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罪人之证 祁北折 ...
-
祁北折动了一下手指,78035立刻睁眼坐了起来。
他起身,“我睡了多久?”
78035老实答道:“一天一夜,现在是新历77年2月28日上午10:33。”
祁北折环顾四周,周围和他睡前完全一样。
但他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是因为那个疗程吗?
自从被送来象牙尖塔后,医生们都说他精神出了点问题,需要用药物来进行长期治疗。但他知道,他们不过是想通过药物控制他的□□,操纵他的记忆,让他成为一具提线木偶。
手腕隐隐作痛,他低头,忍不住皱眉。
不对……
自己睡前明明是2月25日,但78035说他只睡了一天一夜!
他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他很想回忆起睡前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只停留在78035被送来那晚,当时他还和这个东西呛了两句。
他头脑昏沉地站起来,坐在桌前打开自己的手札,看到右下方的折角时想要下意识将其抚平,可指尖却突然顿了一下,转头对站在一边的78035道:“你离我远一点。”
他没有抚平折角,而是将手札翻开到第二页,右下方有着更小一点的折角。
他不动声色,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翻看,就像是正常回顾日记那样将里面的内容全都看了一遍。
“新历77年1月25日,我将要代表调管局前往岛屿政府进行工作交流,为期两周。临行前上级告诉我,宋局要找我。我在A区7栋46层见到了我的父母。
“新历77年1月28日,25日那天下午发生了枪击案,父母故去,我接受审问。之后我来到象牙尖塔。我跳窗,没逃掉。”
“新历77年1月29日,到处都是监控覆盖范围,我逃不掉。”
祁北折接着看,后面几页字迹极其潦草,像虫子一样快要跃然纸上,即使是他本人也有点看不明白,这应该是他状态不太好的时候写的。
“……新历……77年1月30……31日?痛?”
“新历77年2月1日,我看到了大海!海里有两个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胸口有两个血洞?!好可怕、他们是谁?为什么喊着我的名字?!那么远我为什么可以听到?我的名字……我叫什么来着……对,我是祁北折……今年、今年二十八……”
然后又是几页完全看不懂的字迹,甚至墨水晕染了整张纸。
“新历77年2月5日,他们给了我这个手札,让我每天都要写下自己的见闻。原来这个本子之前就是我的。”
“新历77年2月7日,我写字时总是不小心,笔墨会把纸张晕透,胳膊还会压出很多折角。”
“新历77年2月10日,今天给我打针的人有一个很爱讲笑话的医生,他说他叫‘松鸦’,最后我们互换了通讯。”
“新历77年2月11日,我的通讯被收走了,他们给我换了一个新的。我猜上面装了定位,哦、之前的应该也装了吧……”
“新历77年2月15日,我梦到了那场枪击案,父亲的脑袋在我面前炸开花。母亲拉着我向长廊跑,那条长廊太长了,我们跑了很久,她将我推进一间实验室,说我们必须要分开藏,她熟悉这里,知道哪里最好躲藏,她让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开门。我也打不开门,她上锁了。我记得那间实验室的门上写的是A7462。”
“新历77年2月17日,我又记不清以前的事,他们给了我这个手札,说让我多看看,晚会儿会给我来注射缓释剂。太好了,我实在太痛了。”
“新历77年2月24日,白天照例接受调管局审讯,晚上他们说明天要把‘普罗米修斯’送来,还给我看了他的照片。大家都说是他杀了我的父母,我不知道,但我害怕他的眼神,即使只是照片,可我总感觉他好像很恨我,他好像要穿透照片来杀我……他、他很像一个人……是谁来着?”
“新历77年2月25日……”
“他来了。”
内容在2月25日戛然而止。
祁北折眯眼思考。
为什么25到28日期间这几天他没有记日记?为什么如今这个手札又出现在桌子上?
答案昭然若揭。
中间几天有人收走了他的手札进行检查,应该是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现在又给他送了回来。
他又想起首页和第二页的两处折角,以及手札里说自己“总是不小心晕墨、压出角”的习惯,这与他完全相反。在时晗的“教导”下,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写字习惯,因为他只要出一点差错就可能遭受惩罚。
几乎是下意识地,祁北折认为曾经的自己在手札中“骗人”,不过那时的他想要告诉如今的自己什么?
祁北折手指在2月25日的内容上轻轻抚摸,盯了好大一会儿。
十分钟后,象牙塔尖有人造访。
“今天感觉怎么样?”祁北折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推门进来,带着一个小推车。
“还行。”祁北折道,“今天要打哪个药剂?”
医生没直接回答,他走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量了血压,然后在他身前架了个环形仪器,仪器另一段形形色色的管道分别安在他的腰侧、手臂和大腿上。
之后他摘下口罩露出自己的面容,问:“你还记得25到28日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男人的头发蓬松,眼底青黑……祁北折不再细究,这人突然摘下口罩、自己身前被架了莫名其妙的仪器,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发生了什么?”他一脸茫然看着医生。
仪器“滴”了一声,屏幕上显示绿色的“TRUE”。
测谎仪。
医生将仪器放下,缓缓拔下祁北折身上的管道,“没什么,进了几只老鼠,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睡前给你打了一针,让你忘掉最近几天不太好的回忆。看你今天恢复得还可以,让78035给你打A103,别担心,这次只有0.2ml,除了可能会胡思乱想其他没有什么作用。”医生转头继续对78035道,“晚上19点注射。”
祁北折悄无声息地对面前之人提高了警惕。
“为什么让他来注射?”
“以后都由他来,上级要求,也许是为了培养你们的室友感情。”医生笑了,眉眼弯弯,“我是得叫你一声‘少爷’吧?这种级别的仿生人也不是随便哪个家庭就能拥有的,现在他只为你一个人服务。”
“我算哪门子少爷啊。”祁北折配合着笑,警惕却没有减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盯着他。
“呃,你……?”
“哦、我是松鸦,后勤医疗部部长。”医生收回眼神。
做好一切工作后,松鸦收拾东西就要走人,走到门口时祁北折忽然叫住了他。
“松部长。”
松鸦回头。
“下次见还会是你吗?”祁北折的眼神晦暗不清。
“也许吧,怎么了?”
祁北折脸上突然绽开笑容,“下次如果还是你的话,能不能给我带点巧克力来?我想吃。”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书架,尽管上面没放几本书,“我拿书跟你换。”
“少爷,你还真是专挑软柿子捏。”松鸦无奈笑笑,“我带的每一件东西都需要经过层层检测,你说的巧克力我带不到这里。”
祁北折目送松鸦走远。
松鸦应该不是坐在监控室监视他的人,而且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祁北折不觉得他只是个普通医生。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一日三餐和例行检查,祁北折常常靠在床头,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看着窗外那片海发呆。
守卫们穿的鞋是特制军靴,踩在象牙尖塔的砖瓦上会有些特别的声音。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至少有三个人,换班的频率是一小时一次。
门外时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这通常发生在早上七点和下午四点,是送餐车。
只有晚上是这座象牙尖塔最安静的时候。
祁北折把听到的一切记在心里。
之后,他尝试过在象牙尖塔不同位置制造一些动静,反向观察监控后那位观察者的行为。
比如在一些看起来会是死角的地方摔倒,最好摔的很严重,必须依靠医生来包扎。
果不其然,调管局的医生来得很快。
这里像是根本没有监控扫不到的地方。
至于78035……这个仿生人每日都给他注射试剂。不过关于注射这件事祁北折一直有所疑惑。
他能感受到注射剂量不变,甚至有所增加,可他出现幻觉的频率反而降低了。
祁北折眯眼回忆。
能动手脚的大概率是在两类人里,一是送药的人,二是注射的人。
他抱膝,侧头看着78035,他不觉得这个仿生人会主动帮自己。但无论这个人愿不愿意,他都需要他的帮助,因为这里只有这个人。
如果能借这个人的手找出背后之人,也许他就有一线生机。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几眼洗浴间的方向。
既然这里没有监控盲区,那他就自己创造一个。
…
晚上八点,祁北折刚注射过0.5mlA103。
“我要去洗澡。”他说,“你帮我。”
78035挑眉,“你没长手?”
“我手上的伤还没好,身上也有很多伤,难道你想看到我伤口复发?”祁北折撇嘴,“到时候给我包扎的还是你。”
洗浴间很小,干湿区用一个透明玻璃门阻隔。没有窗户,灯是昏黄的,通风口在天花板上呼呼地响。
祁北折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是有些瘦了,皮肤白得吓人,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小臂上针孔密布。
他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动物。
水龙头被拧开,水哗哗地流。
祁北折把花洒打开。热水冲出来,蒸汽很快弥漫整个空间,镜子开始起雾,玻璃门变得模糊。
78035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还是没进来。
“进来。”祁北折说,“站那么远要怎么帮?”
78035的数据流闪了一下,走进来,站在他身侧。
蒸汽让他的仿生皮肤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湛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灰蓝色。
祁北折张开双臂,理所应当道:“帮我脱衣服。”
他很惊讶打造78035的人竟然能造的如此精细,连人类的嘴角抽搐动作也能在这个仿生人身上完美复刻。
“怎么,嫌脏?还是嫌我这副身体太丑?”祁北折笑了。
“不是。”78035平静地抚上他的衣服,动作很轻地解开上衣扣子,眼睛里的灰色更浓郁了。
祁北折灿然一笑,“那我知道了,他们说的没错,你真的有自主意识啊。”
仿生人帮他脱衣,他就抬头若无其事地瞟着天花板的通风口。
如果洗浴间要装监控,会装在哪里?
祁北折想了一下最可能的地方是头顶,通风口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那里可以轻而易举覆盖整个浴室。
而通风口所在的瓷砖通常容易活动,况且连接着外界,也就是说如果未来某天他可以掌握这里,他就可能去往象牙尖塔的别处,甚至是彻底走出去。
那是一个方形的栅栏,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进来时他装作伸懒腰试着伸手比了一下距离,自己跳起来肯定是够不到的。
但如果有人托举着……他的目光看向78035。
“还要继续吗?”78035的声音突然响起。
祁北折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身上只剩内裤了。
祁北折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近到能感受到那具机械体散发的莫名微热。
他打量78035,后者也在凝视他的身体。
除了针孔外,他躯体上布满淤青,肩膀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是他自己睡着挠的。
78035的目光从伤口落回对方的眼睛,他好像在询问祁北折:
你想做什么?
祁北折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通风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褪下来的衣服。
78035会意,拿起衣服将通风口塞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场豪赌。
他要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丁点。
78035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的数据流还在飞逝。
祁北折心血来潮,开口道:“你理解得很好,要奖励么?”
78035没说话。
“比如,一个新名字?”
“您已经给过我了。”78035蹙眉,道,“您叫我‘方知有’。”
这次换祁北折不作声了。
他太阳穴突然一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碎片四处飞溅,扎进每一寸神经。他下意识捂住头,手指攥紧头发,指节泛出青白。
画面涌上来。
78035站在月光里,机械臂贯穿时晗的胸膛。血汩汩往下流,那双来自仿生人的眼睛是红色的,就如地上的血。
然后是另一幕。
78035跪在床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请您赋予我‘新生’。”
然后是另一幕。
另一幕……
永无止境的另一幕。
这三天发生的一切像被强行压缩成一团的洪水,以完全混乱的顺序瞬间冲进他的脑子里。
78035守在他床边。
78035复位他的手腕。
他禁止自己睡觉时78035看他。
78035说“好的”。
……
他叫他“方知有”。
祁北折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闷得他想把肋骨掰开。
78035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祁先生,您的心率失衡,血压高达——”
“闭嘴。”
祁北折从马桶盖上下来,踉跄了着扶住墙。
他抬起头,看着78035,看着那张和十五年前几近相同的脸。
“你……”祁北折的声音在抖,眼神涣散,“你到底是谁?”
78035看着他,瞳孔里的数据流缓慢滚动。
“我是78035。”他说,“您给我取名叫方知有。”
“不是……不对……”
祁北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看见那些结了痂的抓痕。
他抬起手,开始抠那些伤。
血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痛感涌上大脑皮层,他终于获得片刻清醒。
78035的数据流猛地加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北折,“您在做什么?”
祁北折没有抬头,“别管我。”
直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凉得他一激灵。
祁北折抬起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清醒,这是最愚蠢的行为。”78035冷静地说,眼睛里只有死水般的波澜不惊。
祁北折低下头,用力挣开78035的手,然后冷笑,“方知有,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帮我逃出去,我帮你找回记忆和芯片。”祁北折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这里危机四伏,我想我们需要合作。”
78035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需要交易。我机体里的协议已经在强迫我保护你了。”
“保护和合作是两回事。”祁北折撑着墙站起来,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痛,“你可以在协议框架内消极应付,让我活得生不如死。你也可以主动配合,让我有机会真正逃出去。”
78035看着他,眼中的数据流缓慢滚动。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后者?”
“因为你想找回你的记忆。”祁北折说,“而我是当下唯一有可能帮你的人,而且我身后并非空无一人,与我结盟你的赢面只会增大。”
78035沉默,他似乎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过后,他神情冷淡地开口:“你需要先证明自己的诚意。”
祁北折嘴角勾起,摊开双手道:“怎么证明?”
“跪下。”78035说,“好好求我。”
权衡的结果是答应祁北折,但78035不想就此妥协。他不甘心,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祁北折同样不痛快。
祁北折闻言愣了一下。
很有趣。太有趣了。
一个仿生人居然会要求人类跪下。
他真的只是机器吗?
祁北折无奈叹气:“就这?”
下一刻,在78035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屈膝,跪在湿冷的瓷砖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屈辱,好像跪下这件事对他而言和呼吸一样简单。
“方知有,我叫你方知有,”他抬起头,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我求你,帮帮我。”
方知有的数据流几乎停滞。
他沉默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祁北折从地上拽起来。
“……成交。”
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