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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饵藏拙,暗蓄锋芒 沈茂下毒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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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未消,晨霜覆瓦,永宁侯府的清晨,总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繁华。前院朱门雕梁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仆婢往来穿梭收拾生辰宴的狼藉,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出很远,与西北角那处破败寒院,俨然是两个割裂的天地。
寒院的土坯房内,窗纸是补了又补的旧物,透进的天光都显得微弱昏黄。沈清辞早已起身,并未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梳妆,而是端坐在矮凳上,将昨夜调配好的解药碾得细如粉尘,小心翼翼收入粗陶瓷瓶。这瓷瓶寻常百姓都弃之不用,却被她擦拭得光洁无尘,一如她身处泥沼,却始终不肯沾染半分污浊的心性。桌角的药筐里,分门别类码着晒干的草药,清冽药香弥漫全屋,压下了寒院的霉湿与冷寂。
青禾端着一盆刺骨的冰水,正搓洗着二人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冬日的冰水冻得她小手通红肿胀,指关节泛着青紫色,每搓一下都忍不住瑟缩,却半点不敢停歇。她怕耽误时辰被府中下人刁难,更怕小姐没有干净衣物换洗,只能咬着牙,一遍遍揉搓着单薄的粗布衣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也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
“青禾,歇会儿吧,天太冷,仔细冻坏了手,日后落下病根。”沈清辞抬眸,看着小丫鬟单薄佝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这三年,青禾跟着她受尽苦楚,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娇憨无忧的年华,却要陪着她忍饥挨饿,承受旁人的冷眼磋磨,甚至数次为护她,被下人打骂至重伤,这份情义,早已超越主仆,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与软肋。
青禾闻言回过头,咧开嘴露出质朴的笑容,连忙摆手:“小姐,我不冷,洗完这两件就好。您昨日咳了半夜,快回榻上歇着,可别再着凉了。”她全然以为小姐是真的病重,满心满眼都是担忧,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只想赶紧忙完,守在小姐身边寸步不离。
沈清辞不再劝阻,心底暗暗许诺,待三日后离府,定要让青禾摆脱苦难,穿暖衣、食饱饭,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她将解药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纱,目光淡淡扫过院外。院墙边的枯树枝桠直指天际,树后隐隐有两道身影晃动,不用想也知道,是沈茂派来盯梢的下人,目光阴鸷,死死盯着这方寒院,生怕她凭空消失。
昨夜与萧玦雪夜定盟,她便料定沈茂不会坐以待毙。沈茂篡夺侯位三年,靠着构陷沈家换来荣华富贵,最怕的就是她这个正统嫡女活着,更怕她找到靠山翻旧账,必定会赶在她有所动作之前斩草除根。只是她没想到,沈茂竟心急到这般地步,不过一夜,便按捺不住动了杀心,连表面的同族情分都懒得伪装。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不堪的呵斥,由远及近,打破了寒院的寂静。
“里面的罪奴,快滚出来接东西!侯爷心善,念你病重赏了吃食,别给脸不要脸!”
是侯府厨房的杂役王二,平日里没少欺压寒院主仆,仗着沈茂的纵容,向来嚣张跋扈,动辄打骂羞辱,是沈茂身边最会趋炎附势的狗腿子。
青禾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擦干手,下意识挡在沈清辞身前,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小姐,我去应付,您千万别出来,他性子粗野,会伤了您的。”
沈清辞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力道温和却坚定,轻轻摇头:“无妨,本就是冲我来的,躲不掉。正好,看看他送的什么‘好东西’,也好顺着他的戏,演完这一场。”
她整理了一下素色粗布衣裙,故意放缓脚步,脊背微微佝偻,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起,抬手捂着胸口轻轻咳嗽,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每走一步都晃悠悠的,全然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推开破旧的院门,王二正斜倚在门框上,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他手中端着一个豁口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米水,还有半块黑乎乎、散发着霉味的麦饼,随意往沈清辞面前一递,语气极尽刻薄:“磨蹭什么?真以为自己还是侯府嫡小姐?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罪奴罢了!快拿着,吃完了好上路,省得在这占地方,看着就碍眼。”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眸底寒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怯懦虚弱,伸手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好似连轻飘飘的破碗都端不稳。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道了句谢,全程不敢抬头看王二,尽显卑微无助,将一个走投无路的罪奴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王二见她这般不堪一击,更是得意忘形,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道:“算你识相,乖乖去死,也少受点罪。”说罢,便对着树后的盯梢下人使了个眼色,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沈清辞一命呜呼的结局。
待王二走远,青禾连忙扶着沈清辞回到屋内,赶紧关紧房门,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小姐,这粥和饼肯定有问题,绝对不能吃!那王二一看就没安好心,是沈茂指使他来的!”
沈清辞将碗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粥面,鼻尖轻嗅,原本苍白虚弱的脸上,瞬间褪去所有伪装,眸底只剩冷锐与嘲讽:“自然是有毒的,还是阴毒的枯花散,无色无味,初食毫无异样,久服则慢慢损伤心脉,最后虚弱而亡,死得悄无声息,连半点中毒的痕迹都查不出来。沈茂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既想除了我,又不想落个残害同族的骂名,当真是阴险至极。”
她自幼跟随祖母身边的老医女研习药理毒理,天下九成九的毒药,她都能一眼辨出、随手化解,这枯花散虽阴毒,却也难不倒她。只是沈茂越是心急,她便越是要顺着他的意演戏,唯有让沈茂彻底放松警惕,认定她无力回天,三日后墨影来接应时,才能避开耳目,顺利离府。
当下,沈清辞让青禾将粥和麦饼倒在院外的杂草丛中,又取来银针,在自己腕间轻轻一刺,挤出少许鲜血,仔细抹在唇角,随后躺回榻上,盖上薄被,呼吸微弱急促,眉头紧蹙,俨然是中毒后咳血、病重难支的模样。
“青禾,记住,从现在起,我病重难愈,随时可能断气。任何人来打探,你都要表现得惶恐无助,哭哭啼啼,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哪怕是沈茂亲自来,也不能露馅。”沈清辞轻声叮嘱,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禾重重地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紧紧守在榻边,竖起耳朵留意院外动静,时刻按照小姐的吩咐,做好应对准备。
不过半个时辰,树后的盯梢下人便将“沈清辞中毒病重、咳血不起、撑不过三日”的消息,火速禀报给了前院的沈茂。
此时的沈茂,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搂着娇美小妾,品尝着精致的点心蜜饯,享受着用沈家鲜血换来的荣华富贵。听闻消息,他顿时哈哈大笑,端起桌上的白玉茶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得意与狠戾,全然没了往日的忌惮。
“不愧是本侯的手段,那小贱人总算快死了!”沈茂放下茶杯,语气不屑至极,“当年永宁侯府何等风光,沈毅战功赫赫,还不是被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区区一个苟延残喘的罪奴,也想跟本侯斗,简直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身旁的小妾娇笑着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附和:“侯爷英明,这沈清辞一死,侯府便再无隐患,侯爷就能安安稳稳坐稳永宁侯的位置,享一辈子荣华,谁也不敢再置喙半句。”
“还是你懂事,会说话。”沈茂捏了捏小妾的脸颊,心情大好,对着身旁的下人厉声吩咐,“撤了寒院外的盯梢,不必再管那个将死之人!免得被人看见,说本侯容不下同族,赶尽杀绝,坏了本侯的名声。让她安安静静死在寒院里,事后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污了侯府的地。”
下人领命退下,厅堂内的欢声笑语愈发肆意,沈茂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丝毫不知,他已然落入了沈清辞的圈套,亲手为她扫清了离府的障碍。
而这一切,都被暗中潜伏的墨影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墨影奉萧玦之命,日夜守护寒院,寸步不离,生怕沈茂狗急跳墙对沈清辞下死手。此刻听闻沈茂撤去盯梢,心中松了口气,当即施展轻功,悄无声息避开侯府守卫,直奔七皇子府而去,速度快如鬼魅,不留半点痕迹。
七皇子府地处京郊,清幽雅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恰如萧玦本人,低调隐忍,不事张扬,实则暗藏锋芒。书房内,檀香袅袅,萧玦身着素色常服,正伏案翻阅卷宗,桌上堆满了当年永宁侯府冤案的相关文书,字迹密密麻麻,处处皆是被人刻意篡改的痕迹。他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这些卷宗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漏洞百出,可当年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为沈家发声,可见幕后黑手势力之庞大,牵扯之广。
“殿下,墨影求见。”侍卫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恭敬而谨慎。
“进来。”萧玦抬眸,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墨影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沉声禀报:“殿下,沈茂给沈小姐下了枯花散,沈小姐早已识破,佯装病重咳血,沈茂信以为真,已然撤去寒院外的所有盯梢。”
萧玦闻言,手中的卷宗缓缓放下,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欣赏。他本以为沈清辞虽有智谋,可身处绝境、面对毒杀,难免会自乱阵脚,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沉稳冷静,不仅轻松化解毒计,还能顺势示弱麻痹敌人,步步为营,这份心智与定力,远超朝堂上许多趋炎附势的男子。
“枯花散虽不致命,却极伤根基,她身子本就孱弱,三年寒院磋磨早已亏空,自行解毒,可有大碍?”萧玦沉声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关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合作本身。
“殿下放心,沈小姐精通医理,早已调配解药服下,身体并无大碍,这般做,皆是为了三日后离府做准备,打消沈茂的所有顾虑。”墨影连忙回道,心中对沈清辞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身处逆境却不卑不亢,身陷杀机却从容布局,这般女子,日后必定能搅动风云,成大事者。
萧玦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桌沿,沉吟片刻,郑重吩咐:“既然沈茂放松警惕,三日后的接应计划照旧执行。你再挑选两名身手顶尖的暗卫,暗中潜伏在寒院周围,昼夜守护,不可有半点差池,务必确保沈小姐毫发无损。另外,继续追查温九尘的下落,此人昨夜现身侯府,绝非偶然,必定与沈家旧案有关,务必查清他的来意,是敌是友,尽早探明。”
“属下遵命!”墨影重重叩首,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立刻去安排各项事宜。
书房内重归寂静,檀香袅袅,萧玦望着窗外的天光,眸色幽深。他与沈清辞,本是两条互不相交的轨迹,却因沈家冤案,被迫绑在一起。他需要沈清辞的医术、沈家旧部的力量,助他在皇子纷争中脱颖而出,登顶九五;而沈清辞需要他的权势庇护,为沈家翻案昭雪,血债血偿。这本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可想到寒院之中,那个素衣孱弱、却眼神坚定如松的女子,他的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寒院之内,沈清辞依旧卧榻“养病”,实则在脑海中细细梳理后续计划。三日后离府,只是复仇之路的第一步,离府之后,要藏身于萧玦安排的城郊别院,暗中联络沈家旧部,搜集沈茂构陷沈家的证据,还要应对江湖医圣温九尘这个未知变数——昨夜那枚黑莲心,始终在她心头盘旋,温九尘的出现,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是友非敌,还是虎视眈眈?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前路依旧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抬手,摸向袖中的墨玉龙纹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这枚玉佩,是她的护身符,是她与萧玦合作的凭证,更是她开启复仇之路、为沈家昭雪的钥匙。
青禾守在榻边,时不时给她掖好被角,端来温水,眼神里的担忧从未散去。沈清辞看着她,轻声安抚:“青禾,再忍三日,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受这份苦,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青禾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我信小姐,不管小姐去哪里,我都跟着小姐,一辈子伺候小姐,不离不弃。”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寒院的凄冷与苦难,仿佛都被这一丝温情驱散,心底都燃起对未来的期许。
临近午时,院门外又传来动静,这一次不是杂役,而是沈茂的亲信管家,带着一包所谓的“补药”,前来“探望”,美其名曰感念同族情分,实则是怕沈清辞死得不够快,再添一把火,让她速死。
沈清辞心中冷笑,沈茂这是做贼心虚,急着斩草除根。她依旧装作虚弱不堪、奄奄一息的样子,让青禾出去接药,自己则在榻上轻咳不止,呼吸愈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那管家冷眼扫了屋内一眼,见沈清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剩一口气,便不再多留,将药包扔给青禾,转身离去,火速回去向沈茂复命,报喜说沈清辞即将毙命。
青禾拿着药包回到屋内,气愤得浑身发抖,将药包扔在桌上:“小姐,这药肯定也是毒药!沈茂太狠毒了,我们沈家待他不薄,他却这般赶尽杀绝,简直狼心狗肺!”
沈清辞缓缓睁眼,眸底寒光毕露,再无半分伪装。她拿起药包打开,里面的草药果然是与枯花散相辅相成的毒草,双毒合一,足以让寻常人瞬间毙命,半点挽回余地都没有。她将药包狠狠扔在一旁,语气冰冷刺骨:“他越是狠毒,日后便越是凄惨。沈茂,你欠沈家的血债,欠我的仇怨,我定要你加倍奉还,让你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起身,走到药筐边,开始仔细调配后续要用的草药,既有防身的剧毒散,也有疗伤的固本膏,更有能迷惑人心的迷魂香,甚至还备好了应急的解毒丹。三日后的离府之路,未必一帆风顺,沈茂或许会临时反悔,或许有其他势力阻拦,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有备无患。
调配草药之际,她指尖无意间触到一片干枯的黑莲心草叶,那是昨夜墨影留下的,她悄悄收了起来。看着草叶上三道独特的银纹,她眸色微沉,温九尘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这位江湖医圣,毒医双绝,性情乖戾,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却偏偏在她与萧玦定盟之夜现身,留下信物,这分明是在观望,在试探,看她是否值得相助,看这盘棋是否值得入局。她暗暗下定决心,待离府之后,一定要查清温九尘与沈家的渊源,将这个未知变数,化为自己的助力。
残阳西斜,将寒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内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寒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沈清辞站在药筐前,身姿纤细柔弱,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如同寒雪中傲然挺立的青松,任凭风雪欺压、杀机环绕,依旧初心不改,锋芒暗藏。
毒计暗布,她便以拙藏锋;杀机四伏,她便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