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霜》夜未晞

1、清寒殿里温软客 昆仑清寒殿

　　昆仑清寒殿，终年覆雪。
　　殿内暖炉轻烟袅袅，少年正临窗执笔，指尖白皙纤细，落笔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的影，看上去温顺又安静。
　　他便是凌烬。
　　三年前被首座沈清寒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无门无派，灵力低微，根骨奇佳，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性情更是软和，见谁都温声问好，连殿外的雪狐都愿意亲近他。
　　仙门上下，无人不疼这位清寒殿里的小客人。
　　“手怎么又这么凉？”
　　一袭月白道袍的沈清寒走近，自然而然握住他冰凉的指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怜惜，“不是让你多穿些？”
　　凌烬抬眸，眼底清澈如溪，微微弯起，像只被顺毛的小兽：“让师兄担心了，弟子不碍事。只是见今日雪景好看，便想多画几笔。”
　　他说着，将宣纸轻轻一转，画上是昆仑雪山，还有立于崖边的白衣身影——正是沈清寒。
　　“师兄在弟子心里，便同这雪山一般。”
　　声音轻柔，满是孺慕。
　　沈清寒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话。日后修行上有难处，尽管与我说，有我在，没人能欺你。”
　　凌烬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乖巧点头：“嗯，全听师兄的。”
　　谁都知道，沈首座对这位捡来的小弟子，护得紧。
　　有人私下议论，说凌烬命格偏阴，恐非善类。可沈清寒只当是流言，依旧日日亲自指点他修炼，夜里替他暖手，甚至将贴身的护身玉佩赠予他。
　　凌烬来者不拒，全盘收下。
　　他每日跟着沈清寒诵经、练剑、打理药圃，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看，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沈清寒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干净得不染尘埃，需要自己一辈子护着。
　　直到那一夜。
　　魔气翻涌，遮天蔽日。
　　魔族大军破了昆仑结界，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仙门弟子节节败退，沈清寒持剑迎敌，白衣染血，仍在拼死守护山门。
　　混乱之中，他下意识寻找凌烬的身影，心头焦急：这般柔弱的小家伙，若是被魔气伤了该如何是好。
　　直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尸山血海之上，缓缓落下。
　　“师兄，别来无恙。”
　　沈清寒猛地抬头。
　　崖顶之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依旧是那张白皙温软的脸，可眼底再无半分温顺清澈，只剩冰冷的漠然与暴戾。他周身魔气滔天，黑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哪里还有半分昆仑小弟子的模样。
　　是凌烬。
　　也是……魔族少主，凌烬。
　　他缓步走下，脚下白骨铺路，所过之处，魔气冻结一切生机。
　　沈清寒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声音发涩：“……是你？”
　　凌烬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清寒染血的脸颊，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淬了冰。
　　“师兄护了我三年，是不是很辛苦？”
　　“其实不必的。”
　　他微微倾身，唇瓣凑近沈清寒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
　　“我从一开始，就是魔族。”
　　“我装得这么乖巧，只是想看看，你们仙门人口中的正道，到底有多不堪一击。”
　　“还有啊师兄——”
　　他眼底笑意加深，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护我这么久，今日，便由我亲手，毁了你最在意的一切。”
　　雪落无声，血色漫开。
　　沈清寒怔怔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明白。
　　这三年的温软乖巧，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捧在掌心呵护的小可怜，原来是蛰伏在侧，等着吞灭整个仙门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