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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言 春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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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社日后不久,长安城中开始流传一个传言——南宫家五岁的小孙女,有大贵之相,是母仪天下的人。
传言像水一样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是太史令王寿明亲口说的;有人说是西域来的相士看出来的。
南宫紓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是在花园里。阿磐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外面的人都在说你!”南宫紓正蹲在石桌前,和阿磐玩六博。棋盘上撒着几颗骰子,她的棋子还困在角落里,一步都走不出去。她头也没抬:“说我什么?”阿磐压低声音:“说你是……是皇后命。”南宫紓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捏着的骰子停在半空。皇后?她想起那天在二楼,那个中年男人盯着她看的样子,想起他说“天意啊”。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太懂。但她忽然觉得,这六博的棋盘,就像外面那些人给她画的局——每一步,都有人替她走好了。她把骰子扔回棋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不玩了,反正我也走不出去。”阿磐愣愣地看着她。“阿磐,我们回去练字。”她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她想起母亲说“你是南宫家的小姐”。
太史令王寿明听说传言后大惊失色——他确实在春社日看见了南宫家的女孩,但他从没说过“母仪天下”。有人在利用他。他想起车骑将军金日磾派人传的话——“朝堂波谲云诡,一切三思而后言。”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建章宫内
十三岁的刘昭正在批奏折。内侍祁罗把传言禀报给他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墨点。“南宫家的女儿?”刘昭放下笔,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晕开,“五岁?”“是。”他沉默了一会儿。五岁。比他还小八岁。他八岁登基,已经觉得这座宫殿大得让人喘不过气。五岁的孩子进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又是棋盘上的一枚子。不是他放的,是别人要放进来的。“知道了。”他说。拿起笔,继续批奏折。墨点已经干了,但那一处永远比其他地方深一块,怎么都抹不掉。
刘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宫墙。宫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金氏可信任。”可信任的人,已经快死了。不能信任的人,一个个都还活着。他问祁罗:“你说,一个五岁的女孩,知道什么叫皇后吗?”祁罗愣了愣,不敢回答。刘昭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朕八岁登基,都不知道什么叫皇帝。”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批奏折,一个人在温室殿坐了很久。案上的灯跳了几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旺了一些,照出他脸上的影子——很瘦,很白,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霍府内大司马霍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帛书,上面写着六个字:“南宫氏女大贵。”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这个传言是谁放出来的?南宫桀自己?朝中其他人?还是……真的有人看出了什么?他原本想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后。但现在传言一出,如果他强行推进自己的女儿,就是和整个舆论对抗。如果他顺势推南宫家的女儿,就等于被南宫桀牵着走。他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了两个字:再议。
南宫桀也在等。他在等霍明来找他。如果霍明主动来找他商量,说明霍明接受这个事实。如果霍明不来——那就等于霍明不赞成。他决定沉默。沉默就是态度。
南宫桀叫来儿子南宫安:“坊间的传闻你听说了吗?”南宫安低头:“儿子疏忽,那日带皎皎去看百戏不慎走散,才让那王寿明有机会看见皎皎,传出这样的流言。”南宫桀冷笑:“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传遍了长安。”南宫安抬头:“那大将军那边……”南宫桀打断他:“他会来找我的。他比我们更怕乱。”
南宫紓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几天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叫她“小姐”的人,现在叫她“大小姐”,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清楚。像是敬畏,又像是同情。母亲不让她出门了,说外面乱。她问母亲:“外面为什么乱?”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皎皎,以后你会懂的。”她不懂。但她知道,那只骰子扔出去之后,落点由不得她。
金衍是车骑将军的次子。此刻他正在庭院里,拿着那个装满沙枣花的香囊。沙枣花是祖母最喜欢的花,离枝后很快会失去生机,制成香囊后香味也会慢慢消失。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金日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衍转过身。“父亲……”
“你怎么还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金日磾看着他,“为父是天子近臣,你是陛下的伴读。旁人会因你的喜怒去揣摩天子的天威。”
金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父亲,我们可是匈奴人。身上流着的是匈奴人的血脉。为何我们要学习汉人的做派,在朝堂上干一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我们生来就应该像草原上的烈马,肆意地活着。”
金日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拿下他手中的香囊,闻了闻,又还给他。
“草原上的烈马,也只能在水草丰美之地肆意。”他的声音很平静,“匈奴王子被匈奴人驱逐,汉家的陛下给了我们一块自留地,收留了你祖母和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我。先帝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承诺有生之年必定会尽全力去辅助他的继任者。我终究是个异乡人,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霍明任大司马大将军,统领百官;安阳侯任左将军,统领禁军;而我,掌握着京郊的北军。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两个儿女亲家之间必有一战。霍明想安排自己的女儿登上皇后的宝座——那可不光是一个后宫之主,是外戚啊。他已经位极人臣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当年的巫蛊之案死了多少人,霍明作为太子姻亲还能全身而退,其手段也非常人。他靠着卫氏的裙带关系起家,但巫蛊案他没有为戾太子说过一句话。绝不能让他的女儿登上那个位置。他已经位高权重了,就差手上没有兵权。必须离间他和南宫安的关系。既然他将长女嫁给南宫桀的长子,那么我明日就去为你大哥下聘,求娶他的小女儿。”
金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不像一匹烈马。他像一头老牛,被套上了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那天夜里,金衍躺在床上,把那个香囊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香囊上,照出上面绣着的沙枣花。他想起春社日那天,那个攥住他衣袖的小女孩。她的手指很小,力气也不大,但他愣是没有甩开。她说“你香囊的味道好好闻”——那是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沙枣花的香味太浓了,浓到有些呛人。长安城的人闻不惯,说“匈奴人的味道”。但她说好闻。他闭上眼睛,把香囊压在枕头底下。沙枣花的香味慢慢渗出来,像是草原上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金衍看着父亲佝偻着背走远的背影,站在庭院里很久没有动。
沙枣花的香气从香囊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浓得有些呛人。他低头看着那个香囊——祖母缝的,用的是匈奴人惯用的粗布,上面绣的也不是汉人喜欢的祥云瑞兽,而是一匹奔跑的狼。狼是匈奴人的图腾。可自从来了长安,他再也没有见过狼。他见过的是宫墙上蹲着的石兽,张着嘴,一动不动,永远不会跑。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明明已经为大汉流尽了血,还要在朝堂上低声下气地揣测每一个人的心思。他不懂为什么霍明和南宫桀明明是儿女亲家,却要互相算计,恨不得对方死。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只是出门看了一次百戏,就被传成了“皇后命”,然后所有人都当真了。
在草原上,事情很简单。水草丰美的地方就是家,抢走了就抢回来,打不过就跑。没有人会在背后编造一个孩子的谣言,没有人会因为一句话就谋划几年。
他想起小时候在匈奴部落的最后记忆。那时候他还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骑在一匹没有鞍的马上,拼命地跑。身后是漫天的火光,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问母亲:“我们要去哪里?”母亲说:“去一个没有火的地方。”他们来到了长安。长安没有火,但有比火更烫的东西——人心。
他把香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金衍。”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疲惫,“进来。为父还有话跟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金日磾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没有看金衍,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长安往北,穿过长城,一直划到漠北。
“这是我们的来路。”金日磾说,“你还记得吗?”
金衍摇头。他太小了,只记得火和马。
“为父记得。”金日磾抬起头,看着儿子,“那条路走了三个月。你祖母在路上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到了长安,我们什么都没有。先帝赐了宅子、田地、奴婢,还给了为父官职。你知道当时朝中多少人反对吗?他们说,‘匈奴人不可信’。”
金衍低下头。
“为父用了二十年,才让他们觉得‘金氏可信任’。”金日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不知道,这个‘可信任’三个字,比打一场胜仗还难?”
金衍没有说话。
“你不懂,为父不怪你。”金日磾咳嗽了几声,“但你记住——在这座城里,没有人会因为你骑术好、箭法准就敬重你。他们看的是你的姓,是你的血脉,是你对谁有用。为父快死了。以后,金家就靠你们兄弟两人了。”
金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不懂。但他知道,他必须懂。
香囊里的花香越来越淡了。但他知道,只要那一点味道还在,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不知道,那个说他香囊好闻的小女孩,很快就要和他走进同一座宫殿。一个在御座旁边,一个在门口。一墙之隔,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