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坏她道心》来去几舟

25、姐妹相见 我们？想来

　　“小姐，你醒了吗？”侍从连秋在房外轻叩房门，她等了片刻，里头才传来妘魄略显疲惫的声音。

　　“进来吧。”

　　连秋推门而入，在梳粧案前看见了妘魄。

　　妘魄已经穿好了衣裳，一身水绿长裙，深绿披帛，青丝未挽，散在肩头，衬得她的脸削瘦苍白，满目忧愁。

　　连秋心头一紧，她快步走上前，轻声说：“小姐，你今日气色有些白，小的用胭脂给你抹抹吧。”
　　她只当是妘魄睡不好，不适应这里的床榻。

　　妘魄抬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嗯”了一声。

　　连秋帮妘魄点了胭脂后，就替妘魄挽发，她边挽边忧心地说：“小姐，今日是你回家的第二日，你一定要给夫人少爷留下一个好印象。”

　　妘魄没有应答，她反问道：“祖母怎么样了？”

　　“池少爷下山了，听说是找到了能救老太君的解药。”连秋回道。

　　想来觅酒已经把紫花蛇舌草交给无念仙君了。
　　妘魄心想。

　　妘魄松了一口气，无意识微蹙的眉头在此刻舒展开来。

　　梳粧完毕，妘魄起身往堂厅走去。
　　堂厅里坐着文娘和池峰二人，二人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妘魄一一躬身问好，声音平淡：“母亲，父亲。”

　　“听妘，快坐下吧。”文娘笑着对妘魄说。

　　妘魄刚落座，张言默就走了进来。

　　“妹妹，池闻林回来了！”见到自家妹妹，张言默语气迫切，他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个消息。

　　闻言，妘魄在脑中飞速思考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兴奋？是吃惊？还是喜极而泣呢？

　　还没等妘魄想好，池峰愉悦的声音传来：“听妘啊，你阿兄回来了。”
　　“你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他现在在你祖母房中，等会儿用完早膳，你就去看看。”

　　“是。”妘魄应了一声。

　　提到多年未见，文娘想起了旧事，她神情温柔，道：“我还记得从前，你们三个最亲近了，当时你被送走………”
　　话说到一半，文娘忽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她下意识地朝妘魄看去。

　　妘魄只是弯了弯嘴角，接过文娘的话，笑着说：“那个时候阿兄和表兄哭着不让我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瞧着可埋汰了。”

　　气氛并没有因为妘魄的话而松快下来，文娘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池峰却浑然不觉，他感慨道：“你阿兄为了你到天辞宗修仙，很少回来，我们聚少离多。”

　　我们？想来是不包括她了。
　　不对，本来就是不包括她。
　　妘魄挑眉。

　　池峰接着叹气：“现如今你回来了，你阿兄却要一直待在天辞宗…………”
　　话音还未落尽，文娘就肘了池峰一下，池峰不明所以。

　　聚少离多？总比十几年未曾见过一面………要好上许多吧。
　　一旁的张言默听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到了自己，还是想到了妘魄。

　　张言默看向妘魄，只见妘魄垂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早膳上，看样子并不在意。
　　他松了口气。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汤羹淡黄，里面有笋丝、木耳丝、火腿丝和香菇丝，羹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葱花。

　　妘魄拿起汤勺，放入碗中搅了两圈，然后舀起一勺浓稠的鱼羹送入口中。

　　鱼肉细腻，笋丝脆爽。
　　羹汁鲜甜咸香，后劲儿还有一丝丝微辣。

　　妘魄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鱼羹上，她似乎没听见文娘和池峰的话。

　　早膳过后，日头渐渐升高。

　　吱呀———

　　池柯的房门被推开，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妘魄扫了一圈屋子，没有旁人。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喝完的汤药，妘魄瞥了一眼，随即走向床榻。
　　她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来到塌边，妘魄看见了睁着眼的池柯。

　　“祖母，你感觉怎么样？”妘魄一边问，一边握住池柯的手，给她把脉。

　　池柯的目光落在妘魄脸上，停顿了片刻，道：“好多了，多谢………”

　　池柯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虚，不过她从前修炼过，体质还不错，体内的毒已经完全解了，休息半天就能下床了。

　　听见池柯的道谢，妘魄只道：“祖母，您在说什么胡话呢？”

　　“您先好好睡一觉吧。”说罢，妘魄帮她掖了掖被角。

　　离开屋子后，妘魄贴心地关上了门，就在这时，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妹妹…………”

　　妹妹？
　　妘魄愣了一下，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

　　院子里，少男穿着一身鹅黄长衫，模样熟悉，他身形高大，腰间佩剑。

　　妘魄抿了抿唇，不确定地唤道：“阿兄？”
　　她没见过长大成人的池闻林。

　　院中少男的眉眼像极了文娘，身上穿的是天辞宗内门弟子的院服，他又喊自己“妹妹”，想来应当是池闻林了。

　　池闻林往前迈了半步，不知道想起什么，又停住。
　　他眼中泪光盈盈，沙哑着嗓子问道：“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妘魄说得简短干脆，一时竟让池闻林无言以对。

　　自从十年前两人“小吵”一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池闻林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可他也知道他没有实现自己所说的话。

　　他认清了自己的实力，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池闻林不清楚妘魄有没有在等他，若是没等还好，若是一直在等………………

　　蝉鸣鸟叫声渐渐变大，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妘魄站在檐下，身形隐没在阴影里。
　　微风掠过，水绿色的裙摆轻轻荡开。

　　忽然，妘魄感应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她也感应出了那人毫无修为，不会武功，没什么威胁。

　　所以，妘魄没管。

　　而池闻林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院外。

　　“谁在哪里？出来！”

　　声音炸响，一道粉色的衣裙角闪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便从院外走了进来。

　　少女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裙子，脖子上戴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玉佩，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
　　此刻，她怯生生地看了看池闻林，又偷偷瞄向妘魄。

　　见到来人，池闻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放柔了些：“小妹，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小声说：“我………我来看看阿姐。”
　　说着，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妘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好奇。

　　妘魄心念一动。

　　“妹妹，这是小妹———池莫寻。”池闻林走上前介绍，有意无意地挡在两人中间。

　　妘魄走下石阶，衣袖飘荡，她绕过紧张的池闻林，来到少女面前。

　　在池闻林担忧的目光下，妘魄伸出了手，掌心落在少女的头顶。

　　“长这么高了。”
　　妘魄感慨万千，她记得自己离家的时候，这个妹妹还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瘦瘦的。
　　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都快比她高了。

　　时间过得还挺快。

　　池闻林心惊胆颤地守在一旁，他害怕池莫寻因与妘魄命格相克而受伤。

　　池莫寻任由妘魄摸着脑袋，她眨巴着眼睛，问出了口：“你就是我阿姐？”

　　“对呀。”妘魄弯起唇角，放下了手。

　　池莫寻后退半步，上上下下地把妘魄打量了一遍，然后小脸一皱，担忧地说：“阿姐，你的脸色不太好。”

　　妘魄心念一动。

　　听见这话的池闻林将视线落到妘魄脸上。

　　清风拂过妘魄的面颊，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描淡写道：“风大，吹得脸白了而已。”

　　“那阿姐要多穿件衣服。”池莫寻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池莫寻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妘魄心头一暖，点头应下。

　　“阿兄，我先带阿姐去我院里玩，等会儿再来看祖母。”池莫寻对池闻林说。
　　她原本就是来找妘魄的，至于等会儿会不会来看池柯，那就得等会儿再说了。

　　池闻林见池莫寻气色无恙，便放下心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征得同意后，池莫寻拉起妘魄的手往外走。

　　“阿姐，我院子养了有好多好多鱼，我们去抓鱼吧。”

　　闻言，妘魄想到了文娘说的话，她放慢了脚步，正要说什么时，远处传来了侍从的喊声。
　　“小小姐！小小姐！你在哪儿？！”

　　“阿姐，侍从在找我了，我们快过去吧。”池莫寻道。

　　妘魄停下脚步，她急忙拉住池莫寻的手。

　　池莫寻回过头来，困惑地看向她。

　　“莫寻，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好吗？”妘魄道。

　　“为什么？”池莫寻问道。

　　妘魄抿唇，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说：“母亲打算找个好日子让我们见面，我们不要破坏母亲准备的惊喜。”

　　池莫寻盯了妘魄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妘魄道。

　　侍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池莫寻提起裙子一溜烟跑远了。

　　妘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长廊里，她徐徐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嘴角浅淡的笑意随之散去。

　　与此同时，侍从在月洞门处遇到了池莫寻，她方才远远瞥见自家小姐和妘魄站在一处说话，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她斟酌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小小姐，刚才您是在跟大小姐说话吗？”侍从一边跟着池莫寻往房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

　　没等池莫寻出声，侍从自顾自道：“咱们还是少跟大小姐接触吧，毕竟当年老太君说过，大小姐与您命格相克。”
　　“况且夫人也不让大小姐见您。”

　　池莫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母亲不让我与阿姐接触？”

　　听见问话，侍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慌乱地垂下脑袋，并未回答。

　　就算不开口回话，池莫寻也从侍从的举动看出了答案。
　　她在池府待了十五年，自小就没见过阿姐。

　　每当身边所有人提起阿姐时，总是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命格相克”。

　　池莫寻其实不太懂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听说自己出生时就断了气，而断气就是因为阿姐。
　　可她只觉得好奇，好奇被送走的阿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池莫寻侧过头，冷漠地看着侍从，说：“不准将我见阿姐的事情说出去，否则，你可就得在池府多待上几年了。”

　　池家有招家仆和短工，一个签卖身契，一个签短契。

　　池家有自己的规定，凡是家仆十八岁过后皆是自由之身，卖身契便不再作数。
　　但是篡改一个家仆的年纪不算什么难事。

　　侍从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连忙应下。
　　她是被家人卖到这里来的，被迫签了卖身契，她可不想继续伺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