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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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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流言
春社日后不久,长安城中开始流传一个传言
传言说:南宫家五岁的小孙女,有大贵之相,是母仪天下的人
传言越传越广,从市井传到朝堂,从朝堂传到后宫
不同的渠道,不同的版本,但核心都一样——“南宫家的女儿当为皇后”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是太史令王寿明在春社日亲眼看见的、有人说是某位高僧看相的、有人说是西域来的相士
传言像水一样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谁在幕后推动这个传言?意图是什么?
太史令王寿明听说传言后大惊失色——他确实在春社日看见了南宫家的女孩,但他可没有说母仪天下。王寿明的恐惧:有人在利用他。有人知道他在春社日看了南宫紓,于是借他的名义造谣。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不,不管是不是真的,这背后都有人在操控。
他无意引入权力博弈。当今陛下8岁继位登基,如今刚满13岁,先皇留下四位大臣辅政,如今流言所指的南宫女乃是当朝大司马与安阳侯之血脉,大司马的长女嫁予安阳侯长子,其后诞下南宫紓长女,此女出身贵不可言,然观其骨相印堂方平光润,无纹无痣,鼻准丰隆圆润,主不贪财而财自至,不争权而权自归。柳叶眉,主贵。可眉尾散而不乱,左右稍有不均,主亲族多故。之前自己因为进言废除先帝《太初律》已然开罪于陛下,幸得车骑将军仁厚替我求情,将军在春社日派次子告诉我如今的朝堂波谲云诡,无论我观测的天象如何,一切需要三思而后言。陛下乃先帝幼子,其5个兄长或死或废,陛下年幼,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常年征战不断,内有诸侯王觊覦王位。实在是内忧外患,车骑将军虽为匈奴王子,但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既将军已有谋划,且将军有恩于我,如今陛下贬我为庶民,不如我先观棋不语。等局势明了再做打算。
大司马大将军府,霍明的书房
霍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帛书,这是暗卫刚刚传回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六个字——“南宫氏女大贵”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他在想:这个传言是谁放出来的?可能性一:南宫桀自己。他想让孙女当皇后,借此压过霍明。可能性二:朝中其他人,想挑起霍明与南宫桀的斗争。可能性三:皇帝那边的人,想用皇后人选来制衡外戚。可能性四:真的有人看出了什么,无心之言被传开了。霍明最担心的不是传言本身,而是南宫桀的反应。如果南宫桀主动来找他商量,说明南宫桀不是幕后操纵者——他也在观望?如果南宫桀不出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说明传言就是他放的
霍明决定:等。等南宫桀来找他,或者等南宫桀露出马脚。他原本想让自己的六女入宫为后——这是他计划了很久的事。但现在传言一出,事情变得复杂了。如果他强行推进自己的女儿,就等于和整个舆论对抗。如果他顺势推南宫家的女儿,就等于被南宫桀牵着走
他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了两个字:“再议!”
南宫紓不知朝堂因为太史令的对她的那句“大贵”闹的天翻地覆,近日被父亲拘在家非常无聊,可能因为母亲怀着身孕,上次春社日走丢的事情父亲并没有告诉母亲,不光不说,还三令五申不准那日同行的人透露出半句。南宫紓也乐于这种局面,因为母亲不知道的话这段时间她表现的好一点,父亲说不定就准了下次上元节带她出门溜达。这几日不能出门实在是无聊,除了跟侍女阿磐一起玩六博,拉着鸠车在院子里瞎跑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做了,阿弟南宫吉有来找过一起踢蹴鞠,但是南宫紓讨厌那种一群人抢着一个球跑来跑去的游戏。重点是要跑的话自己这腿也跑不过他们一群人,每次都是她输,没意思。索性不如回房提笔练字,字写的好还能到父亲面前讨个奖励。提着裙摆跑回自己的房间,刚坐下看见案牍上的两本书《诗经》《列女传》。看见《列女传》就想到母亲天天教导的那些南宫家家规,南宫紓拿起《列女传》把书翻过去丢在左侧一旁的椅子上,还是翻《诗经》好了,起码里面讲的那些西周的风土人情还有点意思。给刚翻开第一页,脑子里就想起那天的异国公子,他在长安城里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长的很像走马灯上面画的异族人,他身上的香囊有种特殊的气味,好像是一种花香。浓郁却不刺鼻,挺好闻的。母亲身边有个擅长制香的侍女,他的香囊比侍女的还好闻。穿着我汉家儿郎的衣服,而且说的汉语非常流利,应该是自小就生活在大汉,然后还认识祖父。金吾卫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的。他到底是谁呢?
注:六博是当时流行的棋类游戏,类似飞行棋,需要抛骰子走棋。
鸠车是5岁孩子的专属玩具,外形像小鸟带着轮子,可以拉动。
金衍是车骑将军的次子,此刻他正在庭院,拿着那个装满沙枣花的香囊,沙枣花是祖母最喜欢的花。离枝后的沙枣花很快会失去生机,制成香囊后干花的香味很快也会消失殆尽。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父亲……..”
“你怎么还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能将喜怒哀乐全部都挂在脸上,为父是天子近臣,你是陛下的伴读,旁人会因你的喜怒去揣摩天子的天威。”
“父亲,我们可是匈奴人,身上流着的是匈奴人的血脉,为何我们要学习汉人的做派,在朝堂上干一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我们生来就应该像草原上的烈马肆意的活着。”
“但是草原上的烈马也只能在水草丰美之地肆意,匈奴王子却被匈奴人驱逐,汉家的陛下给了我们一块自留地,收留了你祖母和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我。先帝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承诺有生之年必定会尽全力去辅助他的继任者,但我终究是个异乡人,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霍明任大司马大将军统领百官,安阳侯任左将军统领禁军,而我则掌握这京郊的北军。但是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两个儿女亲家之间必有一战,霍明想安排自己的女儿登上皇后的宝座,那可不光仅仅是一个后宫之主阿,是外戚啊。霍明已经位极人臣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当年的巫蛊之案死了多少人,霍明作为太子姻亲还能全身而退,其手段也非常人,他忠于骠骑将军忠于卫家,但是巫蛊案他没有为戾太子说过一句话,他可是靠着卫氏的裙带关系起家的。绝不能让他的女儿登上那个位置,他已经位高权重了,就差手上没有兵权,必须离间他和南宫安的关系。既然他将长女嫁给南宫桀的长子,那么我明日就去为你大哥下聘求娶他的小女儿。
南宫桀的沉默
南宫桀府中,他也在思考传言出来之后,他没有去找霍明,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在等霍明来找他。如果霍明来找他商量,即霍明接受这个事实,愿意让南宫家也出一个皇后。如果霍明不来找他,那就等于霍明是不赞成这件事情。孙女南宫紓是家里唯一可以入宫的人选,虽然年龄有点小,但是陛下也仅11岁,感情这种事情可以培养的,就像当初霍家的长女嫁入南宫家,刚开始的那几年也是拘谨的,可是后面不也先后生了一儿一女,此事是有周转的余地。如果皇后之位牢牢的把控在自己的手中,这或许可以家族子弟的仕途有更好的助力。皎皎身上毕竟也流着霍氏的血脉,如果立皎皎为后,南宫家的政治实力更稳固,与霍家的捆绑就越牢固。现在的问题是霍明的态度,霍明究竟同不同意。他决定:沉默。沉默就是态度。沉默就是告诉霍明这件事,我已经占了先机
他叫来儿子南宫安:“坊间的传闻你听说了吗?”
南宫安:“儿子疏忽,那日带皎皎去看百戏不慎走散,才让那王寿明有机会看见皎皎,传出这样的流言。”
上官桀冷笑:“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传遍了长安。”
南宫安:“那大将军那边……”
南宫桀:“他会来找我的。他比我们更怕乱。”
建章宫内
皇帝刘昭正凝视着一盘棋局。都想当这执棋人,来往朕的身边安插人。
“祁罗,你看这棋盘就这么大点地方,每个人都想在里面放棋子,不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朕的立足之地。”
内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棋盘就如这天下一样,都是陛下的。”
“是啊,都是朕的。都以为先下手为强才能占尽先机,大贵之相,这天地下还能有人贵比天子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然不会有人越过您。”
“传令车骑将军入宫觐见。”刘昭忽然在棋盘中拿出了一枚白子。面无表情的对内侍下了一道召见的命令。
“诺。”
正元四年武帝病重,召四位大臣托孤。武帝榻前,四人跪听遗诏。
武帝说:“金日磾为首辅,霍明次之,南宫桀、桑弘羊辅之。”
金日磾叩头:“陛下,臣是匈奴人。”
武帝看着他:“朕知道。”
金日磾:“大汉托孤之臣,若是外国人,天下人会笑大汉无人。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以死效忠,但不敢居首。”
武帝沉默良久,看向霍明:“霍明,你呢?”
霍明叩头:“臣谨遵陛下吩咐。”
武帝最终同意金日磾的请求,霍明为首辅
武帝单独留下刘昭,说:“金氏可信任。记住朕的话。”
宣室殿内
“车骑将军金日磾求见陛下”
“宣。”
“宣车骑将军。”
“臣,金日磾参见陛下。”
“将军免礼。朕知将军近日身体抱恙,本不欲打扰将军修养,但民间有传言令孤实在困扰。”刘昭挥手示意内侍给赐座。
金日磾原本打算跪着述职,但身体确实不堪。于是在内侍的搀扶下谢了圣恩。
“南宫之女一事,臣也有所耳闻。天命之事自古以来都是悬之又玄。有人借天命之说欲插手陛下的后宫之事,无非是想借外戚的权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安阳侯乃先皇亲封的左将军掌宫内禁军,其长子娶大司马的长女育有一女乃南宫紓,此女今年刚满五岁,不过是一个稚子。大司马虽居百官之首,但手中没有兵权,臣听闻大司马也有意将其女送入宫中。两个人虽为姻亲,但实际关系并不是十分牢固。臣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如果臣死了将打破了先帝安排制衡的局面。大司马会乘机收回臣手中京郊的北军,如果陛下立大司马之女为皇后,那么大司马将权倾朝野无人与之抗衡。陛下未行加冠礼,无法亲政,现在只能韬光养晦以静制动。”
“朕听闻将军有意为金衡求取大司马之女。”刘昭漫不经心的忽然插了一句。
“大司马最不愿见到的场面就是陛下立南宫氏为皇后,这无疑是将他自己架在炭火上烤。臣与南宫桀与大司马桑弘羊同位辅政之臣,地位没有高低之说不过是各施其职罢了。一旦南宫氏成为外戚,将凌驾在霍氏之上。先帝苦心为陛下安排的平衡将会被打破。到时候南宫家将以外戚的身份手握军权。这也是陛下不愿意见到的局面。”金日磾说完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刘昭则一言不发的陷入了思考,是啊,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金日磾之死
元维三年秋,金日磾病重将死
昭帝亲临金府探视
金日磾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昭帝按住他:“金侯不必多礼。”
金日磾:“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昭帝:“金侯请说。”
金日磾:“臣死后,请陛下善待臣的两个儿子。他们虽然流着匈奴的血,但对大汉忠心耿耿。”
昭帝点头:“朕知道。父皇临终前也说过,金氏可信任。”
金日磾微笑:“陛下记得就好。”
他忽然又说:“陛下,关于皇后的人选……”
昭帝沉默了一下:“金侯有什么建议?”
金日磾:“臣没有建议。臣只想说一句话——陛下还小,不必急着立后。先看,先等,先想清楚。”
昭帝若有所思
金日磾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金日磾薨,追封秩侯。
昭帝亲自扶棺,痛哭失声
金衡与金衍跪在灵前,穿着孝服,面容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