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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民单元 我没有祖辈 ...


  •   第二章——公民单元
      我把托盘交给一名真正的侍应生时,手已经不抖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后勤临时调来的人,只匆匆扫了我一眼,抱怨了一句“经理怎么现在才补人”,就端着酒转身进了主厅。没有人多看我。慈善酒会这种地方,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在端盘子,而是谁站在灯下,谁被镜头照着,谁又能在所有人举杯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和“善意”“建设”“责任”绑在一起。
      我低头拽了拽身上的白外套,沿着主厅边缘往里走,尽量避开空旷地带。
      门外那几名天穹行动队的人还被拦在礼宾区,没有再强闯。乐声、掌声、低低的交谈声像一层温吞的糖浆,把刚才那场追捕与枪口、雨夜和高空边道一起包在了外面。谁都看得出来,这里不是他们该动手的地方。
      在A国,慈善不是一种私人爱好,而是一种公开的政治表态,尤其是在正式公民社会里。
      我穿过一面镜墙,余光里掠过自己的倒影。白外套罩在湿透的衬衫外,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却空空的,什么徽章都没有。主厅里所有体面的人都佩着徽章,银的、金的,按各自的公益积分和建设等级排列得清清楚楚。只有我没有。
      因为我严格来说,才刚成为正式公民不久。
      在A国,一个人要在成长院里待满二十五年,完成教育、体能、服役预备、心理筛查、职业分流与社会适配,拿到离院资格之后,才能从预备公民转成真正的公民单元。那之前,哪怕你已经会思考、会愤怒、会不甘心,在制度上你也仍然只是一个正在被培养的对象。国家养你,测量你,训练你,记录你,把你修剪成它需要的样子,然后再把你投放进社会。
      我属于沪州,第七市,档案上的编号是:
      C7-21180306-124 齐哲。
      C代表沪州省,7是市别,21180306是出生日期,124表示我是在那一天被系统登记的第一百二十四个孩子。至于“齐哲”这两个字,据说是系统从命名库里随机抽取后分配给我的。所有进入成长院的孩子都这样命名,既保证可识别,又不会让任何一个名字天然属于某个家族、某条血脉、某段私人的历史。
      这是我们从小接受的第一课。
      你没有父母。
      你没有祖辈。
      你不是某个家庭的延续。
      你是国家统一育养出的预备公民。
      课本把这句话说得很温和,甚至很光明。说旧时代的人一生都被家庭拖着:男人要做丈夫,要做父亲,要做支柱;女人要做妻子,要生育、照护、管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家;孩子一出生就被不平等地分配了起点,有人继承财富,有人继承负债,有人一辈子都在替上一代偿还命运。
      而我们不一样。
      我们这一代被称作“减负计划”真正成熟后的孩子。国家替我们拿走了那些沉重的东西——婚姻、抚养、赡养、血缘继承、家庭忠诚——只留下最干净的一层身份:公民单元。你只需要向上承担国家责任,向下经营你自己。服役、纳税、工作、贡献、接受繁衍令,在被允许的领域里自由发展,然后把价值返还给国家。
      至少从宣传上看,公平得近乎完美。
      我以前也差一点信了。
      主厅里,主持人刚结束上一轮募捐介绍,光幕一转,出现了一段战后史影像。镜头里是褪色的旧战争资料:坍塌的城市、黑烟、成片起飞的军用运输机,以及一排排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作战机器人。屏幕下方的年份被打成了深红色。
      2089。
      那场大战离我出生已经过去近三十年,可它直到今天都像一把还没完全拔出去的刀,插在这个国家每一项制度的根部。
      战争爆发前,世界和平了太久。和平削薄了军队,也掏空了生育意愿。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孩子,老龄化却一年比一年更重,很多国家都在缩军、减支、拖延,像赌徒一样假装天不会塌下来。等战争真的来了,所有人才发现,仓库里的机器可以替代一部分士兵,却替代不了全部的人。
      A国最后是赢了,靠的也是机器。
      可机器解决不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战争死人,死人会落到具体的家庭头上。
      那时候的社会还以家庭为最小单元,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征走了,死了,整个家就像被挖空了;有两个孩子的,也会在失去一个之后拼命藏住另一个。大战后期,最严重的已经不是前线的兵员数字,而是后方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质问国家:为什么让我们生,为什么让我们养,为什么最后又让我们亲手把孩子交出去送死?
      后来总局给出的答案很冷,也很彻底。
      既然家庭会集中承受损失,那就让家庭不再成为国家的基本单元。既然父母会因孩子反抗征调,那就让孩子从一开始不再属于父母。既然婚姻会让私人忠诚先于国家忠诚,那就废除婚姻。既然血缘天然会制造偏爱、继承和不平等,那就让繁衍脱离私人生活,变成国家工程。
      那就是“减负计划”的真正开始。
      先是鼓励晚婚、独身和公共育养,后来是限制婚姻登记,再后来,婚姻制度被整体废除,自然生育被认定为对公民平等成长原则的破坏,成为违法行为。国民生育司接管了所有合法繁衍程序,人工子宫全面铺开,成年公民进入繁衍令征集期后,必须向国家供给五年的生殖细胞,由生育司按疾病筛查、人口结构、职业谱系和地区平衡进行配对,再将胚胎培育成新生儿,转入国民成长院统一抚养。
      抚养费用来自税。每个正式公民都要缴纳国育附加税。
      没有人拥有私人意义上的孩子,也没有人拥有私人意义上的父母。旧时代那些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词,都跟婚姻一起被扫进了历史资料库。取而代之的,是整齐、透明、可统计的一生:出生、编号、成长、毕业、服役、任职、纳税、供给生殖细胞、退休,再归入国家的老人照护系统。
      从逻辑上说,这套制度极其高效。
      至少在成长院的前二十五年里,所有人的床一样大,食谱一样,训练标准一样,教材厚度一样,连体能考核失败后被惩戒的姿势都一样。不会有哪个孩子因为父母更有钱,就先学会什么,得到什么;也不会有哪个孩子因为家里有权势,提前拿到一条更好的路。我们从出生起就被放在尽可能平的地面上,被要求公平地竞争,公平地开花,公平地成为国家需要的人。
      我曾经真的感谢过这种公平。
      直到我发现,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放在那块地上。
      比如我。
      主厅正中央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亲密资源管理署联合公益项目”。一块新的光幕展开,画面里的男女都穿着统一制服,神情温和,仪态标准,胸前是□□司的徽记。
      我听见身边有人轻声交谈。
      “今年亲密安抚师的招录分数又涨了。”
      “正常,□□司的正式编制,社会评价也高。再说,这几年高压岗位和边境服役者的安抚需求一直在上升。”
      “听说现在预约要排到两个月以后了。”
      “那也比地下交易强。国家把这种资源正规化,本来就是减负计划的一部分。”
      我没停脚,还是把那段对话听完了。
      这也是大战之后才建立起来的东西。婚姻消失了,家庭消失了,国家不鼓励任何形式的长期私人绑定,却也不假装人可以没有欲望。于是□□司下设了亲密资源管理署,把性与陪伴一起纳入管理,设立统一考核、统一培训、统一健康审查的正规职业。官方叫“亲密安抚师”,民间更愿意叫他们“合欢师”。公民可以通过合法支付获得经过许可的身体与情绪服务,军人、边境服役者、重创伤人员和高压岗位工作者甚至享有优先额度。
      这个国家不是不允许欲望存在。
      它只是不允许任何欲望脱离管理。
      我沿着主厅外圈走到西侧长廊,借着一根立柱挡住自己,抬头重新看向上方那行让我差点失态的字。
      特别捐赠人:沈慈。
      关联资助项目:国民成长院母源研究旧档修复计划。
      母源!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挑开了我的神经。
      在现在的A国,母源不是课堂会正面讲的词。官方语境里更常见的是“生殖供给者”“遗传来源方”“配型信息单元”,没有谁会用母亲这种旧得发软的词,更不会把它大张旗鼓地摆上慈善酒会的光幕。可今晚偏偏出现了,而且还和“旧档修复计划”绑在一起。
      就像有人故意把一扇门稍微推开了一道缝。
      沈慈。
      我盯着那个名字,牙根微微发紧。
      如果说陈红是我童年里唯一一点不合时宜的暖意,那沈慈就是后来很多年里最锋利、最令人厌恶的阴影。她在陈红消失后接任院长,瘦得近乎刻薄,像一截被冷水泡过的骨头。她说话也尖,目光扫过谁,谁就会觉得自己像刚从冰上踩空。她从来没有像陈红那样对任何一个孩子流露过温情,尤其是对我。
      不,她不是单纯地不喜欢我。
      她是刻意盯着我。
      刻意在考核中挑我的错,刻意在集体表彰时跳过我的名字,刻意在别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奚落我,刻意把我推到更严、更难、更接近崩溃的标准线上,像是非要把我磨出血来才肯罢休。
      我恨过她。恨得很久。
      直到有一次,我在她办公室里看见了那份红头文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接近失态的神情。她刚从外面回来,办公室门没关紧,文件就摊在桌上,最上面那一行字压着鲜红的印章,像一记耳光扇进我的视野里。
      《国民总局关于齐哲问题的重要决定》
      那一刻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正文,她就抬头看见了我。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文件合上,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眼神我直到现在都记得,复杂得让我第一次怀疑,她对我的冷待和压制,未必仅仅是出于厌恶。
      可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也像陈红一样,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后来成长院的人只说她调离。再后来,就没人再提她了。
      而现在,她的名字却出现在这里,堂而皇之,甚至带着捐赠人的身份。
      她没消失!
      我正想着,左侧一扇半掩的门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电子提示音。那是内场终端的呼叫声,很短,像后台工作人员之间常用的局域提醒。几名穿深灰制服的执行人员从那道门里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电子板和宾客名单,显然那里通向后台接待区。
      我的视线在他们胸前一掠而过。
      有通行标识。
      我心里某个地方立刻冷静了下来。
      如果沈慈的名字在捐赠名单里,那她今晚要么亲自到场,要么至少有完整的签到和接待记录。慈善酒会这种级别的活动,不可能只在大屏上滚一遍名字。后台一定有更详细的电子档,包括到场时间、座次、陪同人员,甚至影像留存。
      而天穹行动队还在外面。
      他们被挡在礼宾区,不代表他们会一直被挡着。一旦这场酒会结束,或者他们找到别的名义进来,我就会重新变成那个被追捕的人。到时候别说查沈慈,我连自己能不能走出联合会馆都不一定。
      我需要一个更快的入口。
      就在这时,主厅上方的光幕再次切换,主持人开始宣布新一轮特别鸣谢名单。宾客的注意力被重新吸走,灯光往舞台中央压去,靠近后台的长廊一下暗了许多。一个执行人员快步从那扇门里出来,经过我身边时,手里的电子板屏幕正亮着,页面上是一排刚更新完的签到记录。
      我看见最上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沈慈——已签到。
      下面还有一行更短的附注:接待级别:总局特批。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不仅来了,她就在这里。
      而且,她不是普通来宾。
      我抬起头,顺着那名执行人员离开的方向看向后台半掩的门缝。门内灯光冷白,像另一重完全不同于宴会厅的世界。有人影匆匆闪过,耳麦、权限牌、安保校验灯,一切都像我最熟悉的系统内部运作。只要混进去,我也许就能找到她;只要找到她,我就也许能知道,为什么陈红让我去找母亲,为什么我的检索会触发总网警报,为什么两任院长都会因为靠近我而消失。
      我站在柱影里,听见主厅里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
      然后,我把身上的白外套拉正,朝那道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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