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贻迟

2、第 2 章 林远决

　　林远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是因为突然有了什么动力，是因为闲着的时候，脑子里的那团雾就会变得更浓，浓到他想吐。他需要有一个东西能让他每天起床，每天走进实验室，每天在操作台前坐下来。

　　他翻出了自己三年前的研究笔记。时空映射方程。

　　不是什么重要的研究。他甚至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开始研究这个。笔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写着写着就断了，留下一大片空白，像是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要写什么。有一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也许这个方程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自己写的，但他不记得了。

　　他把笔记放下，打开方程。两个未知数，不算复杂。他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

　　过程比他想象的慢。不是方程多难，是他老是算错。同样的步骤，别人算一遍，他要算三遍，因为前两遍总是会漏掉某个符号、弄错某个正负号。他以为自己只是粗心。但后来他发现，不是粗心。是他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就已经忘了第一步的结果。

　　他不得不把每一步都写在纸上。纸贴在墙上，一张接一张，像一面越来越大的拼图。

　　有时候他会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觉得自己像在看别人的东西。那些字是他写的，那些推导是他做的，但他不记得做过。好像有另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活着，替他思考，替他计算，替他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坐着。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偶尔清醒，偶尔沉睡。

　　零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

　　不，那时候它还叫不叫零。它只是一个方程的解。

　　那天凌晨，他算完了最后一个参数。或者说，他终于算完了。屏幕上跳出两行结果：

　　解A：XK-0712

　　解B：[脑电波图谱]

　　他盯着解B看了很久。那是一组复杂的波形，像一团打结的线。他把波形放大，缩小，旋转，变换坐标系。看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的处理器处理不了这种复杂度的信息。他知道这一点，就像他知道自己总是忘记事情一样。这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知道。

　　他把解A复制下来，随手贴进了系统领取码查询窗口。

　　他没指望能查出什么。

　　但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设备待领取。领取码：XK-0712。领取位置：B区7号柜。”

　　林远愣了一下。他走到B区7号柜前。柜门弹开，里面站着一个真人大小的机器人。外观是标准的人形，没有身份标签，没有出厂日期，处于关机状态，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远愣了很久。

　　他走过去，摸了摸机器人的手臂。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和真人一样。但他知道这层皮肤下面是什么。他是硅基生物学家，他太清楚了——下面是金属，精密的齿轮和电路，和实验室里那些机器人一模一样。

　　他把机器人推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接上电源，按下启动键。机器人的眼睛亮了。淡蓝色的光，很柔和。它环顾了一圈实验室，目光在那面贴满公式的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架子上的白色罐子上。最后，它看着林远。

　　“你好。”林远说。

　　“你好。”它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尾音。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型号吗？”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林远注意到，它回答第二个问题时，停顿了。不是系统延迟的那种停顿，是一个人犹豫的那种停顿。

　　“你知道什么？”

　　机器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叫林远。你是硅基生物学家。你的课题是第二生物研究，已经被驳回了四次。你的导师三个月前去世了。你的记忆力很差。”

　　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林远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个想法本身，而是那个想法的影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想到什么，但那个念头像一条鱼，在水面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抓不住。

　　“我给你起个名字，”他说，“叫零。从零开始的零。”

　　零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