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岭南蕉下客

2、第二章 出乎意料（1） 食堂里的灯

　　食堂里的灯光打在张彪身上，那画面，简直了——远远瞅着，像是谁家佛龛里没供好，溜达出来一位心宽体胖的野路子罗汉。
　　走近了看，脑袋顶上那点头发，颇有当代艺术的抽象感，完美复刻了地理课本上的“地中海”地貌。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坚守着最后的阵地；中间那片开阔地，则被常年保养得油光锃亮，灯光一照，简直是颗行走的卤蛋。
　　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那肚子啊，永远比人先到一步，像个忠实的先锋官，为他开辟着前方的道路。每走一步，浑身的肉都要来一次愉快的共振，颇有节奏感。
　　没走几步，他就停下开始喘了，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都入秋了，还热得想把人送走。”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往脑门儿上一按。好家伙，那手帕瞬间就透了，连带着中间那块“地中海”都被他顺手呼啦了一把，抹得锃亮。擦完汗，他习惯性地用手把那所剩无几的几缕长发从左边薅到右边，试图用它们抚慰那片荒芜。然而，风一吹，那几根顽强的长发像受惊的章鱼触手，张牙舞爪地立了起来，最后软趴趴地耷拉在鬓边。他手势纯熟地将它们拨回原位，吐了口气，继续走。
　　张彪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三圈，毫无悬念的，在江南歌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小江啊——”
　　对面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缩得跟只鸵鸟似的江南歌缓缓抬头，礼貌性地对其施以微笑：“主、主席好……”
　　张彪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跟狼看见羊似的，还带着点慈祥。
　　“小江啊，我中午发你的信息看到了没有？”
　　江南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故作茫然道：“有吗？我可能太忙了没注意，上午病人很多，特别多，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没事，我跟你说啊，”张彪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动作缓慢而庄严，跟呈递国书似的，“你看看这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江南歌看着手机屏幕，表情逐渐凝固。
　　一份堪称详尽的个人简介，还附带照片。目光扫过姓名栏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陆鸣。
　　两个字，清清楚楚。下面是一串头衔：Z大法学院杰出校友，H市知名律所合伙人，专攻金融和医疗领域合规业务，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照片上的人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笑得温文得体，眼神里没了学生时代的青涩飞扬，是那种被商海和法庭打磨过的从容锐利。
　　记忆就这么被勾起来了。
　　大学宿舍楼下，那个穿卡其色V领毛衣白衬衫打底、意气风发的法学院学生会主席，拦住刚从实验室出来、一身福尔马林味的她，当众递上一束红玫瑰。周围一片起哄。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平静地、清晰地、毫无歉意地说了一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那人径直走到她身边，把那束玫瑰推开，牵起她的手就往宿舍楼走，留下一片尴尬的安静。
　　后来那些年，她和陆鸣再没交集。即便是在校园里偶尔碰见过一两回，也只是目光交汇然后错开，连招呼都不需要打的那种关系。毕业后，她扎进医学的苦海，他逐渐在律政界崭露头角。没想到，阔别多年，会在这种状况，以这种方式，重新看见这个名字。
　　张彪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脸骄傲，“我研究了整整一周，从学历、工作、家世、身高、血型、星座、属相，全方位匹配，最终筛选出来的最优人选——就等你点头了！”
　　江南歌眉梢微微垂着，那虚无的笑倒像叹出来的气：“……”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还在淡定扒饭的女人，眼神里写满了“你见死不救你不是人”。
　　吴悠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头都没抬。
　　江南歌咬了咬下唇，低声嘟囔了一句：“伴侣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为什么非要不可？”
　　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能是被她冥顽不灵的样子给震惊了。张彪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谈人生哲学的架势。
　　“小江啊，我问你个问题。”
　　江南歌态度诚恳地，“您说。”
　　“你知道造物主为什么只给低等动物无性繁殖的可能吗？”
　　吴悠嘴里嚼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她抬头看着江南歌，对她疯狂使眼色，意思是“你自求多福吧”。
　　张彪对此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道，“因为无性繁殖是复制自己，有性繁殖是赌未来。”
　　江南歌沉默了两秒。
　　张彪这些年潜心钻研婚恋学，据说手稿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就差找个出版社出版了。医院里的单身狗几乎都获赠过他的著作：从《为什么你总是相亲失败：基于江南医院217个失败案例的深度分析》到《爱情的囚徒困境：博弈论视角下的婚恋市场》再到《终极追问：结婚到底有什么好？——以及我为什么还在坚持》，张彪对于牵红线这一副业的态度严肃得跟做学术报告似的。
　　江南歌嗫嚅道：“主席……”
　　张彪一挥手，打断她，“高等动物选择交/配，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不灭绝！你听懂了吗？”
　　“哦。”江南歌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敷衍。
　　她听懂了。
　　这就是个披着生物学外衣的催婚论。
　　“主席，”她斟酌着措辞，“这是……您的跨专业理论创新？”
　　张彪有些得意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没错！我们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问题。你看啊，低等动物，随便分个裂就能生，多省事——但是！它们永远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环境一变，说没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汤碗都忘了放下：
　　“高等动物不一样！要找对象，要谈恋爱，要结婚，多麻烦！但是——两个不同的基因组合在一起，下一代就有无限可能！抗风险能力大大增强！这就是为什么恐龙没了，咱们还在！”
　　江南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张彪看她那表情，以为她被说服了，趁热打铁补充道：
　　“小江啊，你想想，你要是像低等动物那样，一个人过一辈子——是省事，但是！万一哪天环境变了，你怎么办？”
　　江南歌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
　　“主席，我是人类，不是单细胞生物。”
　　张彪点头，“我知道！”
　　江南歌继续说道，“而且人类就算不繁殖，也不会灭绝。”
　　张彪继续点头，“我也知道！”
　　“那您……”
　　“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张彪一拍大腿，旁边的吴悠吓得一激灵，她抬头看了看这位壮士，确信他没有掀桌子的意图后，就继续埋头苦吃了。
　　“小江啊，你不能老想着‘我一个人挺好’、‘我不用找对象’、‘我无性繁殖就行’——你得为人类的未来考虑考虑啊！”
　　江南歌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肩负起这一重任，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目光灼灼，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关切。
　　江南歌有些迟疑道：“主席，您说的对，有性繁殖确实是为了基因的多样性。”
　　张彪眼睛一亮：“对吧对吧！”
　　“但是，”江南歌话锋一转，“人类已经进化到可以用科技延续文明了。就算我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影响人类这个物种的存续。”
　　张彪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且，”江南歌继续说，“您刚才那个比喻有个漏洞——无性繁殖的生物，比如细菌，它们的适应能力其实特别强。环境变了，它们可以变异，可以进化，不一定就会灭绝。”
　　张彪张了张嘴，“……”
　　“所以，”江南歌总结道，“单细胞生物也好，高等动物也好，各有各的活法。没有哪个更高明。”
　　她顿了顿，看着张彪那被霜打过的表情，顿时就后悔不应该太过较真：
　　“不过您放心，我是不会像细菌那样分裂的。”
　　眼看张彪的眉头皱了起来，江南歌在桌子底下踢了吴悠一脚，吴悠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挺身而出道：“张主席，如果像我们家南歌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姑娘都不能拥有水到渠成的好姻缘的话，那别人简直就想都不用想了。只要她肯点头，整个江城的未婚高富帅不得把咱们医院的门给挤破喽？”
　　张彪叹了口气，那表情跟看自家不争气的孩子似的：“问题就是她不肯点头啊。所以我这不才要坚持不懈地做她的思想工作嘛。只有早日解决个人问题，才能更好地为我们的医疗事业奋斗终生！”
　　吴悠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主席，我都入职八年了，愣是一次都没被你‘垂怜’过。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劲。论条件，我要颜值有颜值，要工作有工作，要才华有才华。论单身，我也是货真价实的单身狗，跟‘狗’这个物种就差一根尾巴了。凭什么别人被你追着介绍对象，我就跟透明人似的？”
　　张彪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眼神开始飘忽，“小吴啊，你忘了，你刚到我们医院实习的时候，我也是给你介绍过的呀。”
　　吴悠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语气有些愤愤不平道：“主席，那是相亲吗？你给我安排的那个‘对象’，从头到尾，三句话不离江南歌。”
　　张主席端起汤碗，有些心虚地喝了一口，没敢接话。
　　“真的！”吴悠掰着手指头数，“江医生喜欢吃什么？江医生有什么爱好？江医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坐我对面跟个采访记者似的，就差拿小本本记了。”
　　她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我这工具人属性在他曲线救国的方案里也忒明显了吧，我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张彪把汤碗放下，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那种“你也不遑多让”的表情：“小吴啊，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吴悠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张彪慢悠悠地说，“你一顿饭干掉人家半个月工资。那小伙子回去之后吃了两个星期的泡面才熬过来的。”
　　吴悠顿时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