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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半明半 ...

  •   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四章归处

      从九寨沟回来之后,李峥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泥土里的种子,顶开冻了一冬的硬壳,探出一星半点的绿。

      他开始在沈屿面前穿裙子了。不是晚上偷偷穿上、天亮之前脱掉的那种,是光明正大的。周末在家,他穿着那条白色蕾丝裙,在厨房里煮面。沈屿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糊了。”

      “什么?”

      “面。糊了。”

      他低头一看,锅里的水快烧干了,面条黏在锅底,冒着一股焦味。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把锅端下来。沈屿没松手,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笑了。

      “没事。吃糊的也行。”

      “你吃糊的,我吃好的。”

      “凭什么?”

      “凭我是你男朋友。”

      沈屿愣了一下。李峥也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说“男朋友”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舌头一滚,三个字就出来了,像含了很久的糖,终于化了。

      沈屿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把他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男朋友。”李峥笑了,“你是我男朋友。”

      沈屿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你也是我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糊了的面条。面条又黏又烂,有一股焦味,但李峥吃得很香。他靠在沈屿肩膀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沈屿的手搭在他腿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窗外的北京,夜很静。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些。”

      “想什么?”

      “想有一个人。想跟一个人在一起。想穿着裙子,靠在他肩膀上,吃一碗糊了的面条。”

      沈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着。“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屿,“不用想了。”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

      李峥笑了。他把脸埋进沈屿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李峥开始跟沈屿说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偷妈妈的卫生巾垫在裤子里,被妈妈骂了一顿。说他五岁跟妈妈去女澡堂,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说外婆给他做的那条红底白花的小裙子,说爸爸把裙子撕烂扔进垃圾桶。说大姨的口红,说小姨的舞鞋,说姐姐送他的第一支玫瑰红。说他在深夜穿着丝袜站在镜子前,说他在毕业那天第一次完整化妆,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她。

      沈屿听着,没有插嘴,没有安慰,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听着,手握着李峥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

      “你想见她吗?”李峥说完之后,问了这一句。

      “谁?”

      “她。李徴。”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她不是你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李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李峥是藏着的,李徴是不藏的。李峥是穿裤子的,李徴是穿裙子的。李峥是怕的,李徴是不怕的。”他抬起头,看着沈屿。“你想见她吗?”

      沈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李峥的裙子——白色的,黑色的,碎花的,蕾丝的。他伸出手,手指从裙摆上滑过去,像在挑一件珍贵的礼物。最后他拿了那条白色的,九寨沟那天晚上穿的那条。

      “穿这个。”他走回来,把裙子递给他。“我想见她。从第一天就想。”

      李峥接过裙子,站起来。他没有去卫生间,没有躲在角落里。他站在沈屿面前,把睡衣脱了,把裙子穿上。拉链在背后,他够不到。沈屿站起来,帮他拉上。他的手指很轻,指尖碰到他的背,凉的,李峥缩了一下。沈屿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掌心贴着皮肤,暖过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沈屿。裙子是白色的,蕾丝的,月光照进来,花纹印在皮肤上,像影子。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像第一次见面。

      沈屿看着他。“你好。我叫沈屿。”

      “我叫李徴。”

      “李徴。好听。”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沈屿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妆还没化呢。”她笑了,鼻涕冒了个泡。沈屿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条白色蕾丝裙,给沈屿化了一个妆。粉底,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口红。她化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在完成一件作品。沈屿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拿起口红,拧开盖子——玫瑰红的,大姨最喜欢的颜色,姐姐送的第一支就是这个色号。

      “张嘴。”沈屿张开嘴。她涂上去,很轻,很慢。涂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沈屿。

      “好了。睁开眼。”

      沈屿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他,嘴唇是玫瑰红的,眼睛被眼线拉长了,睫毛翘翘的,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真的?”

      “真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更好看。”

      她笑了。她站在沈屿身后,两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裙子的男孩,一个涂着口红的男人。她靠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膀。

      “沈屿。”

      “嗯。”

      “你说,如果我们走在街上,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不知道。”

      “你怕吗?”

      沈屿想了想。“不怕。你呢?”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屿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霜。但她不冷。因为他的手很暖。

      周末,沈屿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

      李峥想了想。“我想去一个地方。但你不能笑。”

      “不笑。”

      他打开衣柜,拿出那条白色蕾丝裙,又拿出假发、化妆品、丝袜、高跟鞋。他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穿。手不抖了,画眉的时候很稳,一笔一笔的,像画了很多年。涂口红的时候也不抖了,沿着唇线,一笔描下来,刚刚好。四十分钟后,他放下化妆刷,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李峥。是李徴。长头发,大眼睛,红嘴唇。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好了?”沈屿问。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好看吗?”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骗人。”

      “不骗人。”

      她笑了。沈屿伸出手,牵住她的手。两个人走出门,走下楼,走进北京的阳光里。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手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看。她不知道那些人看到的是什么——一个男人穿着裙子?一个女人挽着男朋友?她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她只看沈屿的后脑勺。

      “李徴。”沈屿叫她。

      “嗯。”

      “抬头。”

      她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沈屿冲她笑了。

      “没事。我在。”

      他们去了商场,看了电影,吃了火锅。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跟男朋友逛街、看电影、吃火锅。服务员叫她“女士”,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小姐您这边请”,她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掏出手机付了钱。

      “谢谢小姐。”收银员说。

      她走出商场,站在阳光下,眼泪掉下来了。沈屿走过来,递给她纸巾。

      “怎么了?”

      “她叫我小姐。”

      “嗯。”

      “她以为我是女孩子。”

      “你就是。”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比阳光还亮。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裙子,丝袜,高跟鞋,假发,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对着镜子说:“你好,我叫李徴。”

      镜子里的她笑了。

      沈屿从后面抱住她。“李徴。好听。”

      “我改的名字。想了很久。”

      “什么意思?”

      “徴,古音同‘徵’,意为‘征召’。征召自己回家。”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的北京,夜很深。路灯亮着,一颗一颗的,像地上的星星。她靠在沈屿怀里,穿着裙子,光着脚,脚趾头碰到地板,凉的。但她不冷。因为她到家了。不是这间出租屋,是他怀里。是“李徴”这三个字。是她终于敢站在阳光下的这一刻。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徴开始在沈屿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她不再只在周末穿裙子,下班回家就换上。她不再只在深夜化妆,早上出门前就画好。她不再只在家里穿丝袜,出门也穿。她不再只对着镜子叫自己李徴,她让沈屿也这么叫。沈屿叫她李徴,叫得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名字。

      “李徴,今天想吃什么?”

      “李徴,下雨了,带伞。”

      “李徴,晚安。”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都暖暖的,像喝了一杯热茶。这是她给自己选的名字,是她在镜子前叫了无数遍的名字,是终于有人叫出口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李徴靠在沈屿怀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屿。”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手术,变成了真正的女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穿裙子,不是因为你化妆,不是因为你像女孩子。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是因为你难过的时候会咬嘴唇,是因为你吃面的时候会把头发别到耳后。是因为你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你。”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沈屿胸口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沈屿。”

      “嗯。”

      “我想做手术。”

      沈屿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想了二十八年了。”

      “那就做。”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变成女人之后,你不喜欢了。”

      沈屿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李徴,我说过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体。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霜。但她不冷。因为他很暖。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做自己。”

      沈屿没有说话。他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大眼睛,看着他们。风停了,水也不动了。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砰、砰、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李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攒钱。做手术的钱,她查过了,至少二十万。她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三千,吃饭两千,剩下的三千存起来。沈屿也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一半,跟她一起存。两个人每个月存六千,三年就是二十一万。她把存钱罐放在衣柜最上面,每天回来,把零钱投进去。硬币掉进去,叮当一声,她笑了。

      “你笑什么?”沈屿问。

      “笑我有目标了。”

      “什么目标?”

      “变成真正的自己。”

      沈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已经是了。”

      “还不够。”她靠在他身上,“还差最后一步。”

      沈屿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那个存钱罐里,多放了一枚硬币。

      窗外的北京,春天快过去了。树绿了,花开了,风吹过来,暖暖的。李徴站在窗前,穿着那条白色蕾丝裙,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沈屿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什么样?”

      “以后……我变成女人了。我们去领证。你是丈夫,我是妻子。我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以前的事。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们在一起。”

      沈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窗外的北京,车流在爬,人在走,树在摇。但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时间停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光。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在一起。你抱着我,我靠着你。看阳光,看月亮,看星星。吃糊了的面条,穿皱了的裙子。存钱,做手术,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屿笑了。“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是李峥,还是李徴。不管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会一直在这里。”

      李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爱哭的人。遇到沈屿之前,她一年都哭不了一次。遇到沈屿之后,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这是甜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是终于有人接住她的眼泪。

      窗外的北京,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她靠在沈屿怀里,穿着裙子,光着脚,脚趾头碰到地板,凉的。但她不冷。因为他在。他会一直在。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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