哥哥，这颗果子在发光哎。”

　　谢沉钰眼不瞎，瞅得见。

　　他按下江拂雪一激动就翘起来的呆毛，言简意赅道：“吃了。”

　　江拂雪从未像现在这么乖巧地捧住果子，咬下一口金色果肉，清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说不上来具体口感，但就是让人觉得非常好吃，甜而不齁，清爽而不寡淡。

　　不出半刻钟，江拂雪吃完有他四个拳头大的寒冰果，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哥哥，我……”可不可以再吃一个。

　　他话未说完，谢沉钰就把第二颗寒冰果递到他嘴边，依旧用手指敲了敲三下，果皮成花，果肉露出。

　　江拂雪瞳眸晶亮，抱住果子就是啃。

　　第二颗寒冰果吃完，江拂雪心满意足地放下果皮。

　　谢沉钰道：“还吃吗？”

　　江拂雪道：“不吃了。”

　　谢沉钰道：“不怕我刚才让你吃的是毒果子？”

　　江拂雪愣了下，道：“毒果子不会这么甜。”

　　谢沉钰“谁告诉你的？”

　　江拂雪道：“我的嘴。”

　　谢沉钰淡笑一声，“那你的嘴还挺厉害。”

　　江拂雪以为谢沉钰是在夸自己，得意地挺起胸脯昂起头，活像是受到人类夸奖，恨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愉悦的猫咪。

　　谢沉钰无声地笑了下，将“越毒的果子，越甜”这话咽回去，改口道：“那你猜猜，我方才给你吃的果子，是什么。”

　　江拂雪想了想，说：“金果。”

　　谢沉钰道：“不是。”

　　江拂雪道：“冰果。”

　　谢沉钰道：“差不多。”

　　江拂雪道：“蓝冰果。”

　　谢沉钰道：“差很多。”

　　江拂雪茫然不解地垂下脑袋，苦想一番，弱弱道：“冰寒果。”

　　谢沉钰：“…也对。”

　　谢沉钰墨色眼眸望向桌上紧挨着的两朵花，花开得很漂亮，共九瓣，每瓣颜色都是蓝白渐变，如混淆了蓝白界限的天空。

　　谢沉钰收回目光，从琉璃盏中拿起一块冰绿豆糕，喂到江拂雪两片唇瓣之间。

　　江拂雪抗拒地往后退，“我不想吃这个，苦。”

　　谢沉钰承诺道：“我跟你保证，现在是甜的。”

　　江拂雪抱着八分信任两分怀疑，咬下一小口冰绿豆糕，具体有多小呢，半只蚂蚁的大小。

　　谢沉钰看着只受了点皮外伤的糕点，额头微跳：“你这样能尝出来什么味？”

　　江拂雪板着小脸，认真得不可思议：“绿豆味。”

　　谢沉钰：“需要我夸夸你味觉灵敏吗？”

　　江拂雪：“不需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抹鹅黄色残影侵入江拂雪张开的嘴里。

　　江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