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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八箭 猎鹿 第三条腿 ...


  •   靶场上静悄悄的,景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吹歪了陛下的箭头,一箭戳在靖安王的脑门子上。
      高台之下,万众缄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靶场中央两道对峙的身影上。
      而梁晏迟迟未放箭,“撒放迟疑,百步虚功”是箭诀的最后一句,当时刘恒在传述箭诀的时候,骑着追风,手握一柄长弓,瞄准天上的飞雁,偏头对梁晏说:撒放是关键,看好了,我就教一次。
      不可弹指、不可甩手、不可猛松。放箭不是松手,是指节自然微脱,一气吐尽。后手一乱,箭尾摇摆,再好弓力亦是废箭。
      撒放干净,箭路笔直;撒放迟疑,百步虚功。
      字字清晰如昨,数年光阴未曾磨灭半分。
      刘恒站在那里,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见梁晏的手在那里抖,又不肯放箭,忍不住在靶场上小步子溜达起来。
      这让梁晏想起初见刘恒的那天,少年意气的刘恒,赠了他三箭惊魂的见面礼,箭箭凌厉霸道,梁晏的手不抖了,沉声道:靖安王,八年前的校场,朕一直记得。
      刘恒从东走到西:陛下再废话,臣就不奉陪了。
      梁晏语气有些急:那年你问朕怎么不感恩?
      刘恒停下来,似乎在回忆,随后点点头,浑不在意:然后我好像射伤了一个人——
      你射伤的是我的老师,我一直记得!梁晏屏住呼吸,就在刘恒走神的这一瞬,指尖轻轻松开蚕丝弦,透甲箭朝着刘恒的面门飞驰而来,人群中一片吸气声,景荣闭上了眼睛,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刘恒还沉浸在回忆中,只觉得头顶一记重击,他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的金冠碎成两半,长发散落在两肩,狼狈不堪。他愕然地看向梁晏。
      梁晏一把拽下蒙眼的汗巾,只见刘恒由愕然转向了愤怒,眼中燃起火焰,梁晏记得这个表情,是被狼崽子划入猎杀范围了,好极了。梁晏将汗巾塞回怀里,好整以暇地笑起来:
      这便是朕的感恩,靖安王收好。
      刘恒撑着地站了起来,头发被风吹得纷乱,衣袖也破了,白衣上沾了泥土,愤怒屈辱死里逃生,各种滋味在他心里转了个轮回,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无辜的老学究,被他射穿手臂,他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他当时觉得没必要道歉,一个寒门文人,射就射了。他现在站在这里,失去了一切,身份、军队、尊严,但是心里却有了一点点歉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恒拂开脸上的发丝,脸颊留下一道泥印子,他站在靶场那头,大声对梁晏说道:我欠你老师一句抱歉。
      然后,刘恒扯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但我刘恒,对得起全天下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话锋一转,扬声道:秋狝启弓已毕,陛下要开始围猎了。哪位将军待会儿打着了鹿,记得分本王一条腿。
      肆意坦荡,仿佛方才一箭惊魂,从未发生。
      梁晏随即转向文武百官,郑重道:诸位,此事天意已决,阿煜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庄相意下如何?
      庄文垂首行礼:陛下圣明,老臣身体不适,围猎就不参加了。
      梁晏挥挥手算是准了,庄文看向靶场那头的人,刘恒正在认真地用绳子把头发绑成高马尾,庄文心想,这个人真的杀不死吗?他转身离开了队伍。
      大典司仪重臣出列,持笏朗声奏报:陛下,围场整备完毕,东西南北四围布列已定,请陛下示下,开启秋狝布围!
      梁晏微微颔首:开围。
      下一秒,四面号角齐鸣,鼓雷震天。
      早候在山林边缘的兵丁应声而动,分两翼向山林深处推进,悄无声息拉开数十里围场包围圈。
      开围号角落定,马场牧马官列队入营。
      众人凭兵部红单领马,按品级依次领取。刘恒没有红单,他立于队外,翘首在马厩里找追风的踪影。然而待众官员都领完马匹,各自散去,马厩里仅剩一匹胖墩墩的花马,毛色混杂,说不上是什么颜色,肚子很大,嘴里还在嚼着草料。鞍子上挂着一副弓箭。
      牧马官把缰绳塞进他手里:它叫喜乐。
      刘恒和喜乐面面相觑。
      他拍了拍胖马的肩背,这胖马混了草原马的粗骨架,看着魁梧壮实,实则肉多无力。跑不出百步便四蹄发飘,别说追猎奔鹿,就连匀速遛围都撑不住长久。
      梁晏骑着一匹大宛骝,停在刘恒身边:靖安王,怎么还不上马,众卿都等你呢。
      刘恒眯着眼看那匹枣红锦毛的大宛骝,眼中是藏不住的艳羡,他抑制着自己伸手去摸的冲动,又扫了一眼马背上的鎏金鞍桥、墨黑鲛绡鞯带、银雕云纹蹬具,冷笑一声:
      马者,以骨力御风,不以金玉负重,堆砌浮华最不入流。
      梁晏没接茬,他调转马头,大宛骝迈着高傲的步伐,向林子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发束在发冠之中,显得脖颈尤其的长,像只鹤。刘恒利落地登上胖马背,抖了一下缰绳,胖马纹丝不动,他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胖马勉强慢悠悠地迈了一步,又低头嚼起来。
      刘恒看着梁晏的背影,拉着马耳朵说:你看他,像条得意的狗。
      胖马听不懂,嘴里不停地嚼着草根。刘恒抓着它的鬃毛摇了摇:走了打猎去,别吃了。
      这片地的草根冻了,不好吃,胖马嚼困了,有些昏昏欲睡。刘恒没办法,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满福打的栗子。胖马嗅着栗子仁的味道,立刻睁开了圆圆的大眼睛。
      刘恒笑起来:喜乐,你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胖马吃了栗子,终于肯动了。刘恒骑过烈马、野马,没骑过这么二流子的马。它腰圆屁股大,步伐又碎又密,节奏诡异。刘恒这半年多疏于运动,腰力本就有些生涩,被这浪荡的步子一颠,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大腿内侧紧紧夹住马鞍,想找回一点控制力,可马肚子太大,他使不上力,那股震感从脊椎骨一路蹿下去,让他第三条腿不受控制地抬头。
      这是他妈的什么人间疾苦!
      喜乐的小碎步走的奇快,不一会儿就驮着刘恒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冲入林中,在百官的坐骑中脱颖而出,很快就赶上了梁晏的大宛骝。梁晏看着他那僵硬的姿态,打趣道:靖安王风度不减当年。
      刘恒没理他,他感觉自己的腰胯被马鞍颠得发麻,整个身体都在晃动。此时,他的第三条腿,精神抖擞地在马鞍上找到了支点。刘恒罕见的红了脸,他恨不得当场砍了这畜生。
      然而刘恒不知道,自己那无处安放的臀,从裤子里透出来的腿部线条,以及紧绷的腰线,对梁晏而言,简直是血脉贲张的视觉体验。梁晏催马快走几步,和他并辔而行:怎么,靖安王骑不惯这马?
      刘恒不再和自己的三条腿较劲,拉着缰绳,示意喜乐拐弯,喜乐不为所动。梁晏暧昧地低声问:王爷脸怎么红了?
      刘恒狠狠一踢马腹,喜乐终于不情愿地跑了几步,和梁晏拉开了距离,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梁晏盯着那个背影,小声嘀咕:真生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十八箭 猎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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