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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月影1 府衙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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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正堂内,宣怀宁早已命人重新布置,主位让给了琴弈,洛游坐在下首左侧。
衙役奉上热茶,琴弈接过,捧着暖手。
天未寒凉,他的指尖不知为何冻得有些发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洛游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上,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往主位那边飘。
“殿下一路辛苦,不若先至驿馆安顿,案情容臣稍后禀报?”洛游状似漫不经心道。
“不必。”他说话时始终微垂着眼,长睫在白净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温吞,却不容置喙。
洛游只得将已知案情简要陈述。
......
“……故臣初步推断,此案绝非寻常流寇所为。”洛游道,“这些人训练有素,定然早有预谋。”
琴弈静静地听着,直到洛游说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什么人能谋划这样一毫无痕迹的屠杀,又为何要这么做?”
洛游沉吟片刻,忽然神情认真道:“殿下杀过人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宣怀宁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
琴弈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洛游脸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也比常人浅很多,他语气淡淡的:“洛大人想说什么。”
洛游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他别开目光,说:“杀人无非为利、为欲、为仇,账册全部烧毁,库房现银却丝毫未动,殿下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银川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琴弈问。
洛游嗤笑,“对这种商贾大家来说,见不得光的生意多了去了,只要有好处,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是——”洛游顿了顿,目光转向宣怀宁,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见不得人的生意。”
此话一出,宣怀宁脸色刷的白了。
“许是这见不得人的生意被第三人盯上了,”洛游语气不紧不慢,“又或者,原本和银川家谈生意的人不想谈了。”
琴弈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银川家也不清白?”
“清白不清白的,臣初来乍到,尚未及详查。”洛游懒洋洋地看向宣怀宁。
琴弈也顺着目光望过去。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身上,宣怀宁此刻恨不得自己也初来乍到。
他僵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洛大人恕罪!两日前,衙役还从银川家搜出一沓账册残页......”
“宣大人,”洛游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扎进宣怀宁的耳朵里,“我怎么记得,银川宅的书房、账房皆遭焚毁,重要文书被烧尽了呢。”
他挑着眉,眉眼间那股慵懒劲儿褪了个干净。
琴弈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很轻的两下,几乎听不见。
他抬眼看向宣怀宁,道:“记什么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染了丝冷意。
“......战马。”
此话一出,堂内人人屏息。
宣怀宁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洛游突然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慢悠悠地说:“原来这宁城养的,竟是一窝蛇鼠,殿下,臣觉得,这会儿就可以写折子了。”
他额上冷汗涔涔:“殿下恕罪、洛大人恕罪!这杀头的买卖我们也不知啊!下官.....下官糊涂,下官是怕、怕......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那账册残页仅有寥寥数笔,不可轻信啊......”
“啧,原本治你个失察之罪也就罢了。”洛游悠悠放下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嘛——窝藏包庇意图不轨......”
“你可知,这是谋逆。”洛游眼神犀利,语气陡然冷了下去。
那两个字像一记惊雷,在堂中炸开。
“洛......大人、殿下,臣糊涂,臣冤枉,臣当真冤枉……”宣怀宁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
洛游当然知道这宣怀宁不过是个滑头罢了,不成想竟是个没胆子的,被吓成这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主位上琴弈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见他咳嗽了两声,道:“还知道些什么,从实说来吧。”
“下官以下官一族起誓,方才所说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那账册残页下官也是无意间发现,实在不知其中深浅才不敢声张,只想着……只想......”
“废话就不必说了,你的事洛大人自会处理,”琴弈正声道,“银川家的案子,闹得太大,朝野震动,”他轻轻放下茶杯,用帕子掩口咳了几声,才道:“洛大人年少有为,定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臣奉命查案,自当鞠躬尽瘁。”
“不知......殿下可还有示下?”
“本王......已向父皇请旨督案。”琴弈说话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可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他要一起查。
洛游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力不从心处,就仰仗洛大人了。”
琴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他虚弱地摆摆手,“今日便到此吧,洛大人连日奔波,也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可否陪本王去银川宅看看?”
洛游一愣:“殿下要不还是......”
“无妨,”琴弈打断他,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既是督案,本王自当亲临现场。”
他说这话时,那双浅淡的眼里含着柔光。
明明是个病得仿佛随时会咳出血来的人,可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洛游竟觉得自己无从拒绝。
“臣遵命。”他站起身,躬身行礼,那动作倒是难得的规矩。
琴弈点点头,在侍女搀扶下起身离开。
洛游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宣怀宁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六殿下他……他真要去那种地方?要不然大人您劝劝......”
“明日安排一下,去银川宅。”洛游打断他,目光仍望着琴弈离去的方向。
宣怀宁欲哭无泪:“这要真出了什么事下官如何担待得起......”
洛游不理他,往门外走去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宁城,府衙外的长街上,琴弈的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
车厢内,琴弈靠在软垫上,把玩着平日挂腰间的那把匕首,那匕首尚未开刃,刀柄镶着血红的玉石,很是精巧。
“殿下为何要大老远跑这来遭罪,这宁城的风吹几日,您那寒症恐又要发作。”小侍女轻轻叹了口气,上前给琴弈添了层薄毯,
“发作便发作吧。”琴弈伸手撩开了车帘,任凭夜风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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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游从义庄策马到银川宅时,天刚蒙蒙亮。
宅门前,江护派来守着的两名侍卫迎上前:“大人,六殿下在里面。”
洛游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向那片焦黑的废墟,眉头微微皱起:“一个人?”
“是,府衙还未点卯,那小婢女劝了好几次,六殿下不让人跟着,她只好在门口等着。”
“我去看看,”洛游把马鞭扔给江护,“别让人跟进来。”
穿过烧得焦黑的门楼,越往里走,焦臭味越浓,木料、布帛、血肉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洛游在大理寺刑狱闻惯了这种味道,倒不觉得什么,可他……
他加快了脚步。
银川宅曾是宁城数一数二的宅邸,占地极广,洛游穿过前院,绕过烧得只剩半截的垂花门,来到中庭。
琴弈就站在中庭的中央。
四周是断壁残垣,脚下是焦黑的瓦砾,他披着昨日那件雪白的外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格外晃眼。
“殿下。”洛游开口。
琴弈没有回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洛游走上前去,在他身侧站定。
“洛大人。”琴弈转过头,看向他,唇角费力地弯起一个弧度,“一路过来,可有什么发现?”
洛游看着他,没有回答。
琴弈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晨雾凝在他睫毛上,细细密密的一层,像是落了一层霜,那件雪白的披风下摆沾了些灰,他没察觉。
片刻后,他才懒懒开口:“宣怀宁不是说了么,该毁的尸毁了,该灭的迹灭了,”他顿了顿,“何况,真要发现什么,也该是先我一个时辰来这吹冷风的殿下才对啊。”
琴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洛大人此言有理,你看那边,”他的目光落到身旁那株焦黑的梧桐树上,“那棵树,有些意思。”
洛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株梧桐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树干焦黑,枝桠断裂,可仔细看,树干上有些痕迹——是刀痕,密密麻麻的刀痕,交错在一起,几乎把树皮都削没了。
洛游走近蹲下身,伸出手指沿着一道最深的刀痕摩挲,刀口边缘已经发黑干裂,“刀痕有些旧了,有谁在这里练过刀。”
“这刀痕洛大人应该熟悉。”琴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游回头看他:“是北境陌刀,此人武功不差,应该是府中护院或是屋主近卫。”
“北境陌刀在宁城倒是罕见,”琴弈的目光落在那株梧桐上,“世子是习武之人,应当能从尸身上辨认出是否有这种刀的刀痕。”
洛游脑中闪过方才在义庄看过的尸身——女尸多是一刀毙命,男尸却难免会有几处外伤,其中几具男尸身上确实有类似的痕迹,伤口宽而深,与寻常刀剑不同,当时尚未细想。
“洛大人可注意到,”琴弈打断他,声音很轻,“那几具身上有陌刀痕的男尸,皆被烧得面目全非。”
洛游的动作顿住了,目光一凝,“你去过义庄?什么时候?”
“昨夜回驿馆前。”
这人昨天从府衙回去,天都黑了,居然又跑去那种地方阴冷潮湿之地。
“殿下,”洛游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义庄那种地方——”
“洛大人,”琴弈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里应外合。”
“就现在而言,应该是第二种,”洛游把方才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殿下是想说,银川家可能还有活口?”
“不是可能,是一定,”琴弈的声音很轻,“因为那义庄没有银川书宴的尸身。”
洛游眼睛亮了亮,想说什么,琴弈继续道,“我猜,”他的目光落在那株梧桐上,语气淡淡的,“当晚几名刺客潜入银川书宴的房间准备行事,被他的近卫所杀,这些人来势汹汹,他们一人一卫,自知寡不敌众,无奈只得给几名刺客尸身换上了自己和护院的衣物,再借大火毁去他们的容貌,事后换上那几名刺客的衣物趁乱逃走。”
“殿下是根据那具手上有薄茧的男尸,断定那义庄里停的不是银川书宴?”洛游的眉毛微微挑起。
“不全是,”琴弈轻声开口,“我与他,是故交。”
故交?
洛游盯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