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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半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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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二章飞蛾
一
李峥开始注意沈屿的一切。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开会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自己找到沈屿坐的位置。吃饭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坐到沈屿旁边。带团的时候,他会留意沈屿的声音在队伍哪个方向。沈屿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像心里装着什么确定的东西,不急不躁。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同事之间,注意一下怎么了。但他知道不正常。因为他开始为沈屿做事了。
洗衣服。公司的导游服统一收上来送洗,每次都是谁有空谁去取。李峥以前从来不主动揽这个活,嫌麻烦。现在他每次都第一个去,把沈屿的那套挑出来,叠好,放在他桌上。沈屿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第二天又去,又叠,又放。沈屿没说什么,只是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但李峥不敢细看。
打饭。公司食堂的饭菜一般,大家都随便对付。李峥开始提前十分钟去食堂,排在最前面,打两份饭。一份自己的,一份沈屿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少一点,他说过吃不了太多。他把饭放在沈屿桌上,沈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猜的。”
沈屿笑了。“谢谢。”他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李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觉得比自己吃还饱。
整理导游词。沈屿刚调过来,对北京的景点还不熟。李峥把自己攒了五年的导游词整理出来,标注了重点、难点、容易出错的地方,打印好,装订成册,放在他桌上。厚厚一本,封面用硬卡纸包了,写着“北京景点讲解词——沈屿”。沈屿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没多久。顺手的事。”
“骗人。”沈屿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这至少是一个星期的活。”
李峥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对你好”?太直白了。说“我喜欢你”?太早了。说“没什么”?太假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用得着就行。”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收进抽屉,锁上。
“用得着。谢谢。”
团里的人开始开他们的玩笑。“李导,你是不是对沈屿有意思啊?”说这话的是老刘,在公司干了十年的老导游,说话没遮没拦。李峥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就是同事。”“同事你这么上心?”老刘笑着走了。李峥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他看了一眼沈屿的工位,空的,去带团了。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二
沈屿感冒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北京的三月,天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暖洋洋的,第二天就刮起了大风。沈屿带了一个团去颐和园,在风口站了一下午,回来就倒了。李峥第二天到公司,发现沈屿没来。问领导,说请了病假。他掏出手机,给沈屿发消息:“听说你感冒了,严重吗?”过了很久才回:“还行。就是有点发烧。”“吃药了吗?”“吃了。没事。”
李峥看着屏幕,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跟领导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骑上电动车就走了。药店在三条街外,他跑进去,买了退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体温计,又拐到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和几个面包。店员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帮同事带的。”他骑回来,上楼,敲门。沈屿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到李峥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
“我说了没事……”
“你发烧了。不能一个人待着。”李峥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沈屿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是拆开的药板,吃了两粒。李峥伸手摸了摸杯子,凉的。他把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沈屿面前。
“你吃了什么?”
“感冒药。”
“退烧的呢?”
“没吃。不怎么烧。”
李峥从袋子里翻出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沈屿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夹在腋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五分钟后,李峥拿过体温计,对着光看——三十八度七。“这叫不怎么烧?”沈屿没说话,低下头。李峥倒了两粒退烧药,递给他,又把热水递过去。“吃了。”沈屿接过去,仰头吞了,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李峥移开目光。
“你吃饭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面条。他烧了水,下了面,打了个蛋,放了几片青菜。端出来的时候,沈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红红的,呼吸有点重。李峥把碗放在桌上,轻轻叫他。
“沈屿。起来吃点东西。”
沈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他。“你还会做饭?”
“下个面而已。不难。”
沈屿坐起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煮老了,青菜黄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汤都喝了。吃完他放下碗,看着李峥。
“李峥,你对我太好了。”
李峥站在旁边,心跳如鼓。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他不敢。三个字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同事之间,应该的。”他说。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李峥注意到,沈屿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同事看同事,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他不敢确定,但他开始幻想——也许,沈屿也喜欢他?
“你回去休息吧。”沈屿说,“我好多了。”
“你一个人行吗?”
“行。又不是小孩子。”
李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沈屿还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脸还是红的。他看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沈屿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下楼,骑上电动车,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屿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说“你对我太好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想:如果明天他还不退烧,我就再去。如果退了,我就……就什么?他不知道。
第二天,沈屿退烧了。来上班了。坐在工位上,看到李峥,笑了一下。“谢谢你的面。虽然不好吃。”李峥笑了。“下次改进。”沈屿也笑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像春天的冰,看着还是硬的,踩上去已经酥了。沈屿开始主动找他——叫他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一起在深夜的北京街头散步。他们走过后海,走过南锣鼓巷,走过什刹海。北京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三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后海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银光,风吹过来,碎了,又聚上。两个人站在湖边,谁都没说话。沈屿忽然开口。
“李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李峥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
“谁?”
“不告诉你。”
沈屿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也有。”
李峥站在那里,手在发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的,但他觉得热。他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月光在中间流。
“沈屿。”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喜欢谁?”
沈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李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李峥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李峥没有抽走。两个人站在后海边,手牵着手,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大眼睛,看着他们。风停了,水也不动了。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喜欢你。”沈屿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从第一天就喜欢了。”
李峥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我也是。”他说。声音在发抖,眼泪在流,但他在笑。
沈屿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暖,擦过脸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哭什么?”
“高兴。”
沈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就灭了。但他看着李峥的眼神,跟外婆一样——不是看怪物的眼神,是看囡囡的眼神。
四
沈屿搬进了李峥的出租屋。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箱书。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不大的房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李峥刚搬进来时买的,养了五年,藤蔓拖到地上,绕了好几圈。
“有点小。”李峥说。
“够住了。”沈屿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他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几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件灰色冲锋衣。挂完了,还剩大半柜子。他看了看李峥的裙子——挂在另一边,整整齐齐的,用衣架撑好,像商店里那样。
“这些不藏了?”他问。
李峥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不藏了。你……不介意?”
“我说过了。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沈屿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他。“李峥,你在我面前,不用藏。什么都可以。”
李峥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爱哭的人。二十八年没怎么哭过,遇到沈屿之后,动不动就掉眼泪。沈屿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他靠在他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跟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心跳好快。”他说。
“因为你在我怀里。”
那天晚上,李峥第一次穿着裙子在他面前睡觉。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白色的蕾丝裙,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他站在床边,手在发抖。沈屿躺在床上,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好看。”沈屿伸出手,“过来。”
他躺下去,靠在他怀里。蕾丝贴着皮肤,痒痒的,麻麻的。沈屿的手臂环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腰,很暖。
“李峥。”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什么时候?”
“下雨那天。八达岭。你站在长城脚下,衣服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你在发愁怎么安排游客,皱着眉,咬嘴唇。我在车里看着你,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李峥笑了。“我那时候狼狈死了。”
“不狼狈。好看。”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在沈屿怀里,穿着裙子,光着腿,脚趾头露在外面,凉凉的。但他不冷。因为他很暖。从里到外,从心到身体,都很暖。
五
周末,沈屿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
李峥想了想。“我想去一个地方。但你不能笑。”
“不笑。”
他打开衣柜,拿出那条白色蕾丝裙,又拿出假发、化妆品、丝袜、高跟鞋。他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穿。手在发抖,画眉的时候画歪了,擦了重来。涂口红的时候手抖,涂到嘴唇外面,用纸巾擦掉。沈屿站在旁边,帮他递东西。没有催,没有笑,只是站在旁边。
四十分钟后,他放下化妆刷,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李峥。是一个女孩子。长头发,大眼睛,红嘴唇。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好了?”沈屿问。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好看吗?”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骗人。”
“不骗人。”
他笑了。沈屿伸出手,牵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出门,走下楼,走进北京的阳光里。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手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看。他不知道那些人看到的是什么——一个男人穿着裙子?一个女人挽着男朋友?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他只敢看沈屿的后脑勺。
“李峥。”沈屿叫他。
“嗯。”
“抬头。”
他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沈屿冲他笑了。
“没事。我在。”
他们去了商场,看了电影,吃了火锅。没有人注意到他——不,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跟男朋友逛街、看电影、吃火锅。服务员叫她“女士”,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小姐您这边请”,她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掏出手机付了钱。
“谢谢小姐。”收银员说。
她走出商场,站在阳光下,眼泪掉下来了。沈屿走过来,递给她纸巾。
“怎么了?”
“她叫我小姐。”
“嗯。”
“她以为我是女孩子。”
“你就是。”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比阳光还亮。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裙子,丝袜,高跟鞋,假发,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对着镜子说:“你好,我叫李徴。”镜子里的她笑了。
沈屿从后面抱住她。“李徴。好听。”
“我改的名字。想了很久。”
“什么意思?”
“徴,古音同‘徵’,意为‘征召’。征召自己回家。”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的北京,夜很深。路灯亮着,一颗一颗的,像地上的星星。她靠在沈屿怀里,穿着裙子,光着脚,脚趾头碰到地板,凉的。但她不冷。因为她到家了。不是这间出租屋,是他怀里。是“李徴”这三个字。是她终于敢站在阳光下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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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