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游辞

7、 余温 无

　　余光瞥见不远处梧桐树下有动静，两道身影挨得极近。
　　谢丞抬眼一看，宋倩斜倚着树干，校服外套松垮搭肩，痞气地低头跟身前的女生说话，而被她堵在树下的正是白婉。
　　白婉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埋得低，手指攥着衣角，看着格外局促。

　　宋倩是出了名的坏孩子，逃课顶嘴是常事，眉眼间总带着玩世不恭的冷劲，跟温顺安静的白婉半点不搭。
　　谢丞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暗道这不会是校园霸凌吧，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江晏，抬下巴示意那边，压低声音：“你看，宋倩不会在欺负白婉吧？”

　　江晏顺着他的目光淡淡扫去，梧桐枝叶遮了大半光影，只看见宋倩倾身勾了勾白婉的发梢，白婉身子轻颤，却没躲开。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指尖微蜷。

　　谢丞正揪着心，就见宋倩伸手捏住白婉的下巴，逼着她抬头，两人瞬间贴得极近。白婉脸涨得通红，眼尾泛红，攥着宋倩的袖口却半点没推拒。

　　谢丞刚想上前，就见宋倩低头吻上她的唇角，动作不算温柔，捏着下巴的手指却放得极轻，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白婉僵在原地，轻轻闭上眼，耳尖红得滴血，手指悄悄绕住了宋倩的衣角。

　　谢丞瞬间愣住，心里翻江倒海——合着不是霸凌，是情侣啊！

　　他正愣神，体育老师背着手慢悠悠往梧桐树走来，眼看就要走到树后，怕是要去捡散落的器材。

　　谢丞心里一急，生怕两人被抓包，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故意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树后。

　　树后的两人瞬间分开，宋倩迅速站直，抬手替白婉理了理衣领，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痞气敛了大半，只剩慌乱后的温柔，低声说了句“走了”，便牵着白婉的手，从树的另一侧悄悄绕开，往操场僻静处走去。

　　白婉低着头紧紧跟着，手指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体育老师走到树旁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弯腰捡了器材就转身走了。

　　谢丞松了口气，转头撞进江晏的目光里，对方正淡淡看着他，眼底似有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谢丞脸颊发烫，梗着脖子开口，手不自觉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好心提醒嘛，被老师抓到多麻烦。”

　　江晏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树干，声音轻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好心。”

　　谢丞被他轻飘飘两个字说得脸颊发烫，偏头挠挠头，梗着脖子靠回树干。
　　宋倩和白婉的事被他抛到脑后，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江晏那边飘。

　　球场的喧闹裹着风飘来，梧桐叶擦着树干簌簌响。两人没说话，却一点不尴尬。

　　谢丞敷着冰袋的脚踝酸劲轻了些，换站姿时余光扫到江晏。他依旧脊背挺直，侧脸在光影里冷硬干净，指尖抵着树干，周身的清冷和春日的暖意格格不入。

　　谢丞憋了半天，没话找话低囔：“没想到宋倩跟白婉是一对，平时看她那拽样，倒挺不一样。”

　　江晏没接话，只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球场，全程没看他一眼。

　　谢丞自顾自啧了一声，刚动脚，脚踝突然酸麻，身子晃了晃。

　　江晏眼疾手快，扶了他胳膊一把，力道稳而沉。指尖刚碰到校服，就立刻收回，冷着声丢出三个字：“慢着点。”

　　就三个字，谢丞心头一跳，脸颊更热。他忙撑着树干稳住，嘴硬道：“多大点事，酸一下而已。”

　　说着把冰袋往脚踝按了按，手指不自觉蜷了蜷，胳膊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格外清晰。

　　这时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自由活动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操场边聚。

　　谢丞扶着树干慢慢站直，江晏在他身侧半步远站着，淡淡扫过他的脚踝。

　　确认无碍后，便率先迈步往人群走，没半点停留。

　　谢丞愣了下，赶紧跟上。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混在喧闹人群里，成了最安静的两个。

　　谢丞脚步不自觉放慢，江晏似是察觉，步速悄无声息慢了几分，始终和他节奏一致，却全程目视前方，没侧过一次头。

　　走到队伍旁，徐俊立马凑过来，咋咋呼呼拍他胳膊：“丞哥，脚咋样了？还酸不？”

　　“小问题，屁事没有。”谢丞扯着嗓子应道。
　　徐俊伸手要碰他的脚踝，被谢丞一巴掌拍开：“别碰，矫情。”嘴上硬得很，脚却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江晏站在一旁，没看他俩闹，只指尖轻轻蹭着袖口，好像还留着刚才扶谢丞时的淡淡触感。

　　体育老师吹哨整队，谢丞脚伤落在队尾，江晏正好站在他前面。

　　两人离得很近，谢丞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挺直的后颈上，半天移不开。

　　整节课他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江晏扶他那一下和那句冷淡淡的“慢着点”。江晏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摩挲袖口的动作快了几分。

　　徐俊凑过来小声问：“丞哥，你跟江晏刚才在树下聊啥呢？”

　　谢丞瞪他一眼：“聊你个头，刚崴脚，他顺手扶了下。”

　　“顺手？”徐俊一脸不信，“江晏那性子能顺手扶人？”

　　谢丞被噎得没话说，只能硬邦邦顶了一句，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前方的江晏。

　　一节课下来，谢丞的注意力全黏在江晏背上。脚腕一酸，他皱下眉，就看见江晏的肩膀轻轻顿了顿，却始终没回头。

　　好不容易下课，徐俊拉他去小卖部，谢丞推脱说脚疼，眼睛却一直跟着江晏的身影。他慢慢跟在后面，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心里莫名踏实。
　　脚腕又一阵酸，他低嘶一声顿住脚，前面的江晏也跟着停了下来。

　　江晏转过身扫了眼他的脚，往旁边让了半步，摆明了在等他。

　　“不用你等，我自己能走。”谢丞嘴硬，脚步却老老实实放慢，跟在他身侧。

　　走廊里很静，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近忽远。
　　到教室后，江晏径直坐下看书，仿佛刚才的同行只是顺路。

　　谢丞撑着下巴发呆，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划动，直到教室后头突然喧闹起来，才猛地回神。

　　宋倩单手插兜斜靠在桌角，扬声喊着：“今儿我生日，放学校门口烧烤摊，全班都去，我请客！”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徐俊立马凑过来，拍着谢丞的胳膊乐：“可以啊丞哥，倩姐够意思，放学咱必须冲！”

　　谢丞扯了扯嘴角应下，余光瞥见宋倩正低头跟白婉说话，语气比对旁人软了许多，还顺手捏了捏白婉泛红的耳尖，惹得小姑娘抿唇浅笑。
　　他目光一转，又落回江晏身上——那人依旧低头翻书，指尖轻划过书页，周遭的喧闹半点没入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俊也看了过去，小声嘀咕：“丞哥，你说江晏去不去？宋倩都喊了全班，不去怪不给面子的。”

　　谢丞心里清楚，江晏本就不爱凑热闹，肯定不会去，嘴上却硬邦邦丢出一句：“他爱去不去。”

　　话音刚落，宋倩就晃到了江晏桌旁，单手撑着桌沿挑眉：“江晏，赏脸不？放学一起。”

　　江晏这才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又干脆：“不去。”说话时，他握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宋倩半点不意外，早摸清了他的性子，耸耸肩没再劝，转身揉了揉白婉的头发，招呼着其他人敲定细节，很快又闹哄哄散开了。

　　徐俊咂咂嘴：“果然不去，江晏这性子也太冷了。”
　　他假装翻着课本，又偷偷瞟了江晏一眼，那人还是一副清冷模样，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丞撇撇嘴，心里莫名不爽，连徐俊在旁边念叨烤串有多香，都没听进去几句。

　　直到上课铃响，他还在纠结，放学到底是去撸串，还是找个借口，跟江晏顺路走一走。

　　整节课谢丞都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一会儿是烧烤的香味，一会儿又晃过江晏说“不去”时的冷淡模样。

　　徐俊在旁边叽叽喳喳盘算着吃多少串，他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拉扯：去，还是不去。

　　去了，能跟着大伙热闹，可一想到江晏要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他就浑身别扭。

　　不去，又显得不合群，他一个校霸，放着生日局不去，反倒陪着学霸躲清静，说出去实在丢人。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乱作一团，收拾书包的、吆喝同行的，全都往门口涌。

　　宋倩搂着白婉，跟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路过谢丞时拍了下他的桌子：“走了谢丞，别磨蹭。”

　　“知道了。”谢丞随口应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江晏已经慢条斯理收拾好书包，单肩挎着，起身就往门口走，全程没往这边看一眼，清冷得像是要直接回住处。

　　徐俊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丞哥快走，晚了就没座了！”

　　谢丞被拽了两步，脚步猛地顿住，心里的别扭越扩越大。他挣开徐俊的手，含糊丢了一句：“你先去，我有点事，晚点到。”

　　不等徐俊追问，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快步朝着江晏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谢丞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别扭从何而来。

　　大概是梧桐树下那句冷淡淡的“慢着点”还没消散，又或是一路上对方默默放慢的脚步，在心里扎了个浅印。

　　此刻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去赴约，唯独江晏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在人群外，孤零零的，他看着就心里发堵，怎么都没法心安理得去撸串。

　　说可怜他，算不上。

　　说多管闲事，他又认。

　　就是单纯看不得，这人冷得像被全世界丢下。

　　徐俊还在身后嚷嚷，谢丞没心思理会，抓着外套快步追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江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谢丞走到他身边，双手揣进兜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脚还下意识轻点着地面，先开了口：“她们的烧烤，你真不去？”语气听着随意，耳根却悄悄发紧。

　　江晏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冷：“不习惯热闹。”

　　风拂过，卷起路边几片落叶，两人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周围都是赶往烧烤摊的同学，喧闹阵阵飘来，反倒衬得他们身边格外安静。

　　谢丞瞥了眼他孤单的侧影，心里的别扭又涌了上来，嘴硬道：“不去拉倒，我也觉得吵。”

　　话虽如此，脚步却始终跟江晏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

　　谢丞脚还有些酸，走得不快，江晏也没提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陪在旁边。

　　周遭的喧闹渐渐远去，四周慢慢安静下来。谢丞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没话找话：“宋倩就爱瞎凑热闹，不去也正常。”

　　江晏没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谢丞实在受不了沉默，偏头看他：“你平时放学，都一个人走？”

　　“不然。”江晏语气平淡，“习惯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谢丞心里更闷了。他皱了皱眉，硬邦邦丢下一句：“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

　　江晏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轻轻反问：“那你怎么没去吃烧烤？”

　　谢丞一下被问住，梗了半天，才扯出个借口：“……不想闻油烟味。”

　　说完自己都觉得假，耳尖悄悄发烫，干脆别过头看着路边，不再吭声。

　　江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睫极轻地垂了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

　　江晏也没拆穿，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