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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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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已是深秋，晨光来得迟了些，勉强透过院墙外几竿疏竹，将凉薄的影斜斜投在石阶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露水气息，与那墨香味混杂着。
顾迁裹紧了半旧的青衫。
他指尖冻得微红，抵着只剩余烬的灯台，对着手中那卷《程墨观止》低低吟哦。字里行间密麻的朱批，压得他无意识地蹙紧眉心，连一片被风送来的、枯黄的竹叶歇在案角，也浑然未觉。
声音刺破了小院贪睡的静谧。
那老旧的木门合页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吱嘎”一声。
顾迁闻声，从浩渺经义中茫然拾起眼。朦胧视线甫一穿过疏落的花木枝桠，便猝不及撞上一个身影。
萧尘正逆着晨光迈进门来，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周身裹挟着门外寒气，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剑，锋利地将沉滞的朦胧气息划开了一道鲜活的口子。他见顾迁那副模样，心下便了然了。
“顾举人，”他故意压低了声调，带着惯有的、几分戏谑的懒调，“这般用功，是预备明年春闱，要一举夺了会元不成？”
顾迁无奈的回以一笑，“别打趣我了，无定。”
萧尘到了嘴边的戏谑，莫名就停了下来。
他放下那卷书，这才注意到案角一片竹叶，“春闱马虎不得，更何况……”
“怎么？”萧尘径直在在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替他拂开了桌上的落叶。他似乎看出了对方在顾虑什么，“不打紧，都说了这院子算是赔礼，何必担忧？”
“不是这个……”顾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说来也奇怪，萧尘素日里最厌烦那些读书人说话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在顾迁这儿，他总有超乎寻常的耐心。
“那便出去走走，成日里闷在这儿，再聪明的人也要变傻。”萧尘不等顾迁答复，便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贰】
车马往来不绝。
顾迁一身衣衫早已看不出来时模样，沉重的书箱也有了几处磨损磕碰。
若非贵人举荐，此刻他正应该在江南老家安心备考。他又想起了爹对他的嘱托：“只是换个地方考试而已……不要忘了家族……”
“唉……”顾迁叹了口气，又对着手中舆图环顾半晌，勉强明白了路线。
然而京中百姓所习以为常的，顾迁并不知晓。以至于面对急促的马蹄声，他还未曾来得及反应，便见那高头大马已逼至眼前。
顾迁吓得后撤半步，却刚巧被路边一块石头绊倒在地，书箱里的轴卷纸砚散落了一地。
“你个疯子！不晓得要躲开吗！”马上的人斥责着。
或许对方原先以为这个落魄书生会缩着脖子不发一言，可顾迁的所做完全出乎了对方的意料。
“京中贵人冲撞了人，就可以倒打一耙吗？”顾迁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那马上的人怔愣一瞬，随即跳下马来，冲着地上的书生伸出手，道：“骨头没二两重，口气倒不小？起来吧，瞧瞧摔伤了没，赔你就是。”
“……”顾迁拍开他的手，默默收拾着书箱。
那马上的人——萧尘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不怒反笑。他非但不退，反而又逼近一步，玄色的靴尖无意似的，碾过一地散乱书稿中离得最近的一张。
他垂眸看着顾迁僵住的背影，慢悠悠道：“这路旁人来人往，你总不能一直蹲在地上捡吧？”
“或者你求我，”他抱臂俯视，语调里添上了几分玩味，“我让人替你收拾，再送你去医馆。”
上好的宣纸被靴底尘埃玷污。
他抱臂俯视，见地上的人迟迟不语，语调里添上了几分玩味，“求人不会？还是你们读书人的骨头，只会用来硌自家恩主的手？”
顾迁收拾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盯着那张被践踏的文稿，呼吸倏地重了，那是他熬了数个深夜才写就的策论。他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用力至泛白，才强压下喉头的哽塞。
“在下寒微，”他声音绷得极紧，眼眶洇出一抹被羞辱至极的红，“只知诗文道理，字字皆呕心沥血，重逾千金。却不知……竟也重到能劳驾贵人的尊足来称量。”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掷出最后一句。
“今日，见识了。”
萧尘脸上的戏谑凝滞了一瞬，连带着那双轻慢惯了的眸子也动摇了几分。
他见过畏缩，见过谄媚，见过愤然咒骂，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清寒料峭，里头装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却又让人无法嗤笑的执拗。那目光竟让他靴底那轻佻的一碾，凭空生出几分烫意来。
他收敛了笑意，深深看了顾迁一眼，那目光里审视的意味盖过了轻慢。
忽然，他侧头对身后打了个响指。一名随从立刻上前。
萧尘用马鞭虚虚一点满地狼藉，命令道：“收拾干净。一张纸都不许少。”早已没了方才的恶劣。
说罢，他不再看顾迁，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
骏马不安地踏动几步，萧尘端坐马上，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个依旧挺直着脊背的书生。
“你叫什么名字？”
“……顾犹春。”
“我记住了。”
语罢，一夹马腹，带着一行人呼啸而去，只留下街心一片死寂和滚滚烟尘。
顾迁僵在原地，看着那嚣张的背影消失，又看着沉默的随从一丝不苟地将他所有的东西，包括那张被踩污的纸，整齐地收回书箱，然后对他行了一礼，快步追主人去了。
周遭的喧闹人声仿佛此刻才重新涌入耳朵。
他扶着摔裂的书箱，站在那里，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过，满身狼狈，心口却烧着一团被强行压下的、滚烫的火。那团火里，混着惊惧、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以忘怀。
“我记住了。”
不像结束，倒像是一个纠缠不休的开端。
【叁】
顾迁不紧不慢跟在萧尘身后。
那人回头看他，目光落过来，比寻常多停了一瞬。旋即收回，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干什么去？”顾迁不紧不慢跟在萧尘身后，见他径直向着热闹处走去。
萧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吗？院子便宜租给你，但我要收‘利息’。”
闻言，顾迁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怎么，”萧尘见他兴致似乎不高，“不乐意啊？”
顾迁摇了摇头。
“啧，摇头算几个意思？”萧尘挑眉，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顾迁的肩膀，半强迫地将人带着往前走，“放心，卖不了你。带你去个好地方，松快松快筋骨。”
顾迁身体微微一僵，试图挣开，那手臂却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只得跟着走，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去哪里也不需要这般……拉拉扯扯的。”
“大可放心。”萧尘笑得有些恶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迁耳廓，“保证是你这书呆子从来没见识过的……人间极乐。”
话说到这份上，顾迁再迟钝也明白了几分。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街边灯笼的光线下白了又红。
“我不去！”顾迁斩钉截铁，脚下像生了根，“那……那‘利息’……我另想办法还你！”
“另想办法？”萧尘嗤笑，手臂用力，几乎是将他拖着前行，“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把你那宝贝书箱卖了？还是给我写十篇八篇锦绣文章？”
他力道大得惊人，顾迁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
“顾犹春，你记着，在这里，光做君子可活不下去。有些场面，你迟早得见；有些人情，你迟早得懂。”
“我不是……”顾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挣扎间呼吸都乱了。
周遭是喧嚣的人声和暧昧的丝竹乐声，他像是一叶被卷入漩涡的小舟，完全失了方向。
“不是什么？”萧尘步步紧逼，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就当是……陪我喝一杯。就一杯。喝完，那院子的事儿就算彻底两清，往后我绝不再提。”
彻底两清。
顾迁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抿紧唇，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萧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松动，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揽着他径直走向前方那栋灯火最为辉煌、笙歌笑语不断的三层小楼。
靡丽的香气和婉转的歌声扑面而来，顾迁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完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圣贤书里，可没教过这个。
【肆】
萧尘信步踏入厢房，随手将沾着夜寒的玄色大氅解下，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自有眼疾手快的小厮躬身接住。
他目光在顾迁那张绷得死紧的俊脸上溜了一圈，唇角弯起，又对那满脸堆笑迎上来的老鸨吩咐道：“寻间最雅致的上房，席面照旧，酒要温得恰到好处。”
“哎呦，萧公子您就放心罢！保管误不了您的事！”老鸨声音又甜又脆，帕子甩得香风阵阵。
她一面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往楼上引，一面连声指使着身后的小厮丫鬟，又亲自打起珠帘，将二人让进一间陈设清雅、熏着淡淡苏合香的屋内。
红木嵌螺钿的圆桌上，顷刻间便如流水般摆上了精致碟盏和鎏金酒具。
老鸨一双精明的眼早将顾迁上下打量了个遍，见他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度清矜，姿容出众，又得萧尘这般亲自作陪，心下早已转了八九个弯。
她堆起满脸的笑，帕子轻掩着嘴，声音又软又谄：“哎呦喂，这位公子真是好俊的人物！不知是哪家的贵人？恕老婆子眼拙，您快给引见引见，免得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贵客。”
萧尘闻言，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支着扶手，指尖随意地晃着刚斟满的酒杯。
他侧过头，目光戏谑地落在浑身不自在的顾迁身上。
“他？”萧尘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熟稔的调侃，“今科乡试第十一名的新贵，顾迁顾举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连学政大人都亲口夸过的。”
他说着，朝老鸨抬了抬下巴，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不着调的炫耀：“怎么样，妈妈？我这朋友，可是正经的文曲星下凡，往后是要登阁拜相的！今日带他来你这儿松快松快，是你天大的面子，可得把你压箱底的好姑娘都叫出来，别拿些庸脂俗粉糊弄我们。”
他说得理直气壮，逗得那老鸨咯咯直笑，连声应“是”。
顾迁即使再无奈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喝闷酒。
酒过几巡，顾迁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脑袋里嗡嗡的，看对面萧尘那张带笑的脸都有点重影。
这人怎么……有些好看？顾迁一个激灵，心中不知何处涌起了一股子荒唐念头。
他连忙垂下眼，想把这股子念头混着杯中酒一起灌下去。可那念头像是浸湿了的纸，无论怎么灌，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越这么想着，反而越发窘迫。
可平日里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那股子从进门就憋着的别扭和窘迫，混着喉间灼辣的液体，一个劲儿地往上顶。
他“哐当”一下把杯子撂在桌上，动静不大，却恰好截断了老鸨谄媚的话头。
【伍】
萧尘斜睨过来，唇边还噙着那点懒洋洋的笑。
顾迁抬起眼，眸子被酒气熏得水蒙蒙的，眼尾烧得通红。
他定定地望着萧尘，声音因醉意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萧尘……”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从混沌的酒意里捞出几句清醒话。
“你为何……偏要这样？”话语里带着真切的不解，甚至有一丝难以忽视的埋怨，“那院子是……硬塞给我。这里也是……硬拉我来。”
他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指尖差点碰倒旁边的酒壶：“你做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我……无所适从。”
酒劲催着真话往上涌，他有些控制不住言辞，那点强撑的风度快要挂不住，“对我好……也好的这般……不容拒绝。叫我……叫我……”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句“难以承受”狠狠咽了回去，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拧成一股，化作一句带着醉意、却字字砸在心上的质问：“萧尘！你究竟……想让我怎样？！你跟我说句实话……”
雅间内霎时静得吓人，方才退至门边的老鸨和侍女怔愣几秒，纷纷掀开珠帘，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之中。
萧尘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防备、将挣扎与痛苦摊开在他面前的人，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终于慢慢褪去。
原来那些他兴之所至的“好意”，于对方而言，竟是一场无从招架、也难以偿还的风暴。
【陆】
萧尘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避开顾迁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声音沉了下去，“你醉了。”
他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酒风，伸手要去扶顾迁的胳膊，“别在这儿说疯话。走了，我送你回去。”
顾迁像是被这触碰彻底激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抬起眼，没了方才极力逃避的窘迫，只是死死钉在萧尘脸上。
“不劳……萧大人费心！”
像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认得路！”
说完，他不再看萧尘一眼，跌撞着冲向门口，一把挥开珠帘，激起玉石噼里啪啦的脆响。
“顾犹春！”
萧尘脸色一沉，低喝一声，迈步欲追。
可顾迁的身影已经踉跄着没入了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狼狈。
萧尘追到门边，只看到那个背影在楼梯口踉跄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转角。
他攥紧了拳，最终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桌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
萧尘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块看似温吞的木头，发起狠来，竟是这般……扎手。
而顾迁冲下楼梯，一头撞进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冷风一激，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着一旁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所有酒液，都化作了喉咙里一股难以吞咽的苦涩。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人的视线。
然而终究是醉了酒，没走几步他便再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似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趴在了地上，再起不来。
【柒】
断片的记忆像碎纸，在顾迁脑子里乱飘。有人扶着他的肩，有人替他诊脉，有人替他换了衣裳。
所有的触感都模糊，只有一个名字清晰得刺耳——萧尘。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迁撑起身子，只觉得头痛欲裂。醉酒的感觉，他着实不喜欢。
萧尘见他只是盯着某处发呆，索性也没废话，“行了，这院子你继续住，等考完了再给我也不迟。”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最后喝了口凉透的茶水，“你歇吧，我走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余光所及之处，顾迁才略略回过神来。
萧尘......昨夜借着酒意，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会怎么想？
罢了。无非是待到放榜后回乡去或寻一处宅院安身，与他又会有多少交集呢。倘来日有机会再见，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吗？
想到此处，顾迁都不禁怔愣一瞬。
原来这么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公子，竟在不知不觉中，闯入了自己本该平淡的生活之中。再要割舍，竟是有些不舍。
顾迁下了床，本想给自己倒杯茶润润，却忽然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对了，”萧尘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外，“昨夜我见你摔了，就去找了个大夫，想给你瞧瞧来着。”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说，“说是你底子不大好，给你开了个滋补的方子。”
陌生人......顾迁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萧尘就站在门外，这样近的距离，最终只能渐行渐远吗？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萧尘只当他还在生气，索性也不继续自讨没趣，扶在门框上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方子在你书桌上，记得去抓药煎了吃。”
而后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回过神来，只听见脚步一声一声，渐行渐远。顾迁跑去门外，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想问问萧尘，什么时候再来。可那话说出口又显得太过刻意。
京城千里繁华，长街熙攘，可他顾犹春不过只是个过客，怎么敢多流连。
于是他只好闭上嘴、阖上门，将自己包裹在文章笔墨之中，将那一卷卷策论涂改了一遍又一遍。骗自己少一点念想，就能少一些惆怅。
【捌】
寒风来的凛冽，将竹叶簌簌吹落。
也不知是京城的冬更折磨人，还是真如萧尘所说，顾迁只觉得日子比以往的冬更难捱。
那本《程墨观止》还摊开在案头，字句朱批，条理明晰。可书的主人迟迟没有再往下翻。
宣纸摊开在一旁，顾迁提起笔写下几句，却又涂抹删改，到最后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留不下。
火烛明灭，窗外又覆了一层新雪。冬日漫漫，竟像是熬不到头。
便这般浑浑噩噩熬了数日，会试之期终究还是到了。他收拾好笔墨行囊，临出门时，下意识往院门口望了一眼。
自始至终，萧尘都没有再出现过。
写了药方的那页纸夹在《程墨观止》的某一页，顾迁把它们放在了书箱最上层。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回来时能快些看到。
可是这些日子京中气氛莫名沉肃，街面上巡兵多了几分，街头巷尾敢于议论权贵的声响，也尽数消弭无踪。
许是春闱在即，防守比平日里更严格了吧。
顾迁这样想着，进了那扇高门。
气温才刚回暖，料峭的风穿过长廊，轻轻拂过每一间号舍。顾迁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心下才稍稍定了些。
落座，展纸，磨墨。
试帖之诗要以竹为题，不知怎的，顾迁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圣贤书中的典故，而是小院里那几竿青竹。
虽生而有节，却凌霜不折；虽虚怀若心，却风雨不弯。
暖光轻洒，顾迁有一瞬恍惚，像是又回到小院备考的时日。他不觉低笑一声，旋即又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痴念。敛神落笔，将心中呼之欲出的字句，一一写于纸上。
【玖】
锣鼓一响，朱门再启。
顾迁拖着疲惫的身子，随着同样考完的人流出了贡院。
没有车马相迎，亦没有人等在街口。他在那些或相拥而泣、或欢天喜地的人群中，反倒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萧尘他......果真是不愿再来了吧。
回到小院的每一步都是无比的沉重，可他却不知这沉重是从何而来。
是为了尚未知分晓的结果吗？还是为了浮沉未定的家族命运？又或者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那人的身边吗？
好像，都不是。
他推开门，只想快些进屋去，却发觉出门前未来得及收拾的茶壶杯具，似是被人动过了。
萧尘。
是他吗。
顾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内。可是除了窗外映进的竹影，再无其他。
可是余光中，桌案之上似乎多出了点什么东西。
是房契。
指尖拂过房契上的每一个字。
“长乐街第四处巷尾檀木门户......”顾迁喃喃着，攥紧了房契的指尖有些发白，“萧尘，你好算计。”语气中已然带上了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揉了揉眼尾，将那本《程墨观止》取了出来，终究还是没舍得丢掉里头的药方，便只好将房契一起夹了进去，连带着那书一起往下层放。
如今怎样都不重要了。顾迁想着。
陌路便......陌路吧。
【拾】
这一病，来势汹汹。
许是昨日归途中受了风寒，顾迁当夜便觉头重如焚，周身滚烫。幸而这病势去得也快，不过两日，顾迁便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头还有些许发沉。
他不由得想起了萧尘所说的那张药方，几番纠结，还是翻了出来，准备照着这张方子去药铺里抓些药来调理。
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景象，好像春闱前的肃杀只是他的错觉。可顾迁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药材不算名贵稀罕，都是些寻常的药。
顾迁提着药路过了先前常去的那家书铺，本打算进去瞧瞧，却无意间听见了路人的交谈。
“......获罪，满门下了狱......”
“......自请去......萧尘将军......”
几个词听得不甚真切，顾迁却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那两人的胳膊，竟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你们说的......萧将军他，怎么了？”
这其中一人是那书铺的伙计，认得顾迁。他见顾迁脸色不对，先反握住了顾迁的胳膊，“顾举人你脸色怎么这么......”
“萧尘他到底怎么了！”
伙计似乎被他的失态吓到了，支吾了半晌才道，“萧家......贪污军饷，萧小将军自请去了无定河，说是要......戴罪立功。”
顾迁根本没听清最后几个字。只是无定河几个字一出，他瞬间便想明白了萧尘的意思。
久困未休，耗死了不知多少将士。连风沙都卷着血，经年累月地，埋着戍卒的枯骨。
为什么留下房契不告而别。
因为那是他给的赔礼，是他撇清的最大的周全。
一股莫名的凄凉随着眩晕涌上了心头，他终于是再也撑不住了，在一片惊呼声中，重重倒了下去。
【拾壹】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气。灰尘漫天，只隐隐可见河水被漂成了暗红色。
顾迁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尸骸遍地，秃鹫盘旋着，只等某个合适的时机一拥而下，啃食这乱世残羹。
顾迁蹒跚走着，四下张望想要找寻那个人的踪迹。可这路太长太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
枯骨被风吹得吱嘎作响。一呼一吸间，仿佛都是钝刀在喉间来回拉扯。
“……无定。”也不知道是在喊着这条河，还是这条河边的某个人。
抬眼间，似乎有个玄色的身影停在了眼前。顾迁想要伸手去够，可指尖才要碰到，那身影便散作了满天血雾……如此绚丽却窒息。
顾迁猛地惊醒。
冷汗早已浸湿了单薄的中衣，被灌进屋内的风一拂，冻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梦中那一声无定还哽在心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顾迁掀开被子下了床，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来到了桌前。
下午去抓的药早就煎好，想来是邻里间帮的忙，就这样倒在碗里，凉在桌前。
顾迁摩挲着药碗边沿，也顾不得什么温与凉，仰头一饮而尽。
太苦了。
苦得他想要流泪，可双目干涩，只是无神地望着不知何处；苦得他想要叹息，可喉头发紧，只是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满室寂静。顾迁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屋子是这么空，空得让人难以安身。
可是……顾迁闭上了眼。
可是放榜在即。他还是要把这摇摇欲坠的念想，尽数藏起，走回属于那个顾家子弟的正道之上。
他连一丝沉溺的资格，都来不及拥有。
天快亮了，他就这样枯坐着，没再说话。
【拾贰】
放榜那日，天阴着。可锣鼓喧天，鞭炮炸响了半条街。
顾迁听见了那喧闹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外。
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喊他出去。
他出去了。
门外人声鼎沸，他站在其中，却想着快些逃离。
有人高声道贺，说他是新科会元，是万里挑一的才俊。
顾迁微微垂眸，依着礼数，一一谢过。神色温和，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多时，先前那提点过他的学政也亲自赶到，要他同去赴宴。
顾迁躬身应诺，跟着学政将该见的不该见的一一应酬了一番，直至暮色垂沉。
他却已然牵挂在了千里之外的滔滔河水畔。
此后日子便过得浑浑噩噩。案头的药煎了又凉，凉了又换，灯油添了几轮明灭，他竟浑然不觉。
殿试如期而至。
金銮殿内，肃静无声。
顾迁随着众人立在堂中，静候着。
可御座之上，那人扫视过众人，在撞上顾迁有些空洞的眼神时，目光微顿半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随即淡淡一笑，“今日不考策论。朕出一题，尔各自作答。”
内侍高声唱题。
“君子立身，当以社稷为重，亦或以知己为念？”
有人拍着胸脯，声如洪钟，说大义灭亲方为忠骨；有人故作沉吟，语带机锋，说社稷与知己本可两全；更有人干脆避重就轻，只谈圣贤道理。
满殿的声音，听来都像精心算好的筹码，掷在金銮殿的金砖上，脆得刺耳。
轮到顾迁时，他却迟迟不肯挪步。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内侍又低声催了一遍。
他终于抬步，缓缓出列，躬身行礼时，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仿佛刚才的迟疑从未有过。唯有开口时，那声音穿过殿内的喧嚣，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
“臣以为，知己若明事理，当不使君子陷于两难；君子若知大义，亦不负知己一片真心。”
若权贵可颠倒是非，可覆手乾坤，那他便偏不与此世同流。
所求无非为一个清白。
话毕，就连他自己都滞了片刻。
帝王沉默良久，终于还是付之一笑，将这平和中正的回答判作了榜眼。
【拾叁】
翰林院的案头堆得高，日子也渐渐变得整齐。
顾迁每日随班入值，抄史、撰诏、应酬同僚，一应都做得稳妥。可指尖握过笔，心中却悬着千里之外的那条河。
他安顿好了家人，却从没想过该独善其身。
原是想着，等萧尘归来，等无定河尘埃落定，他便凭着这一点清名，一步一步，与故人并肩。
京城的柳絮落了又落，院中的竹长得茂密。顾迁依旧每月回那座小院，独酌几杯，对面却始终空着。
直到八月将尽，一封北来捷报，带着风沙，撞进了皇城。
是萧尘麾下的亲卫校尉，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跪在金銮殿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启奏陛下——无定河之困，已解！”
满殿先是轰然一喜，紧接着，那校尉的声音便沉了下去，带着哭腔，一字一顿：
“然......萧将军力战殉国......尸骨无还。”
金殿之上，先是死寂，再是一片哗然。
有人喜，有人叹，有人悲，有人惊。
力战......殉国,尸骨无还。
顾迁站在群臣之中，耳边轰的一声炸了开来，群臣的哗声、帝王的作答，似乎都离他远去。
他仿佛听见了边关凄凉呼啸的风，听见了残旗在猎猎作响。指节在袖中掐到青紫，可那点疼痛早已麻木，抵不上万分之一的心痛。
顾迁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金銮殿的，也仿佛听不见同僚的关切。他只是疯了一样地回到了那方小院，站在那里，望着竹叶簌簌被风吹落。
捷报与噩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忽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就变了调。于是他逃也似的跑出小院，又在门槛之处被绊了一脚，险些磕到了膝盖。
【拾肆】
那方小院，顾迁不再住了。他合上院门，落了锁，等着那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再来开一次。
于是长揖拜别。
这一拜，拜别了曾经的自己。从此踽踽独行只有顾编修，只有痴人。
无定河余波未平，萧尘以死替萧家挣来了个清者自清。群臣上疏一封接着一封，却始终无法撼动帝王心。
只是萧家家眷从流放改为了监禁皇城，也算是对忠魂的告慰。
顾迁就在这样的暗涌之中，替萧家做着些事。他立在风口浪尖，既不敢靠得太近惹人生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他知道自己这点微光螳臂当车，可怕什么呢，总得有人替萧家，把这夜撑过去。
他也能猜到或许帝王也开始动摇，却顾及颜面不肯松口。
只是年幼的太子一眼认定了这年轻的榜眼，要他来教自己念书。
顾迁捧着那道圣旨，没再提萧家半个字。
太子涉世未深，却胜在赤诚早慧。他看得出顾迁心不在此，于是不问朝堂纷争，只在深夜问顾迁：“先生，何为公道？”
顾迁便指着案上那卷泛黄的旧史，指尖落在某一行，轻声道：“公道不在御笔，而在人心。”
太子似懂非懂，却伸手摸了摸那行文字，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萧尘殉国一载将至，帝王将顾迁唤去了床前。帷幔低垂，烛火摇曳着帝王最后一丝清明。
他死死扣着顾迁的腕子，残喘间，终于放下了那些不堪一击的颜面。
“萧尘的事......总归还是......朕错了。”
声音轻得像殿外的风，却字字砸在顾迁心上。
帝王没再说太多，只将太子推到了顾迁面前。
那孩子仰着脸，眼里尚含着泪珠，却挺直了脊背，郑重唤道：“先生。”
顾迁俯身，接住了这一拜，也接住了这沉甸甸的江山与执念。
【拾伍】
众臣俯首叩拜，顾迁位于最前列，受太傅之名。
先帝宾天的第三日，新帝凭帝师辅政，下旨令顾迁兼领翰林院掌院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顾迁知道，这是天子给予的最大的底气。
他还时常去那小院，却只是在门口驻足，听一听竹叶簌簌。院门的锁早已锈得发黑，他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环，却始终没有推开。更多的时间，除了教导太子，便是泡在了旧案卷宗里，似乎是想揪出一点蛛丝马迹，来昭告当年的真相。
人前他还是那个顾太傅，为官清廉、行事端方。可只有年幼的天子知晓，无定河三个字成了他最疯魔的执念。
就像某日，他攥着发黄的卷宗，第一次在天子面前失了仪态。
“对不上......对不上......”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早已顾不上礼数，脚步踉跄，朝着御花园内的天子奔去。
眼看着他要摔倒，天子并未后退，而是搀住了太傅的臂膀。
“陛下！账目对不上，萧家自始至终都是......”并无人敢催促，天子也只是搀着他，听他的泣不成声。
御花园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似乎是想替顾迁拂去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顾迁渐渐平复。他缓缓直起身，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泪痕，又小心将那卷卷宗拢进袖中，而后对着眼前的少年，深深一拜。
方才的失态仿佛一场幻觉，此刻的顾太傅，又变回了那个行事端方、滴水不漏的模样。
“臣顾迁，恳请陛下，允臣彻查景和二十七年无定河旧案。”
字句泣血。
天子只是点了点头，回以最大的支持。一如当年某夜那句，“何为公道？”
【拾陆】
顾迁拜相后，借着替天子北巡的由头，第一次来到了这片土地。
这些年查清了真相，他也常想着，萧尘或许只是隐姓埋名，在无定河畔寻到一处安稳，过起了平常日子。于是他力谏上疏，将那国界自无定河向北推进五十里，又年年派家中心腹去河边找寻。
那年他刚拜相。那人自河边回来时，顾迁与他相视，二人才都注意到，原来对方鬓间已经有了那么多白发。
那人心中不自觉又多了几分酸涩，可是他劝不住。于是只好回以一笑。
可这一次，顾迁忽然就松了口。
他说，“明年，不去了。”
他睡了一觉，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那方小院，有竹叶作响、有茶香扑鼻、有那人......
梦醒时，马车恰好行至一处高坡。
顾迁掀开车帘，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带着河水的腥气与草木的清香。他抬眼望去，整个人忽然就怔住了。
无定河的水，竟清了。
不再是卷宗里那番浊浪裹尸，沙掩忠骨的模样。河水浅处，还能看清水底圆润的卵石，几尾游鱼摆尾，搅碎了天光。
河岸的沙碛地上种满了糜子与胡麻，金色和绿色交织，沿着长城脚下蜿蜒至天穹。田埂上，身着胡服的少年与梳着总角的汉家小儿，追着彩蝶跑，笑声漫过了河面。渡口半生不熟的胡语混杂着当地方言，随着棒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成了河畔最寻常的韵律。
这无定河，终是尘埃落定。
“萧尘......”他念着。
风又拂过河面，掀起涟漪。
“你看到了吗？河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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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