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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汗水里的秘密代号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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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总带着种黏腻的湿热,像是把夏末最后一点慵懒都揉了进去。操场上扬起的细沙被风卷着,扑在刚结束军训的高一新生脸上。
苏清芫抱着一摞刚领的课本,下巴得微微用力顶着才能稳住。课本边缘硌得锁骨有点疼,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皮肤上,痒得她直想抬手去拨,可怀里的书实在太沉,只能歪着脑袋蹭了蹭肩膀,结果碎发没挪开,倒把脸颊蹭得更烫了。
刚拐过教学楼拐角,就听见操场方向传来一阵规律的声响。
砰、砰、砰——
是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力道均匀,带着种奇异的节奏感。
中间还夹杂着少年们爽朗的笑闹,有人喊“好球”,有人笑骂“你这扣杀是想砸穿地板啊”,乱糟糟的,却透着股鲜活的生命力,把刚被军训磨得有些麻木的神经都搅活了。
“清芫!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喊住她,苏清芫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看台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冲她挥手。
是林薇,刚认识没几天的同班同学,军训时站在她后排,因为总偷偷给她递纸巾,一来二去就熟了。林薇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但浑身像装了弹簧似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看着特别有精神。
苏清芫抱着课本小跑过去,把书往看台上一放,胳膊顿时松快不少
她顺着林薇的视线看向排球场,只见排球网两侧各站着一群人,男生女生各占一边,正打得起劲
网不算太高,却像划了条无形的界线——男生那边个个跟小豹子似的,跳得又高扣得又狠,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跟放炮似的;女生这边就温和多了,大多是来回垫球,偶尔有人试着扣一个,力量也软绵绵的,像棉花糖砸下来。
“听说校排球队在招新,咱们去看看?”林薇眼里闪着光,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我初中就打排球,主攻手呢。你要不要试试?”
苏清芫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封面。
她对球类运动向来不感冒,初中体育课被逼着打了几次排球,也就勉强能把球垫起来不落地,跟“会打”根本不沾边。
可看着场上那些跳跃、奔跑、挥臂的身影,心里又莫名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去看看也行。”她听见自己说。
两人把课本往看台上一放,挤到场边的人群里。苏清芫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很快就被一个身影勾住了。
不是扣球最猛的那个寸头男生,也不是嗓门最大的卷毛,而是站在网前不远处,负责二传的男生。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训练服,背后印着黑色的号码“7”,洗得有点模糊。他的动作不算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但每一次传球都稳得惊人。
不管球从哪个方向飞过来,他总能提前半步移动到位,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手臂一抬,球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送到队友最舒服的扣杀位置。
有一次球飞得特别偏,眼看就要出界,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微微侧身,手腕轻巧地一抖,那球居然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主攻手面前。
那主攻手顺势跳起来,一记重扣,球“砰”地砸在对方场地里,弹起老高。
队友们顿时欢呼起来,有人伸手拍他的背,他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嘴角边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像盛了点阳光进去。阳光正好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额角渗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咋咋呼呼,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和旁边的队友击个掌,掌心相碰的力道都轻轻的,却让人看着心里特别舒服。
苏清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擂鼓似的咚咚直响,震得耳膜都有点发疼。
“那个二传挺厉害啊。”林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看着眼熟,好像是初三跟咱们同校的,叫程屹吧?听说成绩超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中考好像是全市前十呢。”
程屹。
苏清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读起来轻轻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像把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往后的一千多个日子里,被她悄悄藏在心底,反复咀嚼,带着酸与甜的余味,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你想试试吗?”林薇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看你个子不算矮,反应好像也挺快的。”
苏清芫犹豫了一下。她确实不算矮,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里算中等偏上,军训时总站在队伍中间。但反应快不快,她自己也说不清,毕竟从来没人这么夸过她。
刚想摇头,一颗排球突然朝她们这边飞了过来。速度不算快,但角度刁钻,带着股旋转的劲儿。旁边几个女生吓得惊呼着往后退,苏清芫却像是被什么推着似的,下意识地抬起手,凭着直觉往前一垫——
砰。
球居然被她稳稳地垫了回去,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场地中间,弹了两下。
场上瞬间静了一秒。
“好球!”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接着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苏清芫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慌忙放下手,手指还僵在半空,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球场,正好对上那个7号男生看过来的目光。
他显然也有点惊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弯起了嘴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笑很淡,像风轻轻吹过水面,只起了一点点涟漪,却让苏清芫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她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感觉耳朵都在发烫。
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又快又响,比刚才排球落地的声音还震得慌。
“可以啊苏清芫!”林薇兴奋地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反应够快的!试试呗!自由人就需要你这种反应快的!”
自由人?苏清芫对排球的位置一窍不通,完全不知道自由人是干什么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场上那个7号男生已经转过身,继续和队友传球了。他的背影很挺拔,白色的训练服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露出一点点腰线。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几天后,招新测试的结果出来了,苏清芫和林薇都通过了。
教练看苏清芫脚步灵活反应快,直接把她安排在了自由人位置——专门负责后排防守和接发球,不能进攻,不能到前排,但可以随时替换后排队员。
林薇则顺理成章成了主攻手,正好是她擅长的位置。
第一次正式训练是在周四下午。男女排队员被安排在相邻的场地,中间隔着一道不算宽的通道,地上画着醒目的白□□线。
苏清芫穿着新发的训练服,蓝色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她卷了两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站在后排听教练讲防守要点,耳朵里却像塞了团棉花,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隔壁飘。
程屹正在和队友们练习配合。
他似乎已经和大家很熟络了,偶尔会和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说笑两句,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冰汽水开瓶时的“啵”声,清清爽爽的。
训练间隙,他拿起场边的水瓶喝水,仰起头的瞬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脖颈的线条又细又干净。
苏清芫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认真听教练讲话,手指却在背后悄悄攥紧了训练服的衣角。
“苏清芫,刚才讲的防守站位,你重复一遍。”教练突然点名,声音带着点严肃。
“啊?”苏清芫猛地回神,脑子一片空白,“我……”
旁边的林薇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提示:“后排三角站位,注意边线。”
“后、后排三角站位,注意边线防守。”苏清芫赶紧重复,声音有点发颤。
教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下次认真点。”
“是。”苏清芫低下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偷偷往隔壁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程屹转过来捡球,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
她心里更慌了,好像自己走神被抓包的糗样全被他看见了似的。
训练继续进行。垫球,跑动,接球,再跑动。苏清芫很快就找到了感觉,自由人需要的敏锐反应和快速移动,恰好和她骨子里的灵活契合。她跑得快,弯腰低,每次球飞过来,她总能提前预判落点,早早地站好位置,像只机警的小兽。
“漂亮!”一次成功救起一个几乎落地的球后,林薇在场边冲她竖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
苏清芫也笑了笑,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又下意识地往隔壁飘——程屹正背对着她,和队友讨论着什么。
他微微弯着腰,手指在地上比划着,大概是在画战术跑位。旁边的队友频频点头,偶尔插两句话,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好像总是很认真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全神贯注,连说话时的眼神都带着股专注劲儿,让人觉得被他看着的时候,自己就是全世界唯一的焦点。
训练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个球越过中间的通道,滚到了苏清芫脚边,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球面,就感觉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碰到了一起。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苏清芫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抱歉。”她小声说,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程屹倒是不慌不忙地捡起球,站起身,冲她笑了笑:“没事。”他的声音比刚才听着更近,带着点笑意,像温水漫过脚背。
然后他抱着球跑回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边,连带着扬起的衣角都闪着光。
苏清芫蹲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才碰到他的那根食指,看了好几秒。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说不清是凉还是热,就那么一直烫到心里去了。
“发什么呆呢?”林薇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嗤笑一声,“哦——”
“哦什么哦。”苏清芫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假装镇定,“走吧,回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苏清芫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五个女生都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均匀起伏,只有她瞪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阳光下的球场,他传球时的侧脸,捡球时碰到的指尖,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就两个字,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搅得她睡意全无。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居然还是那个球场,只是球总也接不住,急得她满头大汗,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高一的排球训练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放学后,苏清芫都会和队友们一起,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她的进步很快,没多久就成了后排不可或缺的防守主力。教练夸她“有天赋”,队友们说她“救球特别拼”。她听了,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练得更起劲了。
她和程屹的交集,却始终停留在“同场训练”这个层面。偶尔会在捡球时碰到,她抱着球跑过去,他正好也弯腰,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她会像触电似的缩回手,低声说句“抱歉”,然后飞快地跑开,跑出几步后,总觉得背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怎么也不敢回头。
偶尔会在休息时,听到他和队友说笑。声音从隔壁飘过来,清清朗朗的,像夏日里的风。她会偷偷竖起耳朵听,听他说“今天状态不太好”,听他说“那个球其实可以处理得更好”,听他轻轻笑一声,说“没事,再来”。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似的,被她悄悄捡起来,藏进心里。
偶尔会在训练结束时,看到他从旁边经过。他会和认识的队友打招呼,也会冲她点点头,算是说再见。她也点点头,然后看着他背着包走远,书包带子在肩上轻轻晃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拐角,才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他依旧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男生。会帮队友捡球,会在有人失误时说“没事,再来”,会在训练结束后主动留下来整理器材。但苏清芫也渐渐发现,他的温柔里藏着自己的坚持。
有一次,一个男生扣球时动作不标准,肩膀太沉,教练说了两句“下次注意”就过去了。训练结束后,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程屹却主动走过去,拉着那个男生留在场上,放慢动作示范,从起跳姿势讲到挥臂角度,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男生能做出标准动作才罢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清芫磨磨蹭蹭地收拾着包,看着那两个身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还有一次,队里分组对抗,他那一组输了。队友们都有点沮丧,有人把球往地上一摔,嘟囔着“运气太差”。程屹却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输了没关系,下次赢回来就行。今天有几个球处理得不好,咱们复盘一下?”然后真的拉着大家坐下来,一个一个球地分析,哪里跑位慢了,哪里判断错了,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苏清芫在旁边收拾器材,偷偷听着,心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啊。好到让她觉得,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开心。
“程屹这人真不错,”一次训练结束后,林薇一边擦汗一边说,用毛巾盖着头,声音闷闷的,“脾气好,还热心,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他。”
苏清芫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水。矿泉水瓶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
她当然知道“那么多人喜欢他”是什么意思。每次训练结束,场边总会有几个女生假装路过,眼睛却一直往他那边瞟。有人给他送水,用的是包装精致的进口饮料,他总是礼貌地摆摆手,说“谢谢,我自己带了”,然后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很久的蓝色运动水壶。有人找他问问题,拿着练习册凑到他旁边,他会耐心地讲,讲完就点点头走开,不远不近的,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你说,”林薇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似的,“他是不是有女朋友啊?”
苏清芫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她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好奇?”林薇挑眉,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好奇什么?”苏清芫避开她的目光,假装看远处的天空。晚霞红得像火烧,把云层都染成了橘色。
林薇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什么。”
苏清芫把水瓶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装作没听懂。她当然好奇,好奇得要命。可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他们之间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就是两个在同一片场地训练的陌生人,碰面时点个头,仅此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去打听他的私事呢?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就在排球的砰砰声和教室的读书声里,慢慢过去了。苏清芫的生活很简单,上课,写作业,训练,回宿舍。数学是她最喜欢的课,那些数字和公式像老朋友似的,让她觉得安心。每次解开一道难题,那种成就感能让她开心一整天。英语是她最头疼的课,单词背了就忘,语法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每次考试都挣扎在及格线上,老师找她谈了好几次话,她也只能红着脸说“我会努力的”。
而程屹,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一直存在,却从不打扰。她会在课间操的时候,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凭着那点模糊的感觉寻找他的身影,找到后就偷偷看几眼,然后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偷偷看他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看他买了什么菜,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喜欢吃番茄炒蛋。会在考试光荣榜上,一眼就找到那个永远排在前几行的名字,然后在心里悄悄比一比,自己和他的差距又拉大了多少。
他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学习好,打球好,性格好,连走路的姿势都好看。完美得像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而她呢?数学还行,英语很烂,排球刚入门,长相也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有时候她会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想,像他这样的人,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应该是那种很优秀的吧,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最好还能和他有共同话题,比如也喜欢排球,或者能聊得来物理题。反正,不会是自己这样的。
想完又觉得自己好笑,这才认识多久啊,怎么就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低头继续和英语单词搏斗,可那些字母像是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打着转,怎么也记不住。
高一下学期的一个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苏清芫记了很久。
那天训练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又渐渐褪成深紫。苏清芫因为帮队友捡了几个滚到角落里的球,耽误了点时间,最后一个去器材室还球。推开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程屹也在里面。他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排球一个个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再码进筐里,动作慢悠悠的,很认真。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来还球?”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大概是因为器材室太安静了。
“嗯。”苏清芫点点头,走过去把怀里抱着的几个球放进筐里。塑料球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器材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排球、篮球和训练用的障碍物。两个人蹲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汗水的咸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干净清爽,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晒在阳光下的味道。
“你今天那个鱼跃救球,很漂亮。”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清芫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器材室里的灯有点暗,灯泡上蒙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的,可他的眼睛却亮亮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你……你看到了?”她问,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记得那个球,角度很刁,几乎是擦着边线飞过来的,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扑了出去,膝盖在地上磨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可当她看到球被救起来时,心里只有庆幸。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球,尤其是他。
“看到了。”他点点头,弯起嘴角,那两颗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那个球角度很刁,我以为肯定落地了,结果你扑过来,居然救起来了。反应真的很快。”
苏清芫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颊已经开始发烫,像有小火苗在烧。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筐里的排球,手指胡乱地戳着球面,塑料的纹路硌得指尖有点疼。
“你以前打过排球吗?”他又问,声音很温和,没有催促的意思。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初中体育课打过几次,就是……就是随便玩玩。”
“那你有天赋。”他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自由人这个位置,很多人练很久都练不出那种预判的感觉,你好像天生就会。”
苏清芫的手指停在一个排球上,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和程屹说这么多话。之前最多就是“抱歉”“没事”这种,一两句话就结束了。可现在,他居然在夸她,说她有天赋,说她的鱼跃救球漂亮。
这些话像羽毛似的,轻轻搔着她的心尖,痒痒的,又甜甜的。她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很专注,带着点探究,又很干净,像溪水一样,能看到底。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灯泡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那个……”苏清芫先回过神来,慌忙移开目光,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不客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自然,“那我先走了,器材室要锁门了。”
“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天训练见。”
“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器材室里只剩下苏清芫一个人,她还蹲在那里,盯着筐里的排球,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颤抖着,无声地笑了。心里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来,甜丝丝的,从心口一直甜到指尖。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暖暖的。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器材室里昏黄的灯光,他蹲在她旁边的样子,他说“你今天那个鱼跃救球很漂亮”,说“你有天赋”,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说了明天见。
苏清芫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抬头看着那团昏黄的光。飞虫在光里绕着圈,翅膀一闪一闪的,像小星星。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风,好像比平时更温柔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苏清芫和程屹之间,依然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好像又比以前近了那么一点点。偶尔会说几句话,大多是训练相关的内容。比如他会问“你手腕没事吧?刚才接球好像有点歪”,她会摇摇头说“没事,谢谢”。比如她会鼓起勇气问“二传是不是很难练啊”,他会笑着说“还好,找到手感就好了”。
偶尔会在器材室碰到,一起整理器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他会问她“你们队今天练战术了吗”,她会说“练了,就是有点乱”,他会说“多练几次就好了,你们配合挺好的”。简单的对话,却能让苏清芫开心一整天。
偶尔他会夸她一句“今天那个防守很关键”,她会小声说“谢谢”,然后心里偷偷乐开花,练球的时候都更有劲儿了。
她开始越来越期待每一次训练。不是因为喜欢打球,虽然她确实越来越喜欢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感觉,而是因为能见到他。她会提前十几分钟到球场,站在场边,装作在拉伸热身,眼睛却像雷达似的,四处搜寻他的身影。他一出现,她的心跳就会漏掉半拍,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她会在他看向这边的时候,故意转过头去和林薇说话,笑得很大声,装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隔壁的动静。等他移开目光,她又会偷偷转过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像做贼似的。
她会在训练结束后,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把水瓶盖拧开又关上,反复好几次,就为了能和他“偶遇”。如果能碰巧一起走出操场,哪怕只是沉默地走一段路,她都觉得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这种小心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最亲近的林薇都不知道。
有一次训练结束后,林薇挽着她的胳膊往宿舍走,突然笑嘻嘻地问:“清芫,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喜欢程屹啊?”
苏清芫吓了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没有没有,你胡说什么呢。”她的脸肯定红透了,因为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我胡说?”林薇挑眉,凑近她,“那你每次训练都偷偷看他干嘛?他一说话你就脸红,刚才他问你借纸巾,你手都抖了,还说不喜欢?”
苏清芫的心怦怦直跳,原来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就是……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
林薇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喜欢也很正常啊,程屹那么优秀,谁不喜欢呢?”
苏清芫没说话,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乱糟糟的。喜欢吗?好像是喜欢的。那种看到他会心跳加速,见不到会想念,听到他的名字会紧张的感觉,除了喜欢,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可她还是什么都不敢说。他只是偶尔夸她一句,只是偶尔和她说几句话,只是偶尔在器材室和她一起整理排球。这些对她来说是珍宝,对他可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他对谁都那么温柔,那么友善,说不定对别的女生也是这样的。
那她呢?一个普通的新队员,一个英语不是很好的偏科生,一个丢进人群里可能就找不到的普通女生。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又有什么勇气去告诉他呢?
高一的最后一个训练日,教练站在场地中间,宣布暑假要集训,为下学期的市赛做准备。“咱们女排今年有希望冲一下市赛,大家暑假加把劲,好好练!”教练的语气很激动,队员们也都欢呼起来。
苏清芫站在队伍里,心里也跟着激动。她偷偷看了程屹一眼,他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安静又好看。
暑假集训。那就意味着,暑假也能见到他了。不用等到开学,不用忍受两个月见不到他的煎熬。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芫的心里就像开了朵小小的花,甜甜的。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那个在草稿本上写下的秘密代号C,会像夏天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得越来越紧。
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比如那个安静的傍晚,程屹回到家,把训练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日记本。他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今天在器材室,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好像很容易脸红,挺可爱的。”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颊居然也有点发烫。他赶紧合上本子,放进了抽屉最深处,还上了锁。
窗外,初夏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