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怎么一股大狗味？》亡也

3、但我们有彼此 一只皮

　　一只皮毛赤红色的狐狸从围栏处探头，它的左后腿齐根断掉，但缺口处已经长出了新毛，看样子是旧伤。

　　言易打量它——有弋离这个先例，再看到会说话的动物，他已经不太吃惊。

　　“老大，你白天不还叮嘱我们珍爱生命远离人类吗？”狐狸开口，声音透着迟疑，“怎么转眼就跑这儿来了？还给人类当——”

　　“狗”字几乎就挂在嘴边，弋离目光陡然变得危险，冷声反问：“你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三岩。”

　　就几个字，语气也不算多重，但狐狸硬是打了个哆嗦。它不再说话，只是目光飘向言易手边那篮子鸡蛋，喉头微动。

　　言易这才注意到，这只狐狸瘦得厉害，赤红的皮毛下，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而原本应该蓬松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着。

　　“你饿了？”兴许是养过宠物的原因，无论相不相识，言易都见不得这些动物的落魄样。他猜测，不等回答便从包里拿了个面包，往外走丢到了狐狸面前。

　　三岩的眼睛果然亮了，但它爪子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可怜巴巴地看向弋离，像是在征求意见。

　　弋离没说话，半天默许似的扭过了头。

　　“怎么饿成这样。”言易看这吃相，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饥荒了。

　　三岩喜笑颜开，没再客气，用两只前爪撕开包装袋，大口大口啃起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哎呀，开灵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这些成精的动物，不能相互捕杀，哪怕是曾经的天敌，也不能再吃，就只能啃蔬菜或者吃人类的熟食……这是规矩。”言罢，它下意识看了弋离一眼，“老大定的。”

　　言易看向弋离，感受心中忽然翻涌起来的无力感，结合狐狸的话，他恍然大悟：“所以你白天消失一整天，是去找吃的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狼亦如此。弋离刨着水泥地，假装听不懂人话，三岩倒是嘴快，说狼王今天从后山跑到清安边缘，又从清安边缘绕到城界，来回四十多里地，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又是晚风，吹过茂密的叶，哗啦声像在叹气。

　　言易诧异，心道为什么不去打工赚钱买食物，才得知并非所有动物精怪都能化为人形，而目前具备这一技能的只有弋离。

　　心中又犯起苦涩，他看了眼低着头的灰狼，思索片刻，回去翻了翻背包——还剩四个面包。

　　“带我去看看其他精怪？”

　　话音刚落，弋离猛地抬头，绿瞳里闪过一丝诧异，似是不理解人类的用意。

　　言易指了指四个面包跟地上的一篮子鸡蛋，“虽然不多，但也能应个急吧？剩下的，我们一块儿想想办法。”

　　三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面包渣从嘴角掉出来都没察觉。

　　人类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不用。”弋离想都没想就拒绝。

　　“弋离。”言易感受着内心，没想到某狼自尊心这么容易受损，认真：“你知道了我的遭遇愿意安慰我，那么就算是作为回报，我也该对你伸出援手。而且我也不完全是为了帮你……我说一块儿想办法，是想以后在清安站稳脚，能有些帮手。”

　　弋离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停了几秒，似乎是在考虑。

　　好半天，久到言易觉得他还是会拒绝时，灰狼忽然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人类受伤的手。那触感毛茸茸的，还带着些温热的鼻吸，喷得言易手臂痒痒。

　　“好，我带你去。”

　　三岩呆滞地愣在原地：完了，老大真的在给人类当狗。

　　上山的路比言易想象中更难走。

　　抛开坟山，其他山头像是连绵的丘陵，杂草茂密得惊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时不时还有一根断木横在路中间。

　　弋离走在前面，用身体帮言易把一些带刺的枝条拨开。三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三条腿在崎岖的山路上居然比言易两条腿还稳当。

　　言易背着包步履不停，正看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忽然从树后面滚了出来，他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踩上去。

　　“老大！老大你回来啦！”小孩子般细嫩的声音从脚边传出。一只刺猬肚皮朝天躺在地上，蹬着小短腿拼命想翻身。

　　狐狸咧着嘴蹦过去，用爪子帮它正回来，“喂，团子，你咋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怕被其他没开智的野狐狸吃了……”

　　“哥哥在松鼠家……你坏死了！”刺猬朝着狐狸冷哼，转而眼亮晶晶地看着弋离，“老大，你找到吃的了吗？我好饿呀……”

　　言易正观望，一口大锅从天而扣——原来是三岩不满自己被无视，努力找存在感，说老大没找到吃的，但带了个人过来，能把刺猬吃了。

　　团子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言易。

　　“人、人、人！”小刺猬呆滞了，随后尖叫起来，“嗖”地把脑袋缩进了壳里，背上的刺全部炸开，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言易：“……”

　　忽然很有罪恶感怎么办？

　　他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向弋离求救。弋离会意，无奈地瞪了三岩一眼，警告意味昭然，随后放缓声音，叫刺猬别怕，说言易是个好人，来给大家送吃的。

　　团子这才从壳里探出一点点脑袋，怯怯地看着言易。言易借机蹲下来，跟这个小刺球平视，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轻轻递过去。

　　“你好，我叫言易。这个给你吃。”

　　团子往前迈了一步，又犹豫着缩回来。弋离用尾巴轻轻推了推它，自己也靠近了些许，“去吃。”

　　有狼王的庇护，团子才鼓起勇气小跑到言易面前，用嘴巴叼住那块面包试探性闻了闻，随后两眼放光，两只前爪全都抱住，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

　　言易职业病犯了，灵感一来就想掏手机，这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将镜头对着刺猬拍，运镜手法绝佳。团子很配合，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指，背上的刺神奇地软了下去，变成一层柔顺的绒毛。

　　三只精怪一个人类，相处得倒是颇为和谐。等团子啃完大半个面包，大刺猬也跟着气味寻了过来，见此情景一个劲跟言易道谢。

　　“别谢我，”言易说，“顺手的事。”

　　“顺手做的，也是好事啊。”大刺猬说近年偷猎者横行，清安这一块没人管，几乎是重灾区。精怪们绝大多数都因为人类受过伤，它们想交流，也只怕会被当作怪物，赶出舒适区……有人类愿意给它们食物，已经很好了。

　　言易摸着团子的手指僵住。

　　怪物一词如细针般扎进心间，凝视屏幕里活泼浑圆的团子，言易不合时宜想起网友对他的评价……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他也是怪物。

　　与此同时，共感的弋离敏锐捕捉到了人类的情绪，但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已经有精怪长叹一口气。

　　“也就是我们这些小精怪没本事，不能化形。不然混进人群找个班上，自给自足，也能给狼老大减少点负担。”大刺猬看起来很自责。

　　弋离顿了顿，第一时间反驳，“这是什么话。能化形也没用，都是黑户上什么班。”

　　大刺猬一愣，无奈笑笑，估计是觉得狼王安慰人的方式挺奇葩。

　　“我们也可以干很多人类能干的事情呀，为什么工厂不愿意接纳我们？”团子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要不我们再试一试……”

　　“别傻了宝贝儿。”话没说完就被嘲讽打断，狐狸叫它别异想天开。但凡它们一开口，恐怕人话刚蹦出来，就被逮走了吧。

　　言易听着这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昨天还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连夜逃回清安，猫死了，手伤了，还跟一头成精的狼共感了，躺在破房子里等天亮……那时候他觉得没有人会比他活得更命苦了。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在清安有许多精怪，在山上瑟缩着，不敢下山，不敢被人看见，连吃饱都是奢侈。

　　对了，吃饱？

　　他现在不也正失业着，饱一顿没下顿吗？

　　言易摸着下巴，一只手轻叩屏幕已是习性，恰好与他共感的那位信仰坚定，于是久违的灵感再度涌现，与不死不灭的热爱擦出火花——

　　“我有一个想法，”言易挥了挥手机，“但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所以我得先试验一下。”

　　狐狸跟松鼠眼巴巴瞅着他，弋离尾巴一翘，却已经通过那颗雀跃的心提前知晓了人类的计划。

　　果不其然，言易顶着一群精怪新奇的目光，在手机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一个带着强烈个人风格、剪辑好的视频便从全新的账号上发送了出去。

　　“你们不能开口，是因为一开口就会被当成怪物抓走。我的脸不能再用了，是因为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被举报、被封杀。”

　　“但我们有彼此。”

　　言易停了一会，怕它们不懂，说得更直白——

　　“你们不能说的话，我替你们说。我这张脸不能用，但你们的……可以用。所以，或许你们可以成为我直播间的新主角。”

　　精怪们大眼瞪小眼，懂了意思，却没懂人类为什么因此变得忽然激昂起来。索性弋离点拨了几句，它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专业对口了啊！”三小只依偎在狼王身边，同步点头。

　　视频已经曝光一分钟，言易舔了下嘴唇，明知这种没有任何粉丝基础的新号，仅仅一分钟根本掀不起任何浪花，但还是忍不住刷新了下后台。

　　谁知就这么一刷新，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了？”弋离用爪子推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