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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架   第八章 ...

  •   第八章:打架

      方芸女士在厨房里喊他的时候,萧彧正躺在床上听歌。新耳机用了两天,音质已经彻底“煲”开了,低频的下潜和声场的宽度都比刚拆封的时候好了不少,他正在用一首Lauryn Hill的《Ex-Factor》测试人声的结像位置,女歌手的嗓音在正前方偏上一点点的位置,唇齿清晰,气息的每一处转折都像有人在他耳边呼吸。

      “萧彧!”

      他没动。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不想动。

      “萧彧!家里没酱油了!你去买一下!”

      萧彧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朝着门的方向说了一句:“昨天不是还有半瓶?”

      “昨天是昨天!今天用完了!你去不去?”

      萧彧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在光线的变化下比上周更明显了一点,从灯座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出的支流。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走出房间。方芸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一根葱。她看到萧彧出来,表情从“准备继续喊”切换到了“果然还是得靠我儿子”。

      “酱油,生抽,不要老抽,”方芸说,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紧急通知,“再买一瓶洗衣液,家里那瓶快见底了。还有盐——对,盐也不多了,买两包。”

      萧彧站在玄关,一只手撑在鞋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还有吗?”

      方芸想了想:“哦对了,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萧彧亮着。萧彧低头一看——是一个购物平台的商品页面,上面写着“正宗新会陈皮老白茶十年陈化理气健脾”,下面配了一张看起来像从某个养生公众号里截图的宣传图,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年人端着一杯茶,笑容慈祥得像圣诞老人。

      “这个,”方芸说,“帮我买两盒。”

      萧彧看了一眼价格——一盒一百一十九,两盒二百三十八。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又看了一眼价格。

      “妈。”

      “嗯?”

      “这个人不是医生,是演员。你仔细看他白大褂上面的logo,是某个茶叶品牌的商标。”

      方芸愣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转向萧彧:“你怎么知道?你看过?”

      萧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他妈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种“穿白大褂的演员冒充专家”的套路骗了——上次是一个“老中医”推荐的“排毒足贴”,上上次是一个“营养学教授”代言的“驼奶粉”。每一次萧彧都说了,每一次方芸都说“这次不一样”,然后快递到了之后用两次就扔在角落里积灰。

      “你就说你买不买吧。”方芸的语气变了,从“商量”变成了“最后通牒”。

      萧彧看着她。

      方芸看着他。

      “我出门没带钱。”萧彧说。

      “微信转你。”

      方芸低头操作了几秒,萧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方芸给他转了二百块钱。转账说明写的是“买茶叶”。

      萧彧看着那个“买茶叶”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妈,这两盒要二百三十八。”

      “那你再垫三十八。”

      “……”

      “回来我给你。”

      这句话萧彧听过太多次了。“回来我给你”——但每次回来之后,“给你”这件事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方芸会说“妈最近手头紧”,萧彧会说“那你还买那些没用的”,方芸会说“那不是没用的那是养生的”,萧彧会说“你上次买的那个足贴还在鞋柜底下”,方芸会说“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的”——然后话题就会从“还钱”变成“萧彧的态度问题”,而“态度问题”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永远无法终结的议题,比任何数学题都难解。

      萧彧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换鞋。

      “洗衣液要什么牌子的?”他问,语气平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

      “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

      “盐呢?”

      “普通的就行,不要加碘的,你爸说加碘的吃了嗓子不舒服。”

      “你上次说加碘的对甲状腺好。”

      “你爸的甲状腺又没问题。”

      萧彧没有再问了。他系好鞋带,拉开防盗门,热浪涌进来,方芸在身后喊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厨房里传来了葱被扔进油锅的“滋啦”声。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萧彧在心里把自己今天出门的原因列了一个清单:酱油(生抽,不要老抽)、洗衣液(蓝月亮,薰衣草味)、盐(不加碘)、茶叶(他妈的,二百三十八,他要垫三十八)。一共四样东西,其中一样他完全不认可其价值,一样他分不清薰衣草和其他味道的区别,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加不加碘能成为一个需要争论的问题。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灰白的墙和那些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和他之前每一次出门时看到的完全一样——这个楼道大概是整个小区里最稳定的东西,无论外面是暴雨还是高温,它永远是同一个温度、同一种光线、同一种气味。

      从小区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走大概两百米,有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是去超市的路,往右拐是去江边的路。萧彧往左拐,走了大概五十米,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小路右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被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和一片冬青灌木围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忘在城市角落里的天然凹陷。空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平时这个地方没什么人来——太偏了,从主路上看不见,被树挡得严严实实的。

      但今天,空地上有人。

      五六个人。男的。穿着各色的T恤和短裤,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他们的共同点是:年纪都不大,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样子,但身上的气质和“学生”这个词不太沾边——站没站相,蹲没蹲相,胳膊上的纹身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被他们围住的,是两个女孩子。

      两个女孩子背靠着一棵梧桐树站着,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马尾的那个把另一个挡在身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拨号或者已经拨通了。短发的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萧彧站在小路上,距离那片空地大概十五米。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停了。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不关你的事。报警。走。另一个说:报警来不及,等你报完警,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第一个声音更大,更冷静,更符合他一贯的处事原则——不多管闲事,不主动介入,不给任何人留下“萧彧这个人其实还不错”的印象。他不需要别人觉得他好,他只需要别人别烦他。

      但他走不了第二步。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马尾女孩子的眼睛。隔着十五米的距离,在碎石子反射的刺眼阳光下,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恐惧。不是那种“我好害怕”的、软弱的、等着别人来救的恐惧,而是一种“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救我所以我自己扛”的、硬撑的、用尽了全部力气在维持镇定的恐惧。

      萧彧认识那种恐惧。

      因为他自己也用过那种眼神看世界。

      他转身了。

      不是走回去,是走进了那片空地。脚步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耳机挂在脖子上,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生人勿近的,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的。

      碎石子在他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那五六个人的注意力被这个声音吸引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

      萧彧数了一下:六个。一个蹲着的,三个站着的,两个靠树的。蹲着的是头目——不是因为他蹲着,而是因为其他五个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才转向萧彧,这零点几秒的延迟说明了一切:他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头目大概一米七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图案的吊坠,在阳光下晃来晃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胳膊,左臂上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腾——大概是某个纹身店学徒的练手作品,线条粗细不一,颜色深浅不均,萧彧看了一眼就觉得那个纹身大概花不了二百块钱。

      头目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萧彧一遍。目光从他的黑色T恤扫到工装短裤,从工装短裤扫到帆布鞋,从帆布鞋扫回他的脸。这种打量萧彧不陌生——是那种“判断对方是硬茬还是软柿子”的打量。

      “怎么?”头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自以为很有威慑力的沙哑,“你小子想英雄救美?都是朋友,要不一起玩?”

      他身后那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配合,像情景喜剧里的罐头笑声——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觉得应该笑。

      萧彧没有笑。他甚至没有看头目的脸。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孩子——马尾的那个还在挡着短发的那个,手机已经放下了,大概是没有信号或者没电了。她的表情在看到萧彧的那一刻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得救了”的放松,而是“又多了一个人”的紧张。

      萧彧收回目光,看着头目。

      “玩你大爷。”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头目脸上。头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愤怒,是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又瘦又白的、戴着耳机的、长得跟好学生似的男生,会说出这种话。

      “你他妈说什么?”头目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沙哑不见了,露出了本来的、年轻的、甚至有点尖的嗓音。

      “两个选择,”萧彧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读过了的合同,“要么放人,要么你们几个一起上。”

      空地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头目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我他妈听到了什么”的、带着 disbelief 的笑。他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几个人,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那个靠树的、染了一头黄毛的男生说,“他说一起上。”

      “操,”头目转回头,看着萧彧,脸上的笑容收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需要重新确立等级秩序的决心,“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萧彧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站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变——唯一变化的是他的重心,微微往前移了一点,从脚后跟移到了前脚掌。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只有打过架的人才能注意到的调整,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动”的准备。

      头目没有注意到。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推萧彧的胸口——不是真的要打,是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的试探,手掌张开,力道不大,位置在左胸。

      萧彧没有躲。那只手推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被推了一下的墙——墙不会倒,手会疼。头目的手指在他的胸骨上碰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表情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但头目没有退。退在“等级秩序”里是最大的禁忌——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步,你的地位就降一阶。他不能退,所以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没有推,而是握住了拳头——

      萧彧正准备出手的时候,空地边缘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

      那个声音不大,但音色很特殊——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甚至有点过分的轻快感,像一个在图书馆里突然打响的响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它吸了过去。

      萧彧的余光捕捉到了一身黑和那个卡其色裤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他妈谁?。

      第二反应是:怎么又是这个人?

      第三反应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闫站在空地边缘的梧桐树下面,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萧彧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熟悉的logo,大概是某个商场的东西。他的黑色短袖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额头泌出因为劳累而出现的汗珠,这次穿的比上次那个神经的夏威夷好多了。起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卡其色裤子,白色板鞋,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怎么说——生无可恋和兴致勃勃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六比四。生无可恋的部分大概来自他手里的那些购物袋,兴致勃勃的部分来自眼前这一幕。

      “哟?”贺闫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兴奋,“搁这开Party呢?加我一个?”

      他拎着袋子走进空地,碎石子在他的人字拖下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和萧彧刚才走进来时一模一样,但节奏完全不同——萧彧的脚步是稳的、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贺闫的脚步是轻的、快的、每一步都像在跳格子。他走到萧彧旁边,把购物袋放在脚边的地上,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看了看对面的六个人,又看了看萧彧。

      “一打六不公平啊,”贺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思考的关切,“加我一个?二打六——虽然还是有点不公平,”他歪了歪头,好像在计算什么,然后耸了耸肩,“算了,一起上吧,我姐还等着我呢,她等急了可是会杀人的。”

      他说“我姐会杀了我”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一样轻松,好像他姐杀人和太阳晒人一样,都是不可抗力,不需要大惊小怪。

      头目看着贺闫,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目光在萧彧和贺闫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一个黑T恤面无表情,一个穿的不错但笑嘻嘻;一个看起来像来收债的,一个看起来像来参加派对的。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大概相当于把一杯黑咖啡倒进了一碗椰汁里。

      “你们俩——认识?”头目问。

      “不认识。”萧彧说。

      “认识!”贺闫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萧彧转过头看着贺闫。贺闫也转过头看着萧彧。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彧从贺闫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有六个人要打,先打完再讨论认不认识的问题。

      萧彧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你帮忙”,也没有说“谢谢”。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贺闫”这个变量。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六个人围上来的时候,利用空地中央那个碎石子的地形——碎石子会让对手的脚底打滑,影响他们的移动和出拳的稳定性,而他穿的帆布鞋比他们的运动鞋更适合这种地面——先解决头目,然后利用头目倒下去那一瞬间造成的心理震慑,在剩下的五个人反应过来之前再解决一到两个。剩下的四到五个,只要保持背对梧桐树,不让任何人绕到他的后面,一个一个来,他有把握。

      但现在贺闫来了,计划需要调整。

      “操,”头目终于从困惑中恢复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愤怒”,“你们两个找死是吧?”

      他挥了一下手。那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打”,而是“围”。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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