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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编织   两根竹 ...

  •   两根竹针,在江烟手中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交错着。嗒,嗒,嗒。声音很轻,落在冬夜寂静的空气里,像心跳被放慢了数倍。

      浅蓝色的毛线从指尖流淌而过。她织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事实上,她织得相当好,针脚均匀平整,纹理清晰——而是因为她在数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小烟!开门!是我!”文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冬日的清脆。

      江烟的手一顿,几乎下意识地想用被子盖住围巾。但已经来不及了——门没锁,文婳已经探进头来。

      “哇!你在织围巾?!”文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走进来,关上门,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围巾是鲜红色的,衬得她脸颊格外红润。她凑到床边,盯着那片浅蓝色的织物:“给谁的?”

      江烟沉默了几秒。竹针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自己。”她说,声音很平静。

      文婳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探究的光:“这个颜色……不太像你会选的诶。你不是喜欢更深一点的吗?像夜空的那种蓝。”

      江烟没说话,只是继续织,嗒,嗒。

      “而且长度……”文婳用手比了比,“你戴的话,是不是太长了点?都快……快够给男生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竹针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文婳”江烟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的人就像太阳。你不需要靠近,只要站在他能照到的地方,就够了。”

      文婳愣住了。她看着江烟——这个总是安静、总是得体、总是把情绪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挚友,此刻低着头,目光落在浅蓝色的围巾上,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单。

      ————————————

      一个小时前

      文婳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袋口冒出热气。

      “我妈包的豆沙包,刚蒸好的!”她笑嘻嘻地递过来,“我说要来找你,她就让我带几个”

      江烟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豆沙的甜香在空气里隐隐浮动。

      两人坐在江烟房间的小沙发上。文婳踢掉靴子,盘腿坐着,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这两天的事——亲戚家的熊孩子、新买的毛衣掉色、在商场偶遇初中同学……

      “对了,”文婳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和喻辞去图书馆,怎么样?”

      江烟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就……写作业”

      “就写作业?”文婳挑眉,“没去别的地方?”

      “……去了家糖水店”

      “糖水店!”文婳眼睛更亮了,“他带你去的?什么样的店?”

      江烟简单描述了那个小店,老奶奶,姜撞奶,窗花。她省略了姜糖,省略了他说的“跟你说话比一个人画画有意思”,省略了公交车站那个短暂的挥手。

      但文婳已经听得津津有味:“他连这种地方都知道啊……感觉他对你真的挺特别的。”

      “他对谁都挺好的”江烟说,把水杯递过去。

      “不一样”文婳摇头,“陈愈说他从来不带别人去那家店,那是他的‘秘密基地’”

      江烟没接话,只是小口喝着水。热水熨贴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不过说真的,”文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对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脆响。

      “没怎么想”江烟说,“就是同学”

      “同学你会织围巾?”文婳的目光飘向床边——浅蓝色的毛线团和竹针就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江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轻轻一沉。

      “那个……”她试图解释,但文婳已经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文婳走到床边,拿起那团浅蓝色的毛线,“好软……这是什么颜色?雾霾蓝?”

      “浅空蓝”江烟说。

      “你连颜色名字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文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织多少了?”

      “……刚开始”

      文婳把毛线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江烟。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俩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缓慢飞舞。

      “小烟,”文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

      江烟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陶瓷的杯壁温热,但她的指尖冰凉。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

      “你有”文婳打断她,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你每次提到他,眼神都不一样。你看他时的样子,就像……就像在看一幅特别珍贵的画,怕看久了会弄脏它”

      这个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得让江烟几乎想逃。

      “文婳……”

      “我不逼你说”文婳走回来坐下,握住她的手——江烟的手很凉,文婳的手很暖,“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喜欢,有时候可以……勇敢一点。”

      江烟看着她。文婳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单纯的、赤诚的关心。她是真的希望她好,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一样,去经历一场或许青涩但真实的心动。

      “心意,”江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说出口就变成了要求,不说,就永远只是心意。”

      文婳皱起眉,没完全听懂:“可是不说,他怎么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江烟说,“就像太阳不需要知道是谁在晒太阳。”

      “但你会冷啊”文婳说,“一直站在远处,会冷的。”

      江烟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冬日窗上的冰花,一碰就会碎。

      “我不冷”她说,“织围巾,手是暖的”

      ---

      此刻

      文婳坐在床边,看着江烟继续织围巾。浅蓝色的毛线在她指间流动,像一条静谧的溪流。

      “织得很好”文婳轻声说,“他……会喜欢的”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春节后吧”江烟说,“就说……新年礼物。”

      “他会不会送你什么?”

      “不知道”江烟说,“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她织这条围巾,不是为了交换,不是为了回报。她只是……想在还能做到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暖。在她有限的、像冬日白昼一样短暂的生命里,留下一点可以持续很久的东西。

      文婳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烟,你有时候……太懂事了”

      江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竹针悬在半空,浅蓝色的线圈微微颤动。

      “这样不好吗?”她问。

      “不是不好。”文婳说,“只是……你可以稍微任性一点的,十六岁,有任性的权利。”

      江烟没说话,她重新开始织,嗒,嗒,嗒

      任性吗?她不是不会任性,只是她的任性,都用在了更沉默的地方——比如在知道自己身体情况后,依然选择认真生活;比如在可能没有未来的前提下,依然选择悄悄喜欢一个人;比如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说出心意的时候,选择保持安静。

      这才是她最大的任性

      文婳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寒假作业的进度,春节要去哪个亲戚家,新上映的电影。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回那团浅蓝色的毛线上,落回江烟那双安静织着围巾的手上。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小烟”

      “嗯?”

      “要开心一点。”文婳说,“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要开心。”

      江烟点点头:“好。”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江烟放下竹针,走到书桌前。物理竞赛班的报名表还摊在那里,截止日期是后天。她拿起笔,在“是否报名”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脑海里浮现出喻辞今天下午说的话:“你物理很好,应该报”

      又浮现出更早以前,他递来那张画着火箭的思维导图,旁边写着:“动量,推你向前。”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落笔,在“是”那一栏打了个勾。

      报名理由(选填):

      她犹豫了一下,写下:

      想在还能努力的时候,离光更近一点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修正带,一点一点涂掉了。

      最后,那一栏是空白的。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围巾又织长了三十厘米,江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竹针。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她心里是满的。

      浅蓝色的围巾躺在膝上,已经初具雏形。她想象它围在喻辞脖子上的样子——他会戴吗?会一直戴着吗?会记得这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窗台上,文婳带来的豆沙包还放在纸袋里。江烟走过去,拿出一个。包子已经凉了,但豆沙的甜香还在。她小口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淡淡的、面粉发酵后的微酸。

      好吃

      她慢慢吃完一个,然后把纸袋重新折好。

      窗外,又一声遥远的鞭炮炸响,在夜空里绽开看不见的光。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江烟将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浅蓝色在黑暗中隐去,像一片被收藏起来的、未完的晴空。

      她关掉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想起文婳的手握住她时的温度。很暖。

      也想起文婳说的话:“你可以稍微任性一点的。”

      任性吗?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胸口。

      这里,正在任性而安静地,喜欢着一个人。

      这就够了

      枕头下,压着那颗还没吃的姜糖。米纸上,“暖”字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

      第二天清晨

      江烟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光带。

      她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

      浅蓝色的围巾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在沉睡。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抽屉。

      还有六天

      六天后,就是除夕

      六天后,这条围巾就该织完了

      六天后,她就该把它送出去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冬日的清晨,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远处的屋顶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像糖霜撒在深色的蛋糕上。

      窗台上,昨夜剩下的豆沙包静静地躺在纸袋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要继续编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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