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归春》钦葵

1、第一章 铁门打

　　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如同女人在尖叫一般。屋子里陈旧的家具散着淡淡的霉味，铁门后正对着的是个房间。
　　李含拎着午饭的手顿了顿，随后仿佛像下了决心般叩了叩门。
　　“是我。”
　　房间的门是木制的，门被缓缓推开，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声音。门后一片黑暗，李含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她把饭盒在床边的矮桌上轻轻放下，回头看了眼，一双有些明亮的眼睛正在这幽暗的房间里盯着她。
　　“过来吃饭。”她正欲把灯打开，放在开关上的手停住了，她用另一只手遮住那双眼睛，“啪”的一声打开了灯，过了一会，才把手放下来。眼睛的主人模样也在李含眼里变得清晰了起来，李含缓缓坐在小凳上，手撑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休息。
　　怎么样也睡不着，她睁开眼，笑着说：“阿妹，你慢点吃。”
　　阿妹是李含的亲妹妹，眼睛很圆，和她相差了有整整15岁。阿妹出生时没上户口，是父母在乡下生的孩子，名字也没取一个，所有人都叫她“阿妹”。
　　阿妹3岁的时候，父母被追债的人给杀了，那李含刚考上大学，等坐了一天火车，下了车才知道这件事。赶回去的时候阿妹一个人发着高烧被丢在家里，李含带她去医院后，医生告诉李含，她因为病毒感染引起了脑部炎症，导致了语言功能障碍。李含等阿妹治好病，回到家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都哭肿了，她肿着眼睛去给父母办死亡证明，也因此错过了大学报道的时间。后面她也给阿妹上了户口，就叫“李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畔”。
　　后来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亲戚愿意照顾个三岁的哑巴，活脱脱一个累赘。李含对阿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也不舍得她去到福利院那种地方。于是，她又哭了一个晚上，似乎是要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似的。等她哭够了，抬头看墙上的日历，早已过了大学的报道时间 ，她咬了咬牙，决定就她自己来照顾阿妹。
　　李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好像梦见了自己上了大学的日子，不过很快她也忘记了这个梦。这样的梦不知道做过了多少次，回忆起从前的也有过，不过她基本也是醒来就忘记了，她完全不在意，也不能在意，如果自己一直陷在痛苦中，那阿妹一定会再一次成为没人要的孩子。
　　她站起身，收拾了桌子上的饭盒。她小声地叫着她给阿妹取的名字－－“李畔”，她想能给一个人取名字就像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一样，她也从来没有问过父母，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李含。
　　阿妹眼睛眨巴地看着李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李含摸了摸阿妹的头，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被她用笔画了几条歪曲的线条，李含用手拍着她的屁股，笑着斥责：“你这样搞我等会还怎么出去！”
　　她拿起毛巾在脸上使劲地搓了几下，总算是擦掉了。李含其实一点也不生气，阿妹能这样她比起怒意来的更多的是开心。
　　出门前，李含照常叮嘱阿妹：“你在家要开灯知道吗？我们不缺这点钱，一个人在家不要乱跑，陌生人来了别开门。要多喝点水。”说完，她把门轻轻关上。
　　李含平时就在家附近一个餐馆的后厨帮忙，老板嫌她年纪太小不会来事，不让她去前面当服务员。李含当初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因为她知道服务员的工资一定是比后厨打杂多的。她去的路上，太阳很毒，照的她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她眯了眯眼，走过了一个停了工的工地。
　　“我听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欠了钱早就跑了！这群搬砖的肯定要大闹一场的，我们以后绕着这走，不然哪天一个砖头砸过来可不好......”
　　李含听着路人的谈论，不由的好奇往里面看了看，她边走边看着这个停了工的工地，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蹲在工地墙边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李含连忙道歉，低头一看，是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路边，这人好像有点熟悉,“韩临？”
　　他抬起头，李含确认了：“真的是你！”韩临挪开目光，李含看着他黝黑有些晒伤的脸，怎么也不觉得像当年她高中那个同桌，当年他皮肤虽然比正常肤色要黑一点，但是他的五官倒是看起来很俊朗。一开始班上挺多女生想要追求他，但后来不知道是拒绝了哪个人，导致那个人气急败坏一下子把韩临的家底都挖了出来。
　　李含对他笑了笑，然后边走边招呼着：“我还要去上班，下次有空再叙旧吧。”李含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根本就没有时间跟别人社交。
　　李含下了班，回去换了身衣服，把从餐馆打包的饭菜带回去给阿妹后又去家附近的工厂帮忙拣货。晚上天气还是一样燥热，树上的蝉鸣也一直叫，李含步子很快，走路像带风一样。她刚进去仓库，旁边一同拣货的女人向李含招招手：“小李，今天来了个新人，就在那。”李含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过去，是韩临。
　　她内心没什么惊喜的感觉，也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韩临跟她是一样的人，在这种地方碰到也很正常。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工作。
　　工作时，旁边的女人边工作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家里的事，什么儿子准备结婚，女儿考上高中这种事，她反反复复和李含说了好几遍，语气里满是骄傲，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剖出来。李含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点了点头。
　　“小李，我知道那个新来的的来头，他家就住附近那个巷子里，有好几个认识他的大姐告诉我的。”李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开始工作，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韩临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高中的时候就被传的到处都是，家里一贫如洗，他母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得病去世了，随着母亲的去世，父亲也离家出走了，家里只留他和妹妹，后来就住进姑姑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和李含一样，带着个孩子，不过幸运的是李含只带了七年孩子。
　　李含没有再理会旁边女人讲述韩临的声音，只是一味地低头干活。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已经五点四十了，李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工厂。凌晨的天气倒是不怎么热，有一些微凉的风吹在李含的身上。“李含！”李含转头，又是韩临。
　　李含站住了，她和韩临就这样站着也不说话，李含疲惫得感受不到尴尬的气氛，两个人想讲话，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讲起。韩临应该不知道自己家里的变故吧，在他的记忆中，她应该是去上了大学，李含心想。
　　“你现在怎么样？”李含率先打破沉默。
　　韩临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还好，我现在一个人。”
　　“噢......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我妹妹前几年病死了。”韩临神色有些悲伤。
　　李含其实特别想问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么拼命地打工挣钱，但是她觉得有点冒犯，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韩临看了她一眼，仿佛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习惯了每天这样。也不知道挣钱给谁花。”说罢，他苦笑了一下。
　　李含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他，她想此时也不应该安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李含家楼下，李含意识到韩临这是在送她回家，她心里有些复杂，因为想到韩临的妹妹。她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见过一次他的妹妹，至于是因为什么原因见到的，她早就忘了，他妹妹和韩临长得很像，两个人站一起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是兄妹。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有妹妹的原因，她心里觉得难过。而且她在一开始不知道韩临的事情的时候也对他有点好感，她现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当初自己知道了韩临的事情之后，也成了孤立他的一员。
　　她准备上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想问韩临现在是不是还住在姑姑家，但犹豫着要不要问，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韩临已经走远了。她叹了口气，不问也没事，只是问了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问了还显得冒犯，她想。
　　李含打开那道尖锐的铁门，阿妹已经睡下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换了件衣服爬上了双层床，这个双层床是房东留下来的，上面有些铁锈，房东原先想丢掉，在李含的软磨硬泡下，房东把床留下了。如果房东把床丢了，如今她和阿妹睡的有可能是地板。
　　李含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泪眼朦胧，她真不知道说自己什么好了，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为什么这么久了，想起来还是会流泪。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韩临妹妹去世的事情，她也开始担心阿妹。
　　阿妹还在睡觉，她起身出去给阿妹买了早餐。回来的时候，阿妹已经醒了，她照例把包子和牛奶放在矮桌上，坐在旁边更矮的矮凳上，让阿妹刷完牙洗完脸过来吃饭。
　　“你把包子吃完。”阿妹剩了一个包子在桌上，阿妹指了指包子又指了指李含，示意让李含把包子吃了。
　　“我不吃。”
　　阿妹急了，把包子推到李含面前。李含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包子吃了。她今天向老板请了一天假，她想带阿妹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老板是个40多岁的女人，五年前餐馆刚开的时候，连个店面都没有。如今老板娘都在另一条街开了个分店，李含就是从它还是个小店的时候去帮忙的，一开始老板还让她帮忙上上菜什么的，后面就找各种理由把李含丢去后厨帮忙了，在李含的软磨硬泡下，她才答应给李含开和服务员一样份的工资。
　　老板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爽快地给李含批了假，并告诉她这个月的工资会照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