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衣女友》卧鱼听风

3、第三章 我要赚钱 入职半

　　入职半个多月，我在海城京剧院活像个透明人。除了每天的例行排练，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一件事上——搜索管小芸的影子。

　　也不能怪我偷偷摸摸的，因为当第二天我鼓足勇气向她绽放一个超大笑容，换来的却是她客套而疏离的点头，瞬间浇灭我所有热情和自信。此后，我也不敢再主动搭话了，便只敢远远望着。

　　仿佛借宿舍那晚的温暖只是个错觉，有时我甚至觉得管小芸在故意无视我。

　　就像现在，我们都在食堂打饭，中间只隔了3、4个人，管小芸打完饭往回走，但凡她目视前方就能和我四目相对，可她此刻偏偏对她餐盘里的饭菜更好奇，低着眼从我身边飘过，就是看不到我。我精气神都提起来准备打招呼了，结果又泄下去了。

　　“唉。”我叹口气，只能安慰自己，这才刚认识，慢慢就混熟了。

　　我没精打采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干饭，突然感觉桌子和椅子都往下一沉，不用看就知道是周坤坐我边上了，只是没想到陈航生也坐到了我对面。

　　周坤、陈杭生和我是这批入职的演员，周坤工花脸，24岁，大概1米8左右，身材魁梧，剃个大光头。陈杭生26岁，身材瘦小一些，和我一样是老生。

　　但陈杭生对我这个“坤生”（女老生）似乎天生带着点说不清的偏见。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意他的看法。

　　但不得不说陈杭生在社交这一块比我和周坤都强出一大截，虽然都是刚来的新人，但陈杭生好像已经融入海院了，和同事们都很熟的感觉。

　　但除了管小芸，管小芸和谁都是淡淡的、生分的礼貌。这让我平衡了很多。

　　陈杭生平时都是和海院其他同事们一起吃饭，今天却过来和我们一起，有点反常。

　　此刻他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压低声音说：“哎，你俩进群了吗？”

　　周坤嘴里的炒饭还没咽下去就又咬了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进啥群？”

　　陈杭生砸吧嘴白了我俩一眼，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这才开口说到：“当然是演出活动群了。”

　　看着我俩茫然的样子，陈杭生做出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压低声音厉声道：“这都不知道！？你们俩一天天都瞎忙些什么？”

　　说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我们，这才探身说道：“海院商务部有个演出资讯群，专门提供一些演出资源的。”

　　听到有演出资源，我的眼睛都亮了。我现在正好有大把时间，闲得我天天偷瞄管小芸。这要是能演出，不仅能赚到钱还能积累舞台经验，简直太好了！

　　看我俩听得聚精会神，陈杭生很是得意地说：“巧了，这周日正好有个庙会的演出，指定的剧目是《红鬃烈马》。”说完看看我，撇嘴轻笑道：“可惜我这周末没空，不然薛平贵...”

　　说着他对我哼笑道：“哼，让你捡着个便宜。哎，你会唱吧？”

　　他那语气里的轻蔑瞬间点燃了我的火气。瞧不起谁呢？我白他一眼道：

　　“咋的？好像你有时间那薛平贵就能让你演似的。院里那么多名家，哪轮得到你!”说得这个大言不惭。

　　“角色靠抢，懂吗？”他嗤笑。

　　靠抢？！我有点动心了。

　　陈杭生接着说：“说白了这就是跑私活，自由组队。单位给提供个咨询，别的什么都不管，你赚到钱也不用跟单位分。角儿们都不屑于这些小演出，都是给年轻演员的机会，所以不分长幼，好角色就得先下手为强。”

　　周坤比我还急性子，把鸡腿往盘里一扔，瞪着陈杭生道：“那你咋不早说，快把我俩拉进群呀！”

　　陈杭生说：“这不是一发群消息我就来通知你们了么。但你们要进群得找商务部的郭姐。”

　　能演出，能赚钱，还能实践！我饭也顾不上吃，拉着周坤就去找郭姐。

　　郭姐知道我们是来申请进群后，还奇怪上周陈杭生进群的时候就告诉他通知我俩来填资料进群，怎么现在才来。我和周坤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进群后我看到群公告写着：5月19日，香山庙会演出，剧目《红鬃烈马》，有演出意向者群里接龙，报名截止时间5月15日20：00。

　　“郭姐，这个演出我可以报名吗？”我问道。

　　“可以呀。把你的名字、角色和应工的行当发到群里接龙就行，如果演员都凑齐了就可以演出了。服装和道具那边会提供公用的，也可以自己带。”

　　我犹豫地又问：“郭姐，我能试试薛平贵吗？”

　　郭姐看看我，鼓励道：“选角原则上就是先到先得。如果你有信心当然可以，年轻人多尝试，多锻炼，是好事。”

　　郭姐这么说我就有点跃跃欲试的想要尝试薛平贵了。

　　《红鬃烈马》是京剧传统剧目，全剧共13折，在全本的《红鬃烈马》中薛平贵由小生和老生演员分别饰演不同年龄阶段，是剧中妥妥的男一号。

　　虽然这出戏我熟得很，在鸿远班也演过很多次，但我现在是刚来海院的小演员，还在跑龙套呢，就想演男一号，是不是不太合适？

　　可一想到刚才陈杭生那副嘴脸，还问我会不会，我脑子一热就接龙报名了薛平贵，我要让陈杭生看看他范姐姐到底会不会。

　　可直到晚上，群里的接龙还是只有我自己，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气氛太尴尬了，自从我接完龙之后，群里就再无任何动静。

　　“范禹楠——薛平贵（老生）”像个光杆司令一样挂在群里。

　　第二天情况依然如此。我有点坐不住了，中午我又去找郭姐，问她如果一直没人接龙会怎样。

　　“如果到了截止日期没有凑够演员，那这个演出就取消了。”
　　郭姐见我有点沮丧，又说：“不过你可以自己去拉演员呀，咱们这么大个院团，凑几个行当出来还不容易吗。”

　　郭姐倒是提醒了我，我连忙又跑回排练厅，从同为龙套演员的年轻人问起。可接连问了十来个，大家都说没时间去不上。

　　我很疑惑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庙会演出虽说小台子但人多呀，多好的实践的机会，而且还有钱赚，咋都不参加呢。

　　只有周坤支持我，可周日他所在的二团也有演出，时间冲突他也上不了。

　　我滴神呀，还有一天就截止报名了，可现在群里还是我一个光杆司令在那挂着呢。

　　晚上团里演出《四进士》，我趁着演出结束后，演员们都在后台休息的时间，又开始我的游说。

　　“丽丽，周日庙会演出，多好的锻炼机会还有钱赚，你来个王宝钏呗。”

　　丽丽摆摆手：“我周日有约会，真去不上，你再问问别人吧。”

　　“小娟，你来...”

　　还没等我说完，小娟不耐烦的伸手打断我，“我也没空，你问别人吧。”

　　接连问了10来个人，没一个人愿意参加演出。我到走廊又转了一圈，依旧无果，刚回到休息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人正在议论我。

　　“她一个啥名气没有的小龙套，还要演薛平贵，谁给她配戏？”

　　“就是，这两天到处找人跟她演出，都不好意明说，她要是把薛平贵让出来，说不定这戏就成了。”

　　“就是，没角儿撑场子，演出费能有几个钱？不够辛苦的。”

　　“谁给她的勇气接龙的呢？梁静茹吗？”

　　“哈哈哈”
　　......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原来，“先到先得”只是个伪命题，这里的规则是“咖位至上”。

　　第三天，报名最后一天。我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但我还是想最后再跟前辈们碰碰运气。

　　排练休息时，我找到机会凑到周燕老师身边，周老师是青衣、刀马旦双挑，王宝钏、代战公主她都能来。

　　“周老师，演出资讯群里的公告您也看到了吧，香山庙会有出《红鬃烈马》，您能来王宝钏吗？”

　　周老师看着可怜巴巴的我，无奈地笑笑说：“小范，其实早在公告发出的第一天，小陈就来问过我了。”

　　我一惊，陈杭生早就试过了？

　　周老师接着说“这种商演想要收入高，得有名角儿撑场，我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年轻一辈里……除非你能请动管小芸。”

　　周老师顿了一下又说：“只不过她进海院这么多年，从来没接过商演。有几次雇主都托到章团了想找她唱堂会，她都没去。倒也是，她又不缺钱又不缺名的，没必要放低身段去跑外活儿。”

　　管小芸？！我想都不敢想。连我都听说过她从不接这种演出，何况是来拯救我这个“社死”的愣头青？我现在只祈求她根本没看见群里那条可笑的接龙。

　　浑浑噩噩到了午休时间，我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份汤，周坤依旧杠尖的一餐盘坐在我旁边。见我只打了一碗汤也知道我为了什么事闹心，就安慰我说：“唉，演出那不有都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呢。”

　　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只是这次事情弄得好丢脸”我心烦地抓了抓头发，接着说：“冒冒失失就报了个主角，结果没一个接龙的，自个挂在群里暴晒。呜呜呜...”我郁闷地揉着脸。

　　我现在才知道地方院团和私人剧团是不一样的，以前在鸿远班，有演出机会时拼得就是手速，手速慢了连龙套都抢不到。只有演出才有收入，蚊子腿都是肉啊。

　　可在海院就完全不同，虽然也有外面的演出，但要看有没有名角儿挑梁，大家才会跟着。而我，居然自不量力地报了个角儿的位置，哎呀，越想越羞愧。

　　周坤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说：“没事，再晒一下午就可以摘下来了。”说完冲我嘿嘿地笑。

　　我冲他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算是收下这位直男花脸的安慰了。
　　是呀，再忍一下午就结束了。

　　汤只喝了几口，我就起身先回排练室了。结果刚走出食堂，就碰见阴魂不散的陈杭生。

　　一见他我这火就蹭蹭往上窜，我现在才想明白，这家伙哪是好心告诉我演出消息，明明就是挖坑让我往里跳，关键我TMD还真配合。

　　陈杭生一脸戏谑地看着我，阴阳怪气道：“范禹楠，可以呀！你现在可是海院的名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佩服！”说着还向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懒得理他，翻着白眼饶过他继续往前走。见我没说话，陈杭生更得意了，快步跟上又说道：“本来想着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让大伙也见识见识余派坤生的风采，没想到你这一接龙，没人敢接了。”

　　他又一副语重心长地说：“女人就该唱旦角，非学男人演戏，吃亏了吧？”

　　我气愤地瞪着他质问道：“你是对坤生有什么偏见吗？那孟小冬也是女生演男人，坤生的代表，蜚声菊坛，你是要质疑孟小冬的造诣吗？”

　　“哟，自比孟小冬？”他嗤笑。“人家雇主是冲你来的吗？管老师的王宝钏在全国那都是叫得上号的。你倒是去请管小芸给你配王宝钏呀，你敢吗？”

　　MD，陈杭生那张脸真是欠揍，我压制住一拳挥到他脸上的冲动，故意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陈杭生，谢谢你的提醒，可现在还没到截止日期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陈杭生哼笑道：“行行行，你不着急，慢慢来。我就不在这蹭海院明星人物的流量了哈”说完幸灾乐祸地就要离开。

　　正在说着呢，郭姐风风火火冲来对我说：“诶呀！可找到你了。打你电话咋不接呢？”

　　“哦？您打电话了？”我一模兜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连忙解释道：“应该是排练时锁在柜子里忘记拿了。”这是海院的规定，排练时一律将手机锁起来，不准分神看手机。

　　“哦，行行行！今晚五点半，四楼5号排练厅，《红鬃烈马》剧组开会！”

　　郭姐说得我一脸懵，我问道：“开会？”

　　郭姐一脸震惊地说：“你不知道啊？！我说你这么淡定呢。你在群里接龙的《红鬃烈马》，现在演出人员都凑齐了，你一个新人挑大梁不得和大家提前练练、磨合磨合么。”

　　我一惊，成了！？一旁的陈杭生笑容瞬间凝固。

　　郭姐可能觉得振幅还不够，一脸神秘地接着说：“哎，知道谁给你搭王宝钏吗？”

　　“谁？”陈杭生明显也想知道，因为他都准备转身离开了，又停住了脚步。

　　郭姐觉得气氛烘托到位了，一字一句地说：“管！小！芸！饰演王宝钏！”

　　空气瞬间安静。我看着陈杭生那张扭曲的脸，心中积攒了几日的憋闷终于一扫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