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该万死》天方月谈

9、家 舒云吵架了

　　郑沛霆眼见着舒云刚还因为担心而怪罪的表情一寸一寸消失了，嘴角逐渐绷着一条线。

　　郑沛霆瞧着他连脊背都有些僵起来，连伸手的姿势都带着缓慢的，说不出来的抗拒力。

　　郑沛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于是非常有眼力的跳着离开了舒云视线。

　　一出厨房闪身钻进了仅有一墙之隔的客房里。

　　舒云调整好状态，点了接通，随即传来的不是奶奶的声音，而是一个夹枪带棒的男声，

　　“哟——
　　我家舒大部长可真长脸，上新闻、进审讯所这种好事都不和家里通个气，果然在大城市发展派头就是大！”

　　舒云的手机话筒音量是最大的，方才的话在厨房里突兀又清晰，听墙角的郑沛霆更是一字不落的听见。

　　他眉峰骤然蹙起。

　　其实他早就想到，舒云疏离而警惕的性格是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创伤，才需要他用这种方式自我保护。

　　只是没想到舒云父亲是个嘴这么恶毒的人，
　　往自己儿子身上扎刀子真是怎么疼怎么扎。

　　舒云赶紧把音量调小，话筒里的人声还在继续，他把灶台关了，双臂无力的只在操作台上，疲惫的身体昏昏欲坠，一言不发的听着。

　　“我儿子不是很有本事吗？
　　之前不是说要带您奶奶和您妹妹去洲海吗？赶紧的，现在你就回来带她们走啊——”

　　男人没说一个脏字，却让舒云身体里所有的神经狠狠攥在一起，心脏狂跳血液倒流，直冲的他理智接近崩塌。

　　舒云牙齿咬的咯吱作响，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掐住了。

　　电话那面还在嘈杂，模糊中就听一个年迈的声音急切打断了男人，

　　“宏宏，有什么话好好说，一家人别老夹枪带棒的。”

　　紧接着和舒云对话的换了个人，苍老慈祥的声音唤道：“云云，最近是不遇见麻烦事了，解决了吗，我和你爸还有卷卷都担心你！”

　　“解决了奶奶。”

　　舒云张口，发出的声音带着无力。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奶奶高兴的重复几句，接着解释说：“我是看这个月马上30号了卷卷的补课班要续费了，刚才看见电视上你的新闻给我们吓得，我就想着打个电话告诉你别着急给我们打钱，这个月要是困难就不用管我们，奶奶给卷卷交钱。”

　　奶奶的声音后中年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哼，去个破洲海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好笑不好笑，妈，什么钱不钱的，问个白眼狼有什么用……”

　　“告诉你别说话别说话，孩子赚钱很不容易了……”

　　舒云无声嗤笑，这么多年只要他这里出一点问题，父亲和奶奶就要黑脸白脸的一起唱，试探他是不要完蛋了，试探他是不是要给不起妹妹的生活费。

　　真是相亲相爱，他有时候想，要是自己真完蛋了，他唯一的妹妹是不是要被直接被扫地出门。

　　他一度不知道这个家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可是每次回家卷卷那张闲不下来的小嘴都会絮絮叨叨的说着和奶奶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她是真的很珍惜奶奶从小带她长大的感情。

　　舒云把胸口憋着的火嚼碎了化成气吐出来。

　　所以为了妹妹他都不能完蛋。

　　“放心奶奶，生活费按时打到你卡里，我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打开水龙头冲洗了手上的油渍，翻转身体，倚靠在操作台上，顺手从裤兜里摸支烟，却想起来这是郑沛霆家，只能揉着烟卷，

　　继续道：“告诉我爸，他也最好别盼着我倒霉，毕竟我成穷光蛋了他的债就没人还了。”

　　那面好像开着免提，郑宏成听见舒云的话，终于不是阴阳怪气的嘲讽，而是被戳到痛处一般疯喊起来：

　　“你他妈个白眼狼什么时候给我还过债，他妈的张口就胡说八道，这几年我看你去个破洲海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了敢和你老子这么说话！”

　　舒云哼笑一声，语气平和却也不落下风，嘲讽出声：

　　“怎么？你觉得我不知道我给奶奶打去的钱有多少用在他们娘俩身上，又有多少用在给你还债和养老婆儿子上了？”

　　“少他妈胡说八道！”

　　舒云平和的声音骤然升高，回斥道：“我他妈的是不是胡说自己心里清楚！

　　还是你觉得从我奶奶手里出去的钱就是妈给儿子理所应当！这么大人了孩子都他妈生了三个，啃老啃的很舒心？！”

　　“我告诉你，我不高兴谁都别高兴，下次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最好想清楚了家里经济来源是谁给的！”

　　“滴滴滴滴滴！”

　　舒云直接挂了电话，整个人气颤抖，他自己调节了半晌。

　　又若无其事的开火炒菜。

　　郑沛霆在客房听了个全场，虽然话筒听不到，但是根据舒云的话也能把那面的态度猜的八九不离十，他随手燃起一根烟，雾气缭绕双眼晦暗不明。

　　看来舒云和家里的关系很恶劣了，应该只有那个亲妹妹才是他最在乎的人。

　　他一口一口细细嘬着，长腿交叠微微摆动，思索着什么。

　　“郑沛霆——
　　吃饭。”

　　“来了舒大厨——”

　　餐桌上摆着三道菜，西兰花牛肉粒，圆菜炒粉还有茭白炒肉丝，两碗大米饭冒着热气。

　　郑沛霆挑眉笑着，对成色非常满意，转身从玻璃餐桌地下抽出两瓶啤酒，“今天舒大厨的家常菜，我再给你配两瓶啤酒点缀点缀！”

　　舒云点点头，他刚吵完架，情绪波动过大喝点酒排解排解也不错。

　　舒云帮郑沛霆把啤酒开了，非常礼貌的等郑沛霆先动筷。

　　饿的不行的郑沛霆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的西兰花牛肉粒配上米饭就往嘴里塞。

　　舒云期待的看着他，问：“好吃吗。”
　　郑沛霆：“……”
　　舒云疑惑：“不好吃吗？”

　　郑沛霆好不容易把熟烂了的西兰花泥和半生不熟的牛肉粒咽下去，就撞上舒云隐隐期待的目光，感觉勉强咽下去那口饭菜堵在了食管里不上不下。

　　郑沛霆最终还是不忍拂了舒云的期待，说了违心的话，他干笑着：“哈哈哈，好吃好吃。”

　　赶忙也给舒云夹了一筷子，说“你也吃你也吃。”
　　他心说您快自己尝尝别问了。

　　舒云也拿起筷子，想了想又放下，拿起来啤酒，举到中央，脸上淡薄的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着，但声音却很清澈，

　　“先敬你一杯，为我的事情操劳到现在，十分感激。”舒云是发自内心的想说这句话。

　　他看着对面男人散乱的发丝和疲惫的脸，今天还受了伤，心里就说不上的愧疚，“先干为敬。”

　　啤酒辛辣入口，又提神醒脑。

　　郑沛霆看他蹙眉喝酒的样子，很美……

　　虽然是舒云自愿喝的酒，但却莫名有种自己逼良家妇男入风尘的奇妙感觉。

　　他也提起杯，笑的难得温柔：“帮你是应该的，上次零件的事你帮了我大忙，我都没感谢你呢。”

　　舒云摇头，觉得他算得不对，“还有保释我没谢你……”

　　话没说完就被郑沛霆强硬的打断了，

　　“况且我不想和你算得太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柔洒脱的笑意，配上灼灼的目光，盯住舒云的眼。

　　突如其来的严肃让舒云没反应过来，无措愣住，手里举着酒杯不动了。

　　那种第一次见面的奇异侵略感再次被勾起。

　　“因为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朋友了，舒云你都在我家做饭了，那不得是很好的朋友了，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郑沛霆在舒云对面笑笑的张狂，
　　“干了！”一饮而尽。

　　舒云这才意识到对面男人是在逗自己玩儿，舒云无语瞪他一眼，不过也是因为男人的玩笑话，让他从刚刚接完电话就一直紧绷的心脏和神经舒缓下来，

　　舒云或许是吃习惯自己做菜的味道了，觉得还不错今天超常发挥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菜还没吃多少，桌子上就摆了六七个空瓶子。

　　郑沛霆天南地北的聊，舒云也很配合的点头，时不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气氛愉快。

　　可是郑沛霆还是在舒云那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的动作中察觉了消愁的意味。

　　舒云酒量一般，喝到第六瓶的时候，雪白的皮肤上已经爬上了红霞，脑子也有些昏沉，他一手支着太阳穴，一手硬撑着握着酒杯。

　　郑沛霆看着气氛差不多了。

　　男人眼神清明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混乱，他猛碰一下舒云手中的玻璃杯，好似已经大醉：“舒云你找不上工作，我公司在洲海落不了地，真他妈的，咋俩好兄弟一起烦！”

　　酒杯相碰，冒着泡的酒水灌进胃里，舒云此刻理智没了大半，什么自持的礼貌基本上要忘完。

　　听见“工作”这两个字头痛欲裂再加上刚刚那通不愉快的电话，他感觉胃里的酒烫的胃疼。

　　“操。”薄唇微张。
　　他趴在桌子上轻骂一声，潋滟的眸子无神的想透过玻璃杯子看见些什么希望，但开口却是无尽愁苦。

　　“一天证明不了，我，我不是主要责任人，就找不到工作了……”

　　“钱……怎么给……钱……”

　　“卷卷……卷卷……怎么办卷卷……”

　　郑沛霆喝的比舒云多，可是酒量也更好，此刻他的脑子简直比白天还清醒。

　　水杯摇晃，酒水随着频率拉出漩涡，郑沛霆宽厚的胸脯缓缓下沉凑近趴在桌子上的舒云，磁性的男声缠绕在舒云耳侧，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蛊惑着，“舒云，我帮你好不好。”

　　混乱中他含糊说：“你……怎么帮我。”

　　“我把那两段视频都拷贝下来了，我帮你找人修复另一段文件丢失的视频怎么样？”

　　“真的能行…”

　　“当然，对于我来说，很容易的。”

　　郑沛霆拿着手机长指拨动，一段十分清晰的视频被调出来，
　　视频里，棒球帽男人进了一辆银色商务车，车子缓缓驶开，

　　猝然露出那辆郑沛霆的迈巴赫！

　　郑沛霆欣赏着视频内自己藏匿在车窗内隐约可见的俊脸，真可惜这段视频不能存在。

　　舒云已然枕着手臂睡熟了，睫羽随着呼吸微动，柔顺的发丝斜落桌上，可眉宇间的愁思却未散去，依旧紧蹙。

　　昏黄的光或许是把郑沛霆晃的昏头，竟然想伸出手帮他抚平。

　　眼看着要抚上那人的脸，理智刹那回笼，十指缩了回来。

　　郑沛霆轻笑，低骂自己真是美色误事。
　　“舒云你得先帮我个忙，咋们一起让真相大白好不好。”

　　熟睡的人轻哼出声，“好……”

　　这可是你答应的，老是我主动找你，这次就让你主动求求我，承我个大人情！

　　郑沛霆一口饮尽杯中酒水，手上关了视频界面，在一个名叫廖珍的对话框里，快速打下一行字：

　　水晶华居，五栋三单元，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