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贻迟

4、第 4 章 他开始

　　他开始研究怎么死。

　　他是人。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所以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人的死法。

　　割腕。

　　他在实验室的抽屉里翻出一把解剖刀。刀刃很薄，很锋利。他把左手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部。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按在手腕上。

　　刀刃划过皮肤。疼痛很真实，尖锐的、灼热的疼。血涌出来，红色的，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桌面上，一朵一朵地绽开。

　　他等着。

　　等着意识模糊，等着身体变冷，等着死亡来临。

　　但什么都没发生。

　　血在流，但速度在变慢。伤口边缘开始愈合——不是那种缓慢的、自然的愈合，是那种快速的、机械的、被程序控制的愈合。皮肤像拉链一样合拢，血止住了，伤口消失了。桌面上那滩血还在，但他的手腕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划了一刀。更深。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刀刃切开皮肤之后，没有碰到肌肉和血管。它碰到的是金属。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皮肤下面不是血肉。是金属。

　　他盯着那道伤口，脑子一片空白。疼痛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个伤口上，集中在伤口深处那一点金属的反光上。

　　他放下刀，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腕。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和真人一样。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层皮肤下面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金属。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是他。林远，三十四岁，硅基生物学家。深色头发，瘦长脸，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张脸是假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颧骨、额头。都是温热的，都有弹性。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他刚才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了。

　　他开始撕那层皮肤。

　　从手腕开始。他把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捏起来，一点一点地撕开。皮肤很有韧性，像硅胶，但比硅胶更薄、更贴合。他撕到前臂的时候，下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出来了。

　　银白色的金属。骨节分明，关节处有精密的齿轮结构。和实验室里那些机器人的手臂一模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手臂——一半是人的皮肤，一半是金属骨架。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短，很轻，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