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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班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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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气未消
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极淡的黄,但阳光依旧炽烈,只是不再像夏天那样白得晃眼,变得醇厚了些,金子似的浇在新刷了淡绿色油漆的校门上。
高一新生报到日,校门口黑压压全是人。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脸上混杂着兴奋与茫然的家长,提着行李的住校生,还有举着班牌吆喝的学长学姐。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味道、新书本的油墨味,以及各种方言交织成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江烟来得早。她穿着略有些宽大的蓝白校服,背着那个熟悉的帆布包,安静地穿过喧嚷的人群。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青春洋溢的脸,最终落在教学楼前那排长长的公告栏上。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都在仰头寻找自己的名字。红色的分班名单像巨大的棋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棋子。
她没有立刻挤进去,而是在人群外稍远的一棵香樟树下站定了,从书包里拿出水瓶,小口喝着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攒动的背影。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人群略微稀疏的间隙,她看到了一个侧影。
浅灰色的T恤,深色的运动短裤,单肩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黑色运动包。他正微微仰着头,视线在名单上快速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寻找时的专注姿态。
是喻辞。
春日下午图书馆梯子上的那个男生。递给她《看不见的城市》的那个陌生人。
江烟握着水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冰凉的塑料外壳上,立刻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嘴角似乎很轻地扬了一下,然后转身,轻松地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没有看到她,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幅很大,带着一种明确目标的利落感。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江烟才慢慢走向公告栏。
人少了一些。她仰起头,从一班开始,一行行往下找。
三班,没有。
五班,没有。
八班……她的视线停住了。
在“高一(八)班”的标题下,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烟。而在她名字下方隔了两行的位置,清晰地印着:喻辞。
秋日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她眼前的名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两个名字静静地躺在纸面上,被同一条红色的横线框在一起,像两个被偶然并排放置的物件。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八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飘浮着初识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很好,既能看见门口,又不会太引人注目。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却没有写什么,只是看着窗外——楼下操场边,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子了,金黄的扇形叶片旋转着飘下来。
陆陆续续又有学生进来。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掺杂着找到熟人的惊喜呼声。
然后,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喻辞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像是在寻找空位,又像是在熟悉环境。他的视线经过江烟这边时,几乎没有停留,很快就移开了。他在中间排找到了一个空位,放下包,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塞进耳朵,然后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
动作自然,流畅,和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一男生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一个春日的下午,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他们曾有过一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集。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此刻正躺在江烟的书架最上层,书页间还夹着图书馆的借阅条,上面印着日期和两个人的借书证号。
但现在,在这个明亮的、充斥着崭新气味的教室里,他们只是四十几分之一和四十几分之二。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点名,个人快速站起来向老师致意。
点名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一种又一种声音。
江烟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空白的扉页上,用很轻的笔触,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两个字:
八班。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下了一片,在空中翻卷了好几个圈,最后轻轻贴在了窗玻璃上,停留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
开学第一天,就在这种混杂着新鲜、茫然和隐约期待的平静中,过去了。
放学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江烟收拾得慢,等她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夕阳把长长的走廊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阳光的味道。
在楼梯的拐角,她又一次看到了喻辞。
他正站在下一层的楼梯窗口边,背着那个黑色运动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夕阳从他身后的窗口涌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他忽然抬起头,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旋转楼梯的空隙里,短暂地交汇了。
喻辞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辨认,又像是在调整焦距。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有点印象”和“不太确定”之间的表情,很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认识的人之间的招呼,更像是一种“我好像见过你”的、礼貌性的致意。
江烟怔了怔,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喻辞就转过身,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江烟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八班教室的窗户还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春日下午图书馆里的偶然,被正式收纳进了一个具体的、名为“高一(八)班”的时光里。
他们之间那根偶然交错的线,没有被剪断,而是被轻轻拉进了同一个经纬坐标,等待着被时间织成更复杂的图案——或者,也有可能,永远只是两条平行的、偶尔映出彼此影子的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背着书包,走进了九月傍晚流动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头顶的天空是高远的蔚蓝,边缘染着淡淡的紫,预示着一个晴朗的夜晚。
新学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