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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也要剪头发的 糟糕某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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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趴在床上,两条腿挂在床边。白皙纤细的脚腕一下一下摇晃着。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画笔。快四月了,天气回暖,祝好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清晰的锁骨。
灰色的彩铅在纸上画了几笔,一只窝在谷穗里憨态可掬的小麻雀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在收笔之前,祝好眯起眼抽出赤红色的笔,为它添了些原先没有的,真正属于朱雀的羽毛。
红色的铅灰蹭到了手掌侧面,手心朝上,祝好把两只手拼在一起。和笔相比,左手小拇指上的红痣颜色更深一些,也更暗沉一些。
祝好随意地勾了一下手指,蓝线遥遥指向门外。
祝好画完画就下意识地想找人分享,但师北落不在。他这些天总是神出鬼没的,祝好想知道,但又不想主动开口。
几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祝好头都没抬,手上的铅笔转了一个顺滑的圈。
不可能是别人,这房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师北落知道这里还住着一只鬼。
况且方才他听到了———
师北落刚刚踏进庭院门,那个小道士就贴上去了。
“师先生,您回来了啊,您看上去有些劳累。今日道长说......”
接下来的话,祝好没仔细听。
“祝好。”脚步声走近。
师北落弯下腰拉了拉他的裤脚,像是有话要跟他说。
祝好懒懒地抬眼看向师北落。随即反手撑在身后,一只腿折起。
师北落却蹲下来凑近 ,撩起祝好有些挡了眼睛的头发。
祝好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你干嘛?”
蝶翼般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投下一片暗色的倒影。
“头发有些长了。”
“你给我剪吧。”
祝好存心想找师北落不痛快次数多了,他完全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可笑。
头发的长度明明可以自己控制。
祝好是鬼啊,他头发的长度已经不会变了,他可以改变外形,是根据人头发生长的速度每天给自己“画”上一两笔的。
祝好有些无语,看着师北落严肃诚恳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师北落又当真了。
师北落这人说话也没轻没重的啊,他也喜欢说话逗祝好,但偏偏自己每次调侃说的话师北落却每次傻傻的听不出来。不,祝好还是更倾向于听出来却装傻吧。
“我乱说的。”
“好啊。”
两道不一样的声线撞在了一起,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你想剪,我就可以帮你剪。”
“你信我。”
祝好眼神闪烁了下,避开师北落的视线。他把师北落悬在空中的手打了下去,“别开玩笑了,我已经死了。”
师北落没有回答他,垂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站起身,又试探性地把手放在祝好的头上。
还没等祝好反应过来,就把手抽回了。
“等我一下,我拿东西过来,你先喝水吧,水温应该刚刚好。”
祝好拿起放在一旁的杯子,师北落进来的时候带的。
骨节分明的指节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杯子上自己脸庞的轮廓有些模糊。
祝好生前就是一个很在意距离的人,他很讨厌别人对他做过界的事情,但师北落,实在太特别了,他们一开始就注定故事不会那么简单,是祝好怕鬼打破了界限,是祝好在极度恐慌失神失智时只能向身边唯一一个活人求助,是师北落装出来的保护与爱意让祝好掉以轻心。他们靠的太近,看不清彼此的心,但却无法避免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祝好还正在举着杯子喝水,师北落就已经回来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祝好嘴边滑下。
师北落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银色的剪子,刀锋有些尖锐,好像在闪着光,旁边还有一块青绿色的绢布。
祝好放下杯子,伸出食指不确定地指着,“你真的要给我剪?”
“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
祝好剩下的话被师北落堵了回去,“真的,我会帮你的。”
师北落的眼睛在吞噬他的思绪。
好看,眼睛好看。
纯粹乌黑色的瞳孔其实比棕色的更为少见。
或许是师北落的眼神太炙热,又或许是祝好对信任二字太执着,祝好嘴唇微张,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师北落擦拭着剪刀,布和金属的摩擦声几不可闻,但在这安静无比的房间内,还是密密传进了祝好的耳中。
祝好把腿从床上放下来,挺直了脊背。
双手放在胸前的位置,互相摩擦着指尖。他看向无名指关节的茧,好像淡了些。
他已经后悔刚才的同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鬼迷心窍了,
不对,怎么说也应该是师北落鬼迷心窍啊。
……
也不对,什么鬼迷心窍。
祝好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眉头紧紧蹙着。
“怎么了?”
听到师北落无辜又关切的声音,但师北落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祝好更气了。
还有些丢脸,把头埋下去,闷闷地回答:“没什么。”
“不要那么紧张。”师北落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我要剪了。”
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剪刀横在了自己眼前。
祝好又往后靠了靠,要不还是算了吧。
双臂突然被师北落握住,他逃都逃不掉。
“祝好,看着我。先剪前面的头发吧。”
祝好眼睛被师北落一只手虚虚地挡住了。
部分光线顺着手指间的缝隙透了进来。
祝好好像能看见一些细小的东西。比如说师北落几根清晰的掌纹。
他不受控制地用眼睛描摹着纹路的走向。生命线向右上角延伸,尾端却有些浅。
手掌很宽厚,很温暖。
从眼睛一直盖到了鼻梁的下端。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和手心的摩擦,有点痒。
他们两个人靠的好近。
在他物遮挡昏暗的条件下,除了视觉以外的感觉都更明显了。
比如说—
祝好死了。
他的心脏不会再跳动了,但师北落把心脏按进了他的身体。
心跳声错位了……
如擂似鼓,震耳欲聋。
脚尖微微点在地面上,祝好捏着衣角搓着,大拇指使劲掐了一下在衣服下遮挡的另一只手。
他再次往后靠了点。
“别怕。”
师北落的呼吸洒在他微红的脸上。
热源从头到脚都在辐射给他。祝好觉得自己太不幸了。因为从手指的缝隙里他还是能看见师北落的眼睛。
黑黑的,幽幽的。
他咽了口口水。
“咔嚓——”
第一刀剪下去了。
师北落没拿纸或者布接着,细软的头发落在了祝好的膝盖上。
真的剪下来了。
看到自己的头发,祝好受不了了,他哪哪都觉得变扭。
就当师北落要剪下第二刀的时候,祝好用了点力,推开了师北落。终于出身开口道:“算了吧,我怕你剪的不好。”
“我会剪好的。”
“我不要。”
“你什么样都好看。”
“我不要。”
“可是会影响视力的。”
“我不要。”
“我就喜欢长一点的头发。”
见师北落还要说,祝好当着师北落的面把膝盖上的头发捡起来,握在手心,藏在了身后。
“师北落,送你个礼物。”
师北落正要劝解的话转了个圈,“什么啊。”
看到他期待的表情,祝好就有点想笑。
学生时代他就喜欢这么干,每次都神经兮兮地躲在他哥身后。问他哥要不要礼物。
打开拳头,不是他的头发就是他的睫毛。
然后他哥会骂他几句,说他“有病。”祝好满意地跑走了,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后来他哥都已经看透他,直接说不要了。这场无聊的恶作剧才得以结束。
而现在,他好像找到了第二个可以戏耍的对象。
“你把手伸出来。”
师北落乖巧地把另一只没有拿剪刀的手伸出来。
祝好嘴角绷成一条线,他快憋不住了。
“给你给你—”
由师北落亲手剪下的头发安静地躺在了师北落的掌心。
祝好终于可以笑了,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很快他就笑不下去了。
师北落珍重地看着手心的毛发,像是在看一个新的生命。
师北落还把头凑近了些,眼珠都不动一下。
......这人是变态吧。
祝好踢了师北落一脚,“你干嘛啊。”
师北落抬起头,眼眸一弯。
“这是你第二次送我东西。很喜欢。”
什么?
第一次是什么?
但祝好感觉自己喉咙太干涩了,问了师北落也不一定会说,他索性就没去问了。
和师北落待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慢慢摸索了一些相处之道。师北落总是喜欢说一些奇怪的话,那他一律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
他懒都懒的理师北落。
就是毕竟说的话会经过耳朵,耳朵不会骗人,比他的脸还红。
他躺回床,靠在墙壁上,摸摸头发,自己把头发变短了些,望着窗子发呆。又想起刚才说的喜欢长发,把头发长度变了回来。
任由师北落一个人坐在床边。直到师北落把杯子和剪刀、布一起收拾了出去,祝好才把头埋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