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20、要跟哥哥谈恋爱吗？ 如果你注定

　　那日之后，江司辰被医院流水线般紧凑的工作彻底填满。

　　他把所有空余时间悉数塞进了手术台与诊室里，刻意让自己忙到极致。晨间查房、门诊接诊、疑难病例研讨、连台手术、课题研究，从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忙到深夜走廊灯火阑珊。

　　医学工作冷静、严谨，容不得半分私情杂念，恰好能够困住他心底那点残余的波澜，让他没有多余的空隙去回想那段已经彻底画上句号的关系。

　　这天傍晚，江司辰刚结束一台三小时的微创心脏手术，换下手术服，洗去手上消毒水的味道，手机在休息室内轻轻振动。

　　来电显示：母亲。

　　他靠在走廊微凉的墙壁上，气息平稳地接起：“妈。”

　　江母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司辰，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搞研究了？别总拼命，身体要紧。”

　　“没事，课题到关键阶段，忙一点正常。”

　　“对了，跟你说个事，”江母顿了顿，开口道，“我和你爸现在在你顾伯母家里，两家很久没聚了，今晚凑在一起吃个饭。你今天科室忙吗？不忙的话就早点回来。”

　　江司辰指尖轻轻一顿。

　　心底那点早已沉淀的涩意轻轻掠过，转瞬便被理智彻底压下。

　　江司辰迅速找了个无可辩驳的借口：“今晚不行。科室临时加急排了一台手术，我是主刀，脱不开身，饭局去不了。”

　　话筒那头突然传来江父笑着调侃的声音：“哎哎哎，水漫出来了，延叙你想什么呢？”

　　那一声，清晰地落进江司辰的耳中。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事到如今，他仍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江母对此毫无察觉，连忙应声：“那行，工作优先，我马上跟顾家说一声，下次再约就好，你好好工作，别太累。”

　　“嗯。”

　　简单应答后，江司辰挂断了电话。

　　回到科室，廖明便凑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江司辰淡淡回应。

　　廖明没有刨根问底，转而笑着提议：“晚上一起去喝一杯呗？”

　　“不去。”江司辰头也没抬。

　　“别啊，你这几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总得松口气。今晚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江司辰抬眼看向他，眉眼平静：“什么人？”

　　“我小舅舅。他看过你那台马凡综合征手术视频，对你挺感兴趣，想跟你认识认识。”

　　“不去。”

　　廖明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吊足胃口：“你要是知道我小舅舅是谁，肯定不会拒绝。”

　　可江司辰半点好奇都没有，垂着眼自顾自整理桌上堆叠的病历资料。

　　廖明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讪讪继续往下说：“我小舅舅是启曜医疗的总裁，年轻有为，长相也出众。虽说我喊他小舅舅，实际年纪比我还小两岁，你说气不气人。”

　　江司辰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启曜医疗，他听父亲提起过。和江家专注医疗器械供应链不同，启曜旗下控股三十多家医院，几乎覆盖了一线城市核心医疗网络，是他家下游业务怎么也绕不开的大客户。

　　坊间传闻启曜早年主事人行事荒唐，换过好几任妻子，如今执掌公司的，正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接手之后，硬生生把颓败的企业扭转过来，做得风生水起。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再次开口回绝，他若是接手家业，或许会考虑见上一面，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医生，着实没有应酬的必要。

　　“我晚上还要赶课题的实验数据，没空。”

　　廖明还不死心，依旧在一旁软磨硬泡。

　　“就去坐一会儿，喝两杯就走，又不耽误你搞课题。启曜医疗那边的人，手里握着不少前沿器械资源，对你的心脏介入课题说不定有帮助。”

　　这话戳中了江司辰。他眼下的课题正卡在器械适配的瓶颈，又不想麻烦他爸，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对研究大有裨益。

　　他垂眸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病历，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只待一会，我得早点回来。”

　　廖明当即眼睛一亮，拍了下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总把自己闷在科室里，人都要憋出病来。”

　　下班后，收拾好东西，两人离开医院，驱车抵达酒吧。夜色已经沉下来，街边霓虹流光闪烁。

　　这个酒吧是南街有名的静吧，整体光线柔和昏暗，暖调的壁灯晕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晕。没有震天的舞曲，只有舒缓悠扬的爵士乐曲缓缓流淌，音量压得很低，适合下班后约上二三好友闲谈。

　　廖明熟门熟路地带他走到卡座，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休闲西装，姿态松弛，眉眼裹着一层温润如玉的气度，明明年纪不大，却自带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场。

　　看见两人过来，对方抬眸望过来，目光先落在江司辰身上，缓缓扫过他的眉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流连。

　　他唇角弯了弯，朝江司辰伸出了右手：“廖明，总算把人请来了。你好，江医生，久仰，我是温聿。我看过你前段时间那台复杂介入手术的录像，手法相当漂亮。”

　　江司辰礼貌抬手回应：“江司辰，久仰大名。”

　　二人握手转瞬即收，随即落座。

　　廖明在一旁活跃气氛，随口聊起行业里的近况。温聿的目光大多落在江司辰身上，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从容温和。

　　“外科医生平日里工作强度都很大，难得抽时间出来放松。”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轻叩杯壁，目光淡淡落向江司辰，“看你在手术台上雷厉风行，私下看着倒是沉静。”

　　江司辰对此评价不予置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朝他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温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急于打探隐私，只顺着话题闲谈，分寸拿捏的刚好。

　　这时，卡座旁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躁动，三人下意识侧过头望过去。

　　只见一个打扮时髦的男人正拉扯着一名身形清瘦、面容娇俏的男孩，语气哄得十分软和：“亲爱的，别生气啊。”

　　男孩满脸不忿，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门外快步跑了出去。男人正要抬脚追上去，余光扫到卡座这边，视线骤然落在江司辰身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顾虑着场合，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匆匆抬步，追赶那男孩而去。

　　从那人转头的一瞬，江司辰瞳孔骤然一缩。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夜色酒吧的老板。

　　江司辰心底泛起一丝异样，方才那匆匆一瞥，对方的模样清晰印在眼底，一时间，那日公寓里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江司辰拿起酒杯，接连仰头喝了好几口，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顾延叙，也不想再去斟酌对方那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廖明瞧他这副模样，笑着伸手拦了拦：“呦，你这是酒瘾上来了？就算想喝酒也不能这么个喝法，容易醉。”

　　一旁的温聿也缓缓抬眼，落在江司辰紧绷的侧脸之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廖明眼见劝不动江司辰，只当他是一时来了兴致，便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二十分钟转瞬即逝，酒精上头的速度远超预想，廖明太阳穴突突发胀，摆着手踉跄起身：“我不行了，先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他脚步虚浮地穿过走廊，卡座瞬间只剩下江司辰与温聿两人。

　　江司辰依旧自顾自地举杯猛灌，微凉的威士忌灼过喉咙，眩晕感层层叠叠涌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温聿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肩，柔声劝道：“别喝了，再喝该伤胃了。”

　　江司辰抬眼看向他，涣散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温聿脸上，越过他的肩头，被不远处一道焦灼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人眉头紧蹙，目光焦躁地在厅内四处扫动，像是在急切寻找什么，视线辗转间，猝不及防与江司辰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是顾延叙。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此刻不应该在家宴上吗？

　　是来找秦旻的吗？

　　心头翻涌着酸涩与赌气，江司辰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看不惯顾延叙这般焦急寻觅旁人的模样，或许是气自己依旧放不下对方，又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直白地告诉顾延叙，他已放下过往，开始新的生活。

　　他收回视线，指尖勾住温聿的领带，用力一拽，带着酒意的脸缓缓朝温聿凑近，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黑影犹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沉闷的一拳狠狠砸在温聿侧脸，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狠狠撞在卡座靠背，闷哼一声。江司辰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手腕就被一股强劲霸道的力道死死攥住，骨节都被捏得发紧。

　　他被蛮横地拽起身，一路被扯进一个空包厢，厚重的门板“砰”地一声被甩上。没等他喘口气，高大的身躯就压了过来，将他圈在门板与胸膛之间，不等他反应，带着怒意与占有欲的吻狠狠落了下来，粗暴又强势。

　　江司辰下意识抬手抵在对方胸膛，奋力推拒，手腕却被顾延叙单手捉住，举过头顶，死死按在门板上。顾延叙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不给他任何退路，吻得更深、更狠，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全部咬回来。

　　江司辰心底起初还残存着赌气和委屈，可在这密不透风的亲吻里，所有的抗拒一点点土崩瓦解。顾延叙察觉到他的软化，方才强势掠夺的吻，一点点放柔。

　　漫长的一吻落幕。

　　顾延叙缓缓移开唇瓣，身躯却没有移开半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静静描摹着对方的眉眼。

　　他这个时候本该在家宴上的，只因秦旻一通仓促的电话，告诉他江司辰在酒吧，他便彻底失了分寸。

　　不顾满座长辈宾客，不顾失礼失态，一路连闯多个红灯赶过来，当他冲进酒吧见到江司辰与他人亲近时，他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自己脑子快要炸掉了。

　　他接受不了。

　　江司辰是属于他的，怎么可以跟别人在一起？！

　　那些曾经桎梏着他的疑虑，在那一刻恐慌下尽数化为泡影，如果江司辰注定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这个为什么不能是他？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捧着江司辰的脸，抵在对方的额头，眼眶泛红，问了他一直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司辰，想跟哥哥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