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篇日记》岁眠眠

4、2015年11月26日 星期四 阴 推开出租屋

　　推开出租屋门的那一刻，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得我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袋晃眼。

　　从南京回上海的高铁上，邻座的女生频频侧目看我手里的专柜纸袋，眼神里满是羡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印着精致logo的袋子有多沉，像一个个灌满了铅的枷锁，压得我手腕发酸，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慌。

　　我被小刘姐卖了。

　　三天前她笑着说带我来南京玩，说回来就给我买新平板，可我拿到的不是平板，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万块现金，还有这些东西.我只敢在商场玻璃柜外远远看一眼的连衣裙，连小样都舍不得买的大牌彩妆和护肤品，还有之前刷了无数次购物车却始终没敢下单的香水。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可真的握在手里，我半点开心都没有，只有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裹着密密麻麻的羞耻，爬满了全身。

　　我回来时，小雪看见我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笑着说“你可算回来了”，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堆成山的东西上，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震惊。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慌乱地从袋子里翻出那盒她之前提过一句很喜欢的口红套盒，胡乱塞到她怀里，只憋出一句“给你的”，就仓皇逃进了自己的房间，还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连指尖都在抖。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摸出手机，解锁好几次才成功打开外卖软件，疯了一样搜24小时营业的药店，下单了紧急避孕药，地址填了楼下的便利店，不敢让小雪看见。

　　等外卖的十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礼品袋，包里那一万块现金硌得我心口发疼，小刘姐的话还在耳边响：“妹妹，木已成舟，女孩子出来闯，能捞钱才是真的，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跟着姐姐，有的是好日子过。”

　　外卖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下楼拿药，回来躲在房间里，手抖得撕了好几次才拆开药盒。里面只有一板药，一颗小小的白色药丸，静静躺在我汗湿的手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倒了一杯冷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地，仰头把药吞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我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心里像有两个疯了的小人在撕扯，一个在声嘶力竭地骂我：李宝璎，你真恶心，真可耻，你为了这点钱和东西，把自己卖了，你跟妓女有什么区别？你后悔吗？你活该！可另一个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往回飘，我要报警吗？他们会不会看不起我，我这算不算自愿的？

　　我和大学谈了半年的男朋友分手后，快两年了，我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

　　我以为我会抗拒，会厌恶，可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那些画面。

　　他在南京的小吃街，端着碗喂我吃鸭血粉丝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在商场里，他大手一挥，笑着说喜欢什么就拿，不用看价格；还有酒店里昏暗的灯光，他贴在耳边的呼吸，还有我忍不住的、压在喉咙里的低吟。

　　我一边唾弃自己不知廉耻，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竟然在细细回味那种滋味。

　　我太可耻了。小刘姐跟我说木已成舟，赶紧捞钱，我本该恨这场算计，恨自己踏错的这一步，可我竟然还在贪恋这种被捧着、被满足的感觉，贪恋那些久违的亲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红着眼圈的样子，只觉得陌生又恶心，我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更让我喘不过气的，是对小雪的愧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陪我从老家一起来上海的人，是我受委屈时永远挡在我身前的神奇女侠，是我在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唯一能毫无保留坦诚心事的人。

　　可现在，我像个小偷，偷走了我们之间这份干净的坦诚。

　　我不敢跟她说发生了什么，不敢让她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我怕她看不起我，怕她对我失望，怕我这点脏污，弄脏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

　　门外传来小雪轻轻的敲门声，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宝璎，你没事吧？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我煮了鸡蛋面。”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掉得更凶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地上散落的礼品袋，还有我手心里空空的药板。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在后悔和庆幸里反复拉扯，在自我厌弃和隐秘的悸动里反复沉沦，在这个漫无边际的深夜里，眼睁睁看着曾经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被淹没在这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里，无处可逃。

　　我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