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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下 云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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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绯的洞府很小。
一室一厅一丹房,外带半亩药圃。药圃里种着她最爱的灵植:会唱歌的铃铛花、会害羞的含羞草、以及一株被她唤作"大壮"的千年人参——虽然真正的"大壮"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对那个冒牌货嗤之以鼻。
现在,这个小小的洞府要住下下三个人。
"我反对。"裴照野终于恢复人形,银发金瞳,白衣胜雪,却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吾乃上古瑞兽,不应与妖族同处一室。"
沈青崖靠在榻上,九条狐尾在锦被下若隐若现。他苍白着脸,却笑得挑衅:"白泽大人当年预言'朱雀陨,天下安'时,怎么不嫌朱雀殿小?"
裴照野金瞳骤缩。
云绯正端着药碗进来,没注意空气中噼啪作响的杀气:"大壮,你说什么?什么白泽?"
"喵。"裴照野瞬间变回猫形态,跳进她怀里,"他说梦话。"
沈青崖:"……"
他看着那团白毛球在云绯胸口蹭来蹭去,狐耳气得竖成飞机耳。千年了,这白泽还是这般无耻!当年在朱雀殿就装幼兽骗摸骗抱,如今——
"绯绯,"他软了声音,眼尾耷拉下来,"我疼。"
云绯立刻凑过去,把药碗递到他唇边:"哪里疼?伤口还是内脏?我看看——"
她伸手要掀被子,被沈青崖按住手腕。他耳尖泛红,声音更软了:"尾巴……尾巴疼。他们断了我的尾骨。"
云绯僵住。
她想起梦里的火海,有人也曾这样说过:"朱离,我疼。"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自己要往前冲,要护住什么。
"别、别怕,"她结结巴巴,手却熟练地摸上他发顶,像安抚炸炉后的自己,"我炼丹很厉害的,吃了就不疼了。"
裴照野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她炼丹?炸炉很厉害倒是真的。
但沈青崖却笑了,把脸埋进她掌心,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这个味道,朱雀神君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火焰的气息。
"绯绯的丹药,"他说,"再苦我也吃。"
窗外传来一声冷哼。
云绯转头,看见谢无妄站在药圃里,正给她的含羞草浇水。那含羞草被他碰了一下,立刻合拢叶片,瑟瑟发抖。
"仙君?"她探头,"你还没走?"
谢无妄放下水壶,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我说过,明日再来。"
"可这是明日——"她看了眼天色,"凌晨?"
"我睡不着。"他说,目光落在她与沈青崖交握的手上,"云姑娘的洞府,似乎住不下这许多人。"
云绯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的榻给了沈青崖,她打算睡丹房的躺椅。但谢无妄……谢无妄总不能在药圃站一夜吧?
"药王阁有客房,"她说,"我帮仙君安排——"
"不必。"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向空中。
那物迎风便长,化作一座精致的竹楼,正正落在她的药圃边缘。竹楼二层,窗口正对着她的洞府大门。
"随身洞府,"他淡淡道,"我住这里。"
云绯:"……"
沈青崖撑起身子,狐眸微眯:"天剑宗首徒,住药王阁外门弟子的药圃?传出去,仙君不怕流言?"
"什么流言?"谢无妄问。
"私会女修,"沈青崖笑得恶意,"或者……旧情难忘?"
空气骤然降温。
谢无妄的剑在鞘中轻鸣,沈青崖的狐尾在锦被下绷紧。云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把药碗往案上一顿:"都别吵!我明天还要炼丹!"
两个男人同时收势。
"……炸炉会吵到我。"谢无妄说。
"绯绯炸炉的样子很可爱,"沈青崖说,"我当年——"
他顿住,因为云绯正歪头看他,眼里全是困惑:"当年?我们以前认识?"
沈青崖的狐耳耷拉下来。
千年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雪地里的小狐狸,不记得神君殿的日夜,不记得她陨落那那日,他是日,他是如何抱着她的残魂,在废墟中哭了三天三夜。
"不认识,"他轻声说,"我认错人了。"
云绯"哦"了一声,居然没追问。她揉了揉眼睛,开始赶客:"那沈……沈公子?先喝药,然后睡觉。仙君也是,明天再聊。"
她抱着白团子走向丹房,背影小小的,发梢还沾着白天的丹灰。
谢无妄和沈青崖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她忘了,"沈青崖说,"对你,对我,对所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谢无妄看向竹楼窗口,正好能看见丹房透出的微光。那光里,隐约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古怪,却让他千年未眠的眼眶,终于泛起酸涩。
"等她想起来,"他说,"或者……重新爱上我。"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送她赴死。"
沈青崖冷笑:"说得好像千年前,是你赢了一样。"
丹房里,云绯躺在摇椅上,白团子蜷在她胸口。
"大壮,"她望着天花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裴照野睁开眼。他的猫瞳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金色的星。
"喵。"(忘了也好。)
"那个谢无妄,看我的眼神……"她捂住心口,"像在看一个死人。"
"喵。"(他看了你千年,你确实死过。)
"还有沈青崖,"她翻了个身,"他叫我绯绯,可我才认识他几个时辰。"
裴照野沉默。他想起千年前,她也是这样,在神君殿的摇椅上翻身,发梢的火光映得满室温暖。那时候,她是三界最耀眼的存在,却愿意弯腰,摸一只脏兮兮的小狐狸的头。
"大壮,"她突然说,"如果我真的是什么朱雀转世,我该怎么办?"
裴照野变回人形,银发垂落在她身侧。他看着她惊愕的脸,金瞳里盛满她看不懂的温柔:"做你想做的。千年前你护佑三界,今生……"
他伸手,像当年她摸狐狸那样,摸了摸她的头:"换他们护你。"
云绯愣住。
窗外突然传来剑鸣。谢无妄的声音穿透竹楼:"白泽大人,夜访女修洞府,不合礼数。"
裴照野收回手,变回猫形态,跳上窗棂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我教你真正的控火之术。"
他跃入夜色,留下云绯一个人,在摇椅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清晨,云绯被炸炉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丹房的门开着,青烟正从里面飘出来。她冲进去,看见谢无妄站在她的青铜丹炉前,手里捏着她昨晚炼的"牛粪丹"。
"你炸了我的丹炉?"她瞪大眼。
"替你炸了,"谢无妄面无表情,"你昨夜放的火候不对,三个时辰后必炸。我让它提前炸,省得你睡梦中被吓醒。"
云绯:"……"
她看着满地丹灰,和丹炉里那颗……居然成型的金色丹药,陷入沉思。
"仙君会炼丹?"
"不会,"谢无妄把丹药递给她,"但我看你炸过三百七十二次,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火。"
云绯接过丹药,手在抖:"三百七十二次?"
"三年,每月至少十次。"谢无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炸炉的时间很有规律,初一、十五,以及……心情好的时候。"
云绯:"……"
她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炼丹,炼丹必炸炉,炸炉的时候心情就不好了——这是个死循环,他居然观察出来了?
"仙君,"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很闲?"
谢无妄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嗯。"
千年了,他只做一件事。等她,看她,守她。除此之外,确实很闲。
"绯绯!"沈青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的亲昵,"我煮了粥,你尝尝——"
他推门而入,看见谢无妄站在云绯身侧,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眯起狐眸,九条尾巴在身后虚张:"天剑宗首徒,也会做这种……登堂入室的事?"
"彼此彼此,"谢无妄淡淡道,"玄阴教少主,不也'煮了粥'?"
两个男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剑气和妖火在交锋。
云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闻到一股焦味:"什么糊了?"
"我的粥!"沈青崖冲出去。
"他的尾巴,"谢无妄说,"狐火失控了。"
云绯跑到门口,看见沈青崖的狐尾 indeed 在冒烟,而灶台上的粥已经变成黑色不明物体。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我来吧。"
"绯绯会做饭?"沈青崖狐耳竖起。
"炼丹和做饭,原理差不多,"云绯熟练地生火,"都是控制火候,都是加材料,都是……"
轰。
灶台炸了。
谢无妄的剑自动出鞘,挡在她身前,截住飞溅的火星。沈青崖的狐尾卷住她的腰,把她往后带。裴照野从窗口跃入,化作人形,以白泽之力平息暴走的灵火。
三个男人,三种力量,同时护住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
云绯从狐尾堆里探出头,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三息:"……我忘了,这是灵火灶,不能用普通生火方式。"
谢无妄收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第两百八十三次。"
"什么?"
"你炸的第两百八十三样东西,"他说,"除了丹炉。"
云绯:"……"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这很可怕,但莫名地……让她鼻子发酸。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观察我?"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沈青崖,看向裴照野,最后看向她眼尾的朱砂痣。
"因为,"他说,"你是我在等的……"
他顿住,因为沈青崖突然咳嗽起来,狐尾还"不小心"扫过云绯的脸,把她卷得更紧。
"绯绯,"沈青崖虚弱地说,"我伤口疼,能先扶我回去吗?"
云绯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哪里疼?是不是刚才炸到了?"
"心口,"沈青崖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看见你和他说话,这里疼。"
云绯:"……"
她僵在原地,耳尖泛红。这、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谢无妄的剑又在鞘中轻鸣。裴照野变回猫形态,跳上灶台,对着那锅黑色粥状物陷入沉思——他在想,千年前朱雀神君殿的厨子,是不是也这个水平?
最终,早餐是谢无妄做的。
他从随身洞府取出食材,以剑气切菜,以灵火煮粥,动作行云流水。云绯捧着碗,看着粥上精致的灵花摆盘,陷入自我怀疑:"仙君,你真的是剑修?"
"剑修也要吃饭,"谢无妄说,"我学了……很久。"
千年。等她的时候,他学了很多东西。炼丹、做饭、种花、甚至女红——因为她曾说过,想要一个会绣花的道侣。
"好吃!"云绯眼睛发亮,"这个味道……"
她顿住,脑中闪过模糊的画面。雪地里,有人递给她一碗热粥,说"喝了就不冷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记得这个味道。
"怎么了?"谢无妄问,声音有一丝紧绷。
"没什么,"她低头喝粥,"就是觉得……很熟悉。"
谢无妄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熟悉就好。他等了千年,不就是为了让她熟悉,让她记起,或者……让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沈青崖坐在对面,狐眸暗沉。他也记得这个味道——千年前,他修成人形那日,她亲手给他熬的粥。那时候他不会用筷子,她笑着喂他,说"青崖慢点吃,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但她没有"每天"。
她陨落了,在给他熬粥的第三日。
"绯绯,"他突然说,"我也会学做饭。"
"啊?"
"我说,"沈青崖握住她的手,狐眸里燃着执拗的光,"我会学会所有你喜欢的东西。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
他顿住,因为谢无妄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玄阴教少主,"谢无妄语气平淡,"吃饭就吃饭,不要动手。"
"我动的是心,"沈青崖冷笑,"仙君连这个也要管?"
"要管。"
"凭什么?"
谢无妄收剑,看向云绯,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不属于人间的光:
"凭我等了千年,凭我点了三千六百盏魂灯,凭我——"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粥渍:
"凭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想要什么。"
云绯僵住。
她看着这个白衣剑修,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却莫名心痛的情绪,突然问:"仙君,千年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谢无妄的手顿在半空。
沈青崖的狐尾骤然收紧。裴照野从粥碗里抬头,金瞳里闪过复杂的光。
"是,"谢无妄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见过。"
"那我是——"
"你是云绯,"他打断她,"药王阁外门弟子,灵根杂劣,炼丹炸炉,种药还行,做饭……"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做饭会炸灶台。"
云绯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让他千年未暖的胸腔,终于泛起温度。
"对,"她说,"我是云绯。只是云绯。"
三个男人同时沉默。
他们知道她在逃避,知道她害怕,知道"朱雀神君"四个字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也都知道——
有些宿命,逃不掉。
比如她眼尾的朱砂痣,比如她掌心的南明离火,比如她总在梦里喊出的那个名字:"无妄"。
谢无妄起身,走向竹楼。他的背影在晨光中修长而孤独,像一柄收鞘的剑。
"明日,"他说,"我教你剑术。炼丹需要控火,剑术需要控力,原理相通。"
云绯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好。"
沈青崖的狐耳耷拉下来。裴照野变回猫形态,跳进她怀里,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像是在说"我陪你"。
药圃里,铃铛花开始唱歌,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云绯听不懂歌词,但莫名地想哭。
她不知道,那是千年前朱雀神君最喜欢的曲子。那时候,总有人坐在她身侧,以剑为笛,为她伴奏。
而那个人,现在正在竹楼窗口,以指为笛,吹奏同样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