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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血红色月亮 ...

  •   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硬币撒了一地,发出“哗啦”的脆响。

      我僵硬地转过头,猫着身看进去。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我看见原本堆满破棉絮的床上空了,而床边的地上,多了一团黑影。哑婆没出去。因为下雨,她今天没出门。她一直在睡觉,也许是我刚才拖铁盒的动静惊醒了她,又或许是她想起来抓贼,但她太老了,腿脚又不灵便,直接从那张高高的床上摔了下来。

      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谁啊……呃……”

      我的善心被恐惧挤压回去,如果我此刻逃离,没人会发现我的偷窃,但若是我帮了她,她或许会指认我是个小偷。

      毕竟我们往日并不和睦,时常会因为一个废弃的纸盒争抢,如今更没好脸。

      我浑身一激灵,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逃,是我眼下唯一的路。

      我死死捂住装满钱的口袋,像一条野狗,撞开门冲进雨里。我拼命地跑,在泥水里狂奔,一直跑到了两公里外的药店。

      那晚,我买了将近两百的进口喷雾。爷爷用了药,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像个游魂。

      我不敢出门,不敢路过哑婆的门口,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风里夹杂着那天晚上那声微弱的“救命”。

      直到第三天。一辆闪着警灯的车和一辆殡仪馆的面包车停在了那排平房前。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我躲在人群最后面,把帽檐压得很低,浑身冰冷。

      隔壁的大婶捂着鼻子说,“造孽啊,人都臭了才发现。要不是收水费的人来抄表,闻到味道不对,还不知道烂在里面多久了。收水费的人都吓晕过去了。”

      “哑婆是怎么死的?”

      “听法医说是摔死的。从床上摔下来,摔断了胯骨,爬不起来。硬生生在地上躺了好几天,活活饿死、渴死的。”

      “这老太婆也真是可怜,平时也没个动静。”

      她不是当时就死的,她在我跑了之后,还在屋里躺了很久。我没有杀她,我不是凶手。

      我转头就跑,却无处可去,我回到动物园,夜幕降临,动物园的燥热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像被捂在蒸笼里一般憋闷。

      老莫问我,“今天你不值班,为什么要回来?”

      我无法回答,只能抱着通坎的鼻子,通坎没有躲开,它只是沉默地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洞穿了我这具躯壳下,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灵魂。

      马大夫拎着瓶茅台走到笼外,大喊,“老莫,陪我喝个酒!这可是从沈园长柜子里偷来的!等今晚喝完兑了水再放回去!我可有经验了!”

      显然他已经喝了不少,眼中已经有了醉意。

      老莫将水管卷起来堆在角落,“你就会烦我!”

      马大夫大喊,“赶紧过来!”

      老莫放下裤腿正要离开,结果通坎突然将脚在地上重重一踩,如地震般晃了一下。

      我问,“老莫,通坎怎么了?”

      马大夫在笼外说,“没事!通坎老了,也到了叛逆期。”

      刚说完,通坎开始暴躁地在象舍里来回冲撞,粗壮的象牙不断撞击着生锈的铁栏杆,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变得极其反常。

      老莫和我急得满头大汗,我平时安抚它的那些熟悉的触碰和指令,通坎都充耳不闻,只是绝望而愤怒地嘶鸣。老莫拿出第二天的食物和甘蔗,通坎也没有一丝兴趣。

      通坎冲着天空大喊,“乌勾!乌勾!”

      那是它平日里不曾发出的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我问老莫,“它在说什么?”

      老莫摇头说,“我怎么会知道?真是邪门!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它发出这样的喊叫。”

      马大夫放下酒,隔着栏杆打着手电筒观察了半天,“没外伤,也没中毒的迹象,这畜生到底是怎么了?”

      通坎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幽灵死死扼住了喉咙,焦躁得彻底发了狂,冲着慢慢暗沉的天空大喊,“乌勾!乌勾!”

      我只能无助地绕着它,用手轻轻拍打大腿而安抚它。

      就在这时,通坎突然停了下来。它好像累了,没有再撞击,而是扬起那条满是褶皱的象鼻,发出一声极其悲凉的低啸。借着昏暗的顶灯,我惊恐地看到,从通坎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流下了两行殷红的液体——那是红色的眼泪,顺着它粗糙的皮肤沟壑,滴落在满是泥巴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我被这诡异的画面震得后退了一步。我猛地抬头看向夜空,原本今晚应该挂着满月的夜空,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纱,压抑得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天上没有月亮。

      可是,当我低下头时,却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通坎脚后跟那滩浑浊的积水中,竟然清晰地浮现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像是一枚凝固的血痂。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水里怎么会有红月的倒影?

      我大喊,“老莫!老莫!马大夫!马大夫!”

      我转头寻找他们的身影,可是却见不到他们,难道喝醉倒下了?老莫也不喝酒,估计是扶着马大夫睡觉去了。

      强烈的荒诞感和不真实感攫住了我。我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滩积水。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我的影子在水里一晃,那轮破碎的红色月亮竟然随着水波诡异地愈合,再次变得浑圆无缺,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太奇怪了,这绝不是寻常的倒影,我探着身子,想要再试一下,看清那水底究竟藏着什么。

      我脚尖再次重重踩向水面的那一瞬间,水面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溅起水花。一股巨大且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那滩浅浅的积水中传来,“这是什么?”

      我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脚下一空,直直地摔进了那滩水面的倒影之中,朝着深不见底的红色坠落下去。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突然一股水柱将我顶飞起来,像被一记铁锤击中,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然后砸进泥水里。

      我感到一阵清凉,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从水中探出头,竟然看到三头大象,站在一处如山峦高大的石庙中。我环视一周,是个奇怪的梦境,空旷而真实。

      却不是方才的夜色,时光不怀好意地倒流,竟然来到了黄昏,金色的余光照得脚下的水面璀璨。

      一个女声训斥,“别傻愣着,赶紧给巨象洗澡!”

      声音来自前方,我看见水池的另一头巨象下,一位高挑的少女穿着琥珀色的亚麻短袍,长发只有一根绳子扎着,为了方便干活。池中还有另几个黝黑的孩子,熟练地用抹布清洗着象腿。

      我木讷,慢慢捡起脚边的一把抹布,熟练地给大象洗去腿上的泥渍。

      像奇怪的梦,一款古早的Playstation的游戏,坠落于一个遥远的时代。

      我轻轻抚摸象腿的皮肤,并非通坎那陈旧且布满褶皱的石灰色粗皮,而是细腻如夜色玉石的柔软结实。四肢也不是通坎如水桶的笨重,修长而健硕像一头耸天如云的老虎,赋予了它们傲视一切的高度。

      动物园的通坎像一尊远古挖掘的化石,而面前的巨象成了晶莹壮阔的玉山。

      我问,“这是在哪里?”

      女子说,“说你傻,你是真傻。这里是千瀑祠,你我都是最卑微的洗象者。”

      我又问,“那你是谁?”

      女子回答,“你怎么又忘了?我是阿萤,你喊我姑姑的。”

      不知哪一头大象扑哧笑了一声,惊得水池中的大象们都欢快地踢水,溅得我和阿萤浑身湿透,大象的动作轻盈敏捷,和笨重缓慢的通坎完全不一样,我问阿萤,“它们是大象吗?”

      “巨象,在两脚兽的眼里,它们是神圣的巨象。”

      “两脚兽是?”

      阿萤说,“就是我们,这些卑微的人。”

      阿萤前面的两头巨象仰头咆哮一声,地动山摇的气势透露着满意和洒脱,水池边四位跪着的黑皮孩子,利索地给巨象穿上草鞋。

      阿萤走到我面前,我被她碧蓝的眼睛惊叹,她灵巧地接过我手中的抹布,利索地动作让眼前的巨象愉快地抖动起来。

      这头巨象洗好后,转头走上石岸。另几只巨象也抖搂下一身清爽,踏步被伺候穿上草鞋,陆续走开。

      阿萤坐在池边,看着我说,“好了,今日算早,天还没黑,活就干完了。”

      然后站起身说,“旬生,走吧。”

      她喊出我的名字,刹那间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否是梦境。渐渐,我明白这不是梦境,像是无意闯入的另一个世界。

      我跟着阿萤离开这座石庙,跟着巨象们的脚步,向空旷之处走去。

      一头庞然大物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我前方的白玉石板路上缓缓走过。

      这头巨象,它温吞的眼神,迟暮的形态,特别是三步停两步的仪态,竟然和通坎一模一样。

      “通坎?通坎!”

      在极度的迷茫和恐慌中,通坎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以为只要追上它,只要爬上它的背,就能带我离开这莫名而奇异的世界,即便是梦境,也要回到我熟悉的苦楝市和动物园!

      我发了疯一样朝着那头巨象狂奔过去。

      阿萤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怒吼道,“喂!你不要命了!那是司律王象!是此处权力的中心,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我们这种卑贱两脚兽去冒犯它,一脚就要被踩成肉泥!”

      我哪里顾得上这个陌生女人,“它认识我!它是通坎,它能带我离开这里!”

      我一路狂奔,跟着那头巨象冲进了一片极其广阔的广场。天上突然暗沉下来,像是浓密的黑云滚进天空,阿萤大喊,“旬生,你赶紧停住!别在发疯了!”

      方才还一片金灿灿的余晖,此刻竟然黑暗一片,原本白玉似亮堂的广场如同静谧的湖水。而我的疯狂成了一道涟漪。

      我看着周围那些行走的两脚兽统统害怕地蹲下,并不是因为我的果敢,而是突变的天象。连阿萤也停下脚步,像在等待神明的发落。

      “轰隆——!!!”

      一声似雷如山倒的巨响从天穹传来,广场上的两脚兽纷纷抬头伸去,天上那轮极其巨大的血红色月亮,竟然毫无征兆地脱离了星空,像空中绽放向人间的烟花,温柔地朝着渡明广场落下来!

      阿萤凄厉地尖叫一声,“完了!”

      这一刻,地动山摇,天地仿佛都在这撞击中崩塌了。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极其刺鼻的血腥味和滚烫的碎石,如同刀片般刮过我的后背。我死死捂着耳朵,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眼前彻底陷入了飞沙走石。

      不知过了多久,那极其恐怖的震动才缓缓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雾。周围幸存的、被震得七荤八素的两脚兽们,开始浑身发抖地、陆陆续续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远处的几只巨象,也糊里糊涂地站起身。

      我也艰难地撑起身子,抹去脸上糊着的血污和灰尘,朝前方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我彻底停止了呼吸。

      天上那轮极其妖异的血月,不见了。苍穹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死灰色。

      而刚才那头长得极其像通坎的司律王象,此刻正像一座崩塌的小山一样,死寂地倒在我的面前。它那如同城墙般厚实的胸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彻底贯穿,紫红色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流般喷涌而出,在白玉广场上汇聚成了一片极其刺目的血泊。

      而我就瘫坐在距离这头死亡巨象不到三步的血水里,满身是血。

      周围的两脚兽,原本死一般的寂静突然爆发出恐惧和疯狂的尖叫。

      “神象死了!是他!是那个两脚兽杀了神象!是他的忤逆惹怒了神明!”

      两脚兽纷纷惊恐地往后退去,用极其恶毒和畏惧的眼神死死指着我,仿佛我就是那个带来末日的恶鬼。

      “呜——!”

      一声极其凄厉的骨号声从广场边缘吹响。紧接着,一阵极其整齐、如同死亡鼓点般的沉重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阿萤大喊,“是拾骨禁军!”

      我看到一队队极其高大、浑身披着远古巨兽白骨铠甲的禁军,手持极其锋利的骨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从广场的四个方向朝我疯狂合围过来。

      阿萤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血水里硬生生拽了起来,“发什么呆!想被千刀万剐吗!”

      本来无路可退。阿萤极其果断地看准了正狂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的其他巨象,“往象群底下跑!”

      阿萤拉着我,像两只灵巧的跳蚤,一头扎进了粗壮的象腿森林里。我们在极其昏暗和腥臭的巨象身下疯狂穿梭,头顶是山峦般的巨大身躯,每一步都可能被那巨大的象足踩成肉泥,身后是拾骨禁军极其愤怒的怒吼和骨矛刺破空气的呼啸声。

      我们在山脚下的裂缝中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一轮巨大的血红色月亮照着温暖的光,阿萤才领着我,沿着山脊小路一路往上走,阿萤问,“你刚刚是疯了吗?现在恐怕你要成为日月象国通缉的罪犯,杀死司律王象的千古罪人。”

      我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梦?”

      “梦?”阿萤边走边哭笑说,“如果是梦,我怎么迟迟不能醒来?”

      只见对面另一座山峦密密麻麻的人正推着水车,将山下的水送到山上。

      我问,“这是在做什么?”

      “两脚兽作为奴隶,要在巨象醒来之前,为它们准备好每一日的起居生活。”

      “奴隶?这里是什么地方?”

      “日月象国。”

      这四个字,我好似从哪里听过或者看过。我看着眼前辽阔的地带,平整地如一面玉石,又像了无边际的湖面,沿着山峦有密密麻麻的草屋,亮着一排排星星闪烁的灯,我问,“什么是日月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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