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与吸引》借晚风

2、眼见为实

　　从小到大，他转过太多次学，换过太多次座位，身边坐过太多的人。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成背景板，把每一次换座位都当成一次无意义的位移。反正迟早会分开，反正迟早会忘记。
　　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人在跟他说话。
　　用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方式。
　　“好，谢谢。”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刚睡醒的人喉咙里还含着一团棉花。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把压在手臂下的速写本往旁边挪了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没有再看课本——因为他根本没有课本。
　　他只是坐直了，维持着“没有在睡觉”这个基本体面。
　　然后他偷偷地、飞快地瞄了姜遇一眼。
　　她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做题了，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神情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耳垂很小，上面什么都没有戴，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
　　顾寻把视线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速写本，刚才画到一半的梧桐树还停留在那里。他翻了一页，新的一页空白得刺眼。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两秒。然后他开始画。不是画窗外的树，不是画桌上的文具，不是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条——
　　他画的是她的发卡。
　　一枚很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她耳后的头发上，把碎发固定在耳后。那个发卡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看到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记得它反射阳光的角度。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的。他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那个画面已经被他刻进了脑子里，像一张底片，随时可以冲洗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
　　孙老师在讲台上说“还有五分钟下课，把练习册收起来”的时候，顾寻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他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的发卡，又看了一眼姜遇耳后的那枚。
　　一模一样。
　　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收起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聊天，有人冲到讲台上去擦黑板。
　　姜遇把物理课本合上，在笔记本的右上角标上当天的日期——9月16日，眼眸底下，没有张嘴地做了一声叹息，忘了忘窗外，好像在憧憬着什么，半分钟后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物”字。她做完这些，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姜遇！走，上厕所！”
　　那是李佳佳。
　　李佳佳是姜遇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她们从军训的时候就认识了，李佳佳性格爽朗，说话大大咧咧，跟谁都能聊两句，但偏偏就认准了姜遇这个闷葫芦。用李佳佳自己的话说：“我就喜欢跟温柔的人待在一起，舒服。”
　　姜遇回头看了李佳佳一眼，笑了笑，说：“等我一下，我把这个笔记记完。”她低头翻到刚才物理课记的笔记，发现有一处公式推导的过程写得有点简略，她打算趁还记得清楚的时候补完整。这是她的习惯——课后的黄金三分钟，不补笔记就等于白记。
　　李佳佳走过来，双手撑在姜遇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嘟嘟囔囔地说：“你快一点嘛，我都憋半天了。”
　　姜遇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侧过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哄人的柔软：“佳佳，我马上记完这段了，你快让我看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往李佳佳那边推了推，指了指最后一行，“写完马上陪你去，好不好？”
　　她的语气像是在撒娇，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甜腻的撒娇，而是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用脑袋蹭你的手心，自然而然的、带着温度的亲昵。
　　顾寻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巴掌大的速写本，正在翻看什么。他似乎听到了姜遇撒娇的语气，鼻腔里轻轻出了“哼”的一声，像是在笑。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没动，眉头没皱，连眼神都是平平静静的。如果不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鼻息，你甚至会以为他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李佳佳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扇门被“啪”地关上了。她直起身子，目光从顾寻身上移开，用一种刻意平静的语气对姜遇说：“我在门口等你啊。”
　　说完就转身走了。
　　姜遇察觉到了李佳佳语气里的变化，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把最后那行笔记补完，合上笔记本，放进桌斗里，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佳佳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还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走吧。”姜遇挽上李佳佳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厕所的方向走。
　　九月的走廊很凉快，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楼下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咚咚”地传上来。
　　走了十几步，李佳佳突然凑近姜遇的耳边，用手捂着嘴，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
　　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喷在姜遇的耳朵上，姜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笑着躲开：“痒——”
　　李佳佳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噗嗤”笑出来，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你怎么那么多痒痒肉啊，耳朵也是，一碰就躲。”
　　姜遇笑着凑回去，把头偏向李佳佳那边，说：“嗯嗯你说，我不躲了。”
　　李佳佳又用手捂着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别跟那个顾寻走得太近了。”
　　姜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李佳佳继续说：“咱们班有很多人都说他可难相处了。以前一直转学，可能都是待不下去没人愿意和他相处，还一脸高冷的样子，感觉可冷漠了，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似的。”
　　姜遇没说话。
　　李佳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啊，我就是担心你。”
　　她的语气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急切。她知道姜遇的性格——太好说话了，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客气，万一顾寻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姜遇可能会吃亏。
　　姜遇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李佳佳的手背，笑着说：“没关系，我明白你是担心我。”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安慰一个替自己着急的朋友。
　　“但是我俩无冤无仇的，他还能骂我刁难我不成？”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不会受欺负哒。”
　　李佳佳还是不太放心，追问道：“可是——”
　　“而且，”姜遇打断了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这不还有你吗？”
　　李佳佳被她这句话说得没了脾气，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贫。”
　　但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两个人拐进厕所，姜遇站在洗手台前等李佳佳的时候，低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而且，我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太较真了。李佳佳是好意，她没有必要用一句太正经的话去回应一份好意。
　　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言可畏的例子。她爷爷奶奶重男轻女，村里人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她知道那些话是怎么传起来的，也知道那些话有多大的杀伤力。所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轻易相信关于任何人的评价，除非她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她对每一个人都带着温柔的底色去靠近，被伤害了就像小动物一样毛茸茸地缩回去，但下一次还是愿意给出同样的热情和善意。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有些人还没来得及被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