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表里不一》醒骨Windy

14、十年 这种近乎荒

　　赵慧愈发不安，她没有看见亲卫队的人。
　　按照上官将军向来亲力亲为的性子，一定会事先安排好所有事物，但她没有。
　　上官将军一定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但此时战况危急，主将受伤的消息若是再传出去，到时候军心散了，士气大跌，燕门城的所有人才是真要完蛋！
　　赵慧一打进城便由此猜想，所以她无论如何担心上官将军，多么急切地想要去到她身边，还是得强忍住焦急，面上装作镇定的样子，指挥众人行事。

　　赵慧打马回营，陪伴她日夜兼程的马刚跑到营中便脱力跪倒。
　　马的主人却无暇顾及它，飞跃下马一路往主将营帐跑去。

　　尚未见到上官将军，先在营帐外撞见了泪流不止的传令官，她肿着核桃大的眼睛，看见赵慧将军的那一瞬便喊了出来，“小赵将军你终于回来了！将军……大家都等你呢！”

　　赵慧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沉了沉。对她点点头便掀开营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挤进她被尘土霸占的鼻子，映入眼帘的是扎眼的红。
　　上官将军虚弱地靠在榻上，面无血色，唇色苍白，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腹部的伤口往外冒血，鲜血染红了大半张被子。

　　赵慧没想到自己会看见是这样的场景。
　　她想到上官将军可能受伤了，但没想过上官将军会伤得那么重。
　　不，也许她想过那么一刹那，但不敢再想下去。

　　上官将军是上官氏军营的主心骨，她武艺高强，骁勇善战。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赵慧的脚像是粘在地上，无法挪动一步，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

　　直到上官将军费力地掀起上眼皮，有气无力的召唤赵慧会到跟前来。
　　听到召唤，赵慧三两步行至床榻前便跪下了，她握住床上之人有些冰凉的手。
　　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整个人趴在染血的床榻边无声的流泪，她的泪与她的主将的血一时融在一块儿。

　　上官将军已经没有力气说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道，“我……我将剩下的将士……托付给你。我的死讯……秘不发丧……直到援军到来，知道了吗？”

　　赵慧再抬起头已是涕泪横流，“不——末将怎么能呢？”
　　她的下唇在不断的颤抖着。

　　上官将军布满刀茧的手轻轻抚上赵慧的脸颊，“你……可以的……我头一次……领军也就……你那么大。带着……大家活下去，答应我。”
　　她的手最终落在赵慧的发顶又无力的坠落。

　　军帐中的众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慧用手捂住嘴，为了稳定军心，她们甚至不能为自己的将军痛快的哭一场。

　　谁知，不到一日，援军便至。
　　正当赵慧带着人前去相迎，却见领头的将领竟然是才见过面的冯将军！
　　中年男人威风凛凛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甲胄锃亮夺目，与这座被战争侵蚀过的城池格格不入。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回到雁门来？
　　赵慧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假如冯将军没有拖延借粮之事，假如他们能早一点回到燕门，是不是燕门就不会落到如今地步？上官将军是不是就不会死？
　　紧接着她又开始茫然——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望想骑在马上正俯视着她的冯将军，四目相对间，冯将军的视线颤抖了一下，很快得意的神情覆盖了那点心虚，“小赵将军，没想到那么快又见面了。本将昨晚刚接到圣旨，便日夜兼程赶来。”
　　说到这儿，他止住话头，环视四周的眼神像是在看战利品，他的目光与语气一般轻浮。

　　赵慧想冲上去把他拽下马问，是不是你们害死的上官将军和姐妹们？
　　但上官将军交给她的帅印还紧紧握在手里，她答应了她的主帅要带剩下的人活下去。
　　她用力将涌出眼眶的眼泪憋回去，咬牙咽下了所有愤怒与不甘，这一忍就是十年。

　　说到此处，赵慧早已潸然泪下，不住用手抹着眼泪。
　　燕玉瑛面色沉重，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对方擦泪。

　　谈及冯将军，她想起今日刚在二皇子府中拜见过这位慈祥的长者。
　　他对自己是那么热情，口中说着感激她救了自己曾外孙的话，还承诺倘若有什么事冯家能帮得上忙，她可以随时吩咐冯家。
　　冯将军看起来真的把她当做自己家的小辈。可是燕玉瑛一旦想到自己的娘亲与冯将军当年还有这样的渊源，便感受到一股恐怖与讽刺的凉意。

　　燕玉瑛对娘亲的死一直有所猜测。
　　上官将军虽然是女子，却是当年燕国数一数二得骁勇。
　　十年前，上官皇后的死讯传来。

　　即使燕玉瑛和上官老太太都不知道雁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们都不愿轻易相信事实，如皇帝与冯家所说的那样——上官皇后贪功冒进，重伤而死，军心溃散。

　　上官皇后身死，赵慧等人被皇帝降罪留守燕门不得回京。
　　直到三年前，世家彻底瓜分多年以来上官家在北边的势力，才将赵慧她们调到木兰围场，名为调任，实则监禁。

　　赵慧一行人没权没势，手头又没钱。
　　管事的太监收了钱，一开始对她们严加看管。
　　渐渐地，太监没再收到银子，对赵慧等人的限制也就变得宽泛。

　　她们试着向上官家递消息求救，虽然消息依然被人拦截，但她们的存在被小太监回禀给了秦礼。
　　他也就送了个顺水人情给一直在寻人的燕玉瑛，不动声色地把人给弄了出来。

　　见赵慧慢慢停止流泪，燕玉瑛才站起来为她又倒了一盏茶。
　　她方才听面前女人这些年的经历，心中忍不住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黑瘦女人又多了几分敬重，“赵姨，当年从燕门回来的人还有多少？”

　　赵慧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起初还有一百多人。在边关戍守那几年很难捱，看不到一点希望，死的死，嫁人的嫁人，每年都有人死去或离开。到第七年就剩下三十不到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回忆起曾经经历的那些生离死别，像是一场长达十年的漫长黑夜。
　　如今苦刑终于结束。她看见曙光的瞬间，却没有感到设想中的那种激动欣喜。她脑海中浮现着一张张昔日战友的脸，她们失去的一切都回不来了。

　　“到木兰围场又散了一些人，如今只剩下十二人了。”
　　燕玉瑛自己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等到赵慧收敛情绪才安慰道，“赵姨，这些年大伙儿都受苦了。当年的将士及其家人若是还能寻到的，上官家愿意照旧例发抚恤银子。”

　　听见能补偿一众将士与她们的家人，赵慧眼中的光短暂的亮了一瞬，但很快便暗淡下去，她不赞同地轻轻摇头，“末将在此代众将士谢过公主好意，只是此事怕是不妥。我们在上官府住了也有月余，如今上官家只有老太太支撑，没有新的一代延续我军荣光，此举便是坐吃山空。”

　　“谁说上官家无人？我身体中流淌的便是上官家的血脉！银钱之事您不必担心，我已有办法。不仅如此，我还要重振上官氏军，还当年雁门亡魂一个清白。！”
　　燕玉瑛将茶盏放下，疾走到赵慧身前俯身一拜，“还请赵姨相助！”

　　赵慧急忙将她扶起来。她自然听说过永宁公主响亮的名号，上官皇后的独女，天生神力，受尽荣宠。
　　上官将军尚在人世时，自然是同她们这些亲信提起过女儿的。她那时心里也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公主当做过自己人。
　　但上官将军早逝，皇帝立了继后，永宁公主小小年纪便被交给江皇后抚养长大。

　　说到底永宁公主是皇室血脉。
　　上官将军走时公主才多大？
　　她还会记得自己的生母吗？还能记得多少？
　　她的心是会向着上官家，还是养育了她十多年的江家与皇帝？

　　直到赵慧见到燕玉瑛，亲眼看到她那双神似上官将军的眼睛，听见她诉说自己的远大志向。
　　燕玉瑛是上官家的孩子！无论她姓什么，她都是上官家的人！

　　这种近乎荒谬的，命运般不可预测的，流淌在血脉中的归属感令赵慧会突然很想笑出声，笑声几乎要在她的胸腔中炸开来。
　　这笑并非源于高兴。

　　是她苦苦等待的，等到她几乎已经绝望，等到失去一切，等到快要放下执念之时，上天又把希望到她手里，“好，好好……”
　　也许，在赵慧进入上官氏军营的那一日就注定了她如今的答案。也许更早。

　　燕玉瑛尚且年轻，经历尚少，她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对方此时的复杂心情，但她设身处地一想便知道赵慧此时不大好受。

　　但是，赵慧很快回过神来，“敢问公主想怎么做？”

　　燕玉瑛对此早有打算，“赵姨不必客气，叫我阿瑛就好。我打算以招募府兵的名义先招一批人，还劳烦赵姨帮忙挑选操练。”

　　永宁公主府的确有府兵的规制，如此行事也算是师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