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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雨 天道好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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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昱神色缓了缓,撑着旁边的桌子,“祝大人何出此言?”
祝九三一步一步向他走进,“你查泉南楼赌场时留了个钩子,让泉南楼楼主林如泉去讨放出去的赌资,从那开始你就注意到了宫里那个还不上钱的木匠。接着顺藤摸瓜知道厌瞿车被人动了手脚,所以在我提出要查厌瞿车时你只是跟随,如果是行事缜密的平法司早就该在太子妃失踪之时查车,而不是保存完好地跟着我姗姗来迟。”
“你早就察觉太子娶亲当日会有异动,于是禀报了皇后在成亲当日以仆从身份安插在扶桑殿中。阿妙想要附身到太子身上就必须自己先死让魂魄解脱,所以自己给自己下毒死在扶桑殿。扶桑殿内都是平法司的人,自然无人害她,所以你早就知道阿妙自杀并派人查到了无心寺。”
“太子娶亲当日异动果然发生,你不知于家为何要铤而走险,所以干脆顺水推舟看看于家谋划如何,于是拦了宾客顺了于家的意让我成了通缉犯,一路跟着我在小巷里佯装逼问实则试探,顺利套出我诡律司的身份利用我盗取记忆。”
“从一开始,你想查的就不是太子妃失踪案,也不是侍女毒杀案,你想查的是诡律司与无心寺的联系,对吗?楚司丞。”
祝九三微笑着逼近,眼神却很冷。
好近。
楚昱心跳的有些快。
“祝大人果然敏锐。的确如你所说,从厌瞿车开始到通缉你结束,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无意了解于家家事,此次来只是替你洗脱罪名,也算是抵消我利用之过。”
里屋空间逼仄,两人挨得近,楚昱的声线叩着耳膜,他处事向来有一种纨绔之风,明明是在说正事,却莫名有种调戏之感。
祝九三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追究,将于意的记忆简单重复了一遍,回归正题,“那日太子大婚时我踹翻了禁军去追鬼,在朱雀道却消失不见,再次回到扶桑殿时只剩一个瓮中鬼在作祟。而我第一次问灵太子时,她明明可以出声却用文字提示。”
“还有,她以阿妙身份生活时为何只吃素?她并不是无心寺人,为何要在扶桑殿留下这样的印象引皇后怀疑?”
“你的意思是,于婉她想伪装出一个寺空的假象,就像刚开始误导我们一样。”楚昱一边接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祝九三。
“不不。”祝九三蹙着眉摇头,“和太子有仇的当然不止于婉一个人,整个无心寺都同太子有仇怨,于婉在回忆里被污蔑棒打都只会温吞隐忍,不像是会谋划一切之人,她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为了替另一个鬼遮掩。”
寺空。
那日太子大婚祝九三只能通过灰眼遥遥观察,那团在扶桑殿内四处乱窜的白气绝不可能是一只藏在瓮中的鬼,还有在于意的记忆里,那时的阿妙根本没死,为何却能藏身于瓮中与于意对话?
于婉若是恨于家,在她母亲下毒之时不阻止就行,但她那时都没动手,而是选择自己逃跑。
谁恨着于家,谁恨着太子?当初那一句后患已除,说的到底是于婉,还是整个无心寺?
那晚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祝九三慢慢摸索着细节,从不小心听到,到被追杀,到跑至窗下。祝九三在疼痛与血腥的复盘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细节,追杀于婉的人手里拿的刀上都有血迹。
怪不得于衍不让写无心寺大火的卷宗,他要掩盖的从来不是无心寺大火,而是无心寺大火扑灭后拉出来的尸体身上都有刀痕。所有无心寺人早在起火前被悉数灭口,所以才无人听到动静出来相救。
祝九三想到了什么,连忙冲回了平法司,平法司依旧没有人,只有林攸一在整理卷宗。祝九三拉住她,“阿妙的尸体在哪?”
林攸一一头雾水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祝九三,“下、下葬了啊,怎么了这是?”
“葬在哪里?”祝九三一脸严肃。
“皇城外的平法司公用墓地,你不是跟着楚昱吗?让他带着你去。”林攸一连忙道,“要铲子吗?”
祝九三接过铲子,拉上跟在身后的楚昱一路跑向墓地,好在平法司本就坐落在朔京皇城的偏远位置,离墓地不算太远。
根据碑上标识,祝九三三下五除二挖开了墓碑,掀开时喘着气道,“果然。”
挖开的棺材里是一具白骨。
阿妙前两日在平法司时还是一具尚未腐烂的尸体,下葬不过一日便成了一具白骨。
祝九三蹲下拾起一块骨头端详,楚昱在旁边出声道,“骨头发黑,生前的确是中毒而死,皮肉腐烂干净,看样子去世时间间隔至少两年,阿妙的确死在三年前没错。”
“想不到你对尸体也了解不少。”祝九三扯了些不着边的闲话,“我还以为平法司官员靠着科考上来,同这些尸解之学会有壁垒。看来天才终究是天才,平法司这滴水不漏的谋划着实令人佩服。”
将手中骨头放回棺材,祝九三拍拍手起身,将土重新整理平整。楚昱顺手接过铲子,跟在祝九三身后。
天气转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平法司的林仵作在这方面很是精通,我跟着她学了不少尸解之学,想着以后总会用到。”楚昱难得地有些认真,“祝大人,平法司的确出了很多天才,无论是仵作,还是普通的外派,都是各地寒门拼了命考进来的。”
祝九三说不生气不可能,她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怕平法司被自己牵累处处小心谨慎,一次次顶着禁术反噬偷盗记忆说到底只是为了清白堂正四个字。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楚昱的设计。
他知道自己清白,知道所有案子的真相,为了查诡律司同着所有人演了场大戏,既瞒过了皇帝的眼睛,又达到了捉凶的目的,当真是会算计。
“天才不是进平法司的门槛。”楚昱道,“制度才是,平法司考核同科举考核相等,每个人抱着一肚子经论考进来,但没有人教他们该怎样破案捉凶。”
雨丝打在脸上有些凉,祝九三停下脚步,楚昱将官袍撑在祝九三头顶,“我并非有意利用你,你我同是诡律司之人,许多话不便摆在明面上说。诡律司消失已久,三钱在围剿中下落不明,此次借尸还魂是难得的线索。”
祝九三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能加入你们平法司吗?”
平法司人手常年不够,楚昱求之不得,“当然可以。”
祝九三狡黠一笑,“我觉得平法司这样一个英才聚集之地,若是没有点真本事怕是难以服众。我也不是那种信口悬河之人,不如我先交一个投名状如何?”
楚昱察觉到一丝不妙,眼皮跳了跳,“平法司……哪里有过投名状?”
祝九三掏出一张被揉皱的通缉令,抖了抖展开,指着上面不人不鬼的画像道,“这个啊。‘此人极善装神弄鬼,不可信,赏银二十两’,够吗,楚司丞?”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事实证明,耍过的滑头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还回到自己身上。
“够了、够了。”这次轮到楚昱认栽。
两人先回了一趟平法司将所有证据处理好,楚昱安排好后续的审讯事宜和口供记录。于家说到底还是世家大族,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们一个小小平法司审判,等所有证据处理好后便会移交刑部处理。
至于这个欺君之罪怎么治,如何治,就要看于家的后手如何和圣上怎么看。于家背靠皇后,圣上若是想借着此事打压皇后母家,那于家这罪名便是板上钉钉。
但若将时间拉回到三年前无心寺,太子下令杀了于婉,也算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太子妃,两家因果相报,可惜无心寺四十余僧人冤魂。
所以楚昱不急,于家想要脱罪,自会找机会传递出当年无心寺寺火真相,毕竟这是他们唯一翻盘的机会,也是手上为数不多太子的把柄。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逃窜的于婉魂魄。
那魂魄身上怨气深重,执念顽固,若是有肉身束缚还有东西存放记忆情绪,现在阿妙归土化为白骨,瓷瓶碎裂,世上已无她魂魄安身之处,她带着那样的怨气根本没机会入轮回转世。
太子婚礼已经搅黄,落下的惊恐之症也足够他喝一壶。朔京已无她挂心之地,她能去哪里呢?
祝九三还是觉得矛盾,于意回忆里的瓷瓶出现的时机很微妙,刚好处在阿妙自杀之前,那时阿妙还在扶桑殿内当绣娘,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脱离肉身跑到于府。
但回忆里的声音又和她问灵时回答的声音相同。
很温柔的声音,浮光掠影如春风和熙。
祝九三忽然浑身一僵,人总是不自觉地会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加工,对自己排斥的东西进行掩饰或美化,所以很多人的回忆与叙述都会带上鲜明的个人色彩与取舍。
第一次接触到于婉被追杀的记忆时,祝九三完全被极致的惊恐裹挟,跟随着于婉的视角,共享着她的疼痛,所以于婉因为害怕忽视的细节是在复盘中被找出来的
同样,问灵时祝九三一味跟随自己的推测,坚定不移地认为瓮中人就是于婉本人,但细细核对一番,这个温柔女声从未在这么多人的回忆里出现过。
不是阿妙,不是于婉,也不是于夫人。
同样,寺空也从未在任何人的回忆中出现过,能证明他的存在的,只有无心寺守寺那位老僧人。
“如果说,寺空同于婉一样呢?”祝九三将猜想脱口而出。
“什么?”楚昱将手中卷宗封好,“什么一样?”
“我说,”祝九三眼神变的很锐利,“寺空同于婉一样,从始至终,根本就不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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