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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口 京城东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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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面三十里,有一个渡口。名字就叫瓜洲渡。
渡口的船家都知道一个规矩——天黑之后不摆渡。不是因为怕水鬼,是因为瓜洲渡的水底下,有太多死人。
二十年前,先帝在这里杀了一批乱臣贼子。抄家、灭族、斩首。法场就设在渡口边上。那天的血染红了半条河,尸体扔进水里,漂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天黑之后的瓜洲渡,没有人敢来。
沈渡来的时候,是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河水也被染成铁锈的颜色。他站在渡口边上,看着那条船。
渡口边上系着一条旧船,船底长了青苔,船身裂了几道缝,被一根烂绳子拴在木桩上,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条船在这里拴了二十年了。没有人用它,没有人修它,也没有人记得它。
沈渡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
“丑死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一棵柳树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抖开,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纹,腰带是银灰色的,坠着一块青玉佩。头发也重新束过,用一根白玉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很少穿得这么讲究。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见的,是三皇子萧持玉。
满京城的人都说,三殿下温润如玉、与世无争,是皇子中最不像皇子的那一个。不结党、不营私、不争不抢,每日只在府中读书写字。
所有人都说,三殿下是好人。
沈渡不信。
这世上没有好人。只有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马蹄声由远及近。沈渡没动,还是靠在柳树上,扇着扇子,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车队停在他面前。十几个侍卫,两辆马车,排场不大不小。
中间的马车帘子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像从来不做粗活的手,也像握惯了什么东西的手。
沈渡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了车里人的眼睛。
萧持玉。
面如冠玉,眉峰如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他穿一件玄色蟒纹袍,衬得整个人清冷如月。
沈渡打量了他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恭敬的笑,是那种——看见好东西的笑。
他收起扇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马车前站定,弯下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沈渡,见过三殿下。”
“你就是沈渡?”萧持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淌过石头。
“是。”沈渡抬起头,嘴角微扬,“六殿下说三殿下这里缺人用,让臣来帮衬几日。”
萧持玉看着他:“六哥说你很能干。”
“六殿下过奖。”沈渡笑得更深了,“臣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不值一提。”
“你擅长什么?”
沈渡想了想,歪着头看萧持玉:“臣最擅长的,是帮人赢。”
他说“赢”字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嘴角那颗痣也跟着翘起来,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萧持玉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起沈渡的衣摆。他站在马车前面,背后是暗红色的河水,面前是玄衣玉冠的三皇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萧持玉笑了。
他的笑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柔了下来。
“好,”他说,“那你就帮我赢。”
沈渡看着他笑,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看见,萧持玉笑起来的时候,右手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被他握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沈渡在心里笑了一下。
有意思。一个把自己藏得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在看见我的时候紧张?
他低下头,又行了一个礼:“臣谢殿下收留。”
车队重新启程。沈渡骑马跟在马车旁边,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
“沈渡。”
“臣在。”
“你方才在渡口站了多久?”
“没多久,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萧持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你在做什么?”
“看船。”沈渡说。
“看船?”
“渡口边上拴着一条旧船,”沈渡用扇子指了指方向,“丑得很,臣多看了两眼。”
马车里沉默了一下。
“一条船有什么好看的?”
“船不好看,”沈渡笑道,“但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条船拴了二十年了,没人用它,没人修它,也没人记得它。”沈渡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臣在想,它为什么不挣开绳子,漂走算了。”
马车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萧持玉说:“也许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用它。”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这话说得,好像它还有用似的。一条破船,底都漏了,谁要?”
“底漏了可以补。”萧持玉说。
沈渡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深了。
“殿下说得对,”他说,“底漏了可以补。是臣想岔了。”
他没再说话。
马车里也没再说话。
但沈渡骑着马,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
萧持玉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危险。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危险。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看穿你,却忍不住想让他多看两眼。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没有汗。
很好。他没有紧张。他不能紧张。
他是萧珩琮的刀。刀不会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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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三皇子府门口。沈渡下了马,跟着萧持玉进了府。
三皇子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庭院里种着几株青竹,廊下挂着一排灯笼,暮色里透着暖黄的光。
萧持玉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沈渡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一副逛园子的闲散模样。
“你住东厢房。”萧持玉指了指走廊尽头,“已经收拾过了。”
沈渡探头看了一眼,笑了:“殿下对臣真好。”
“你是六哥的人,”萧持玉转过身看他,“我自然要好好待你。”
他说“六哥的人”四个字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渡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试探。
沈渡笑了,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殿下,臣虽然是六殿下派来的,但臣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谁对臣好,臣就对谁好。”沈渡歪着头看他,“殿下对臣好,臣自然也会对殿下好。”
萧持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萧持玉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很油。”
“油?”沈渡装作受伤的样子,“殿下这话说的,臣的心都要碎了。”
萧持玉没理他,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六岁那年,在法场上,他跪在血泊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忘了。
他只记得,萧珩琮蹲下来,摸他的头,说:“从今天起,你叫沈渡。你是我的人。”
沈渡。
野渡无人舟自横。
他是那条船。那条被遗忘的、没有人要的、只能随水漂流的船。
萧珩琮把他捞起来,不是因为他值钱,是因为他好用。
他用了十四年。
现在,萧珩琮把他送到萧持玉身边。
沈渡抬起头,看了看三皇子府的天空。暮色沉沉,没有星星。
他忽然想起萧持玉说的话。
“也许它在等。等人来用它。”
“底漏了可以补。”
沈渡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轻佻的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很淡的笑。
“等人来用它。”他小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摇摇头,收起笑意,大步走向东厢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持玉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在和管家说话。暮色里,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像一棵松。
沈渡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轻声说了一句:
“三殿下,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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