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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风   白桦林 ...

  •   白桦林的静谧是被一只误闯的野兔打破的。
      俞藏风从黎回怀里探出脑袋时,那张因接吻而泛红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迷蒙的水汽。他听见林外隐约的马蹄声与人语喧哗,才骤然想起自己是以“更衣”为借口离的场,若太久不回去,怕是要惹人生疑。
      “我得走了。”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赖在黎回怀里没动,手指还不自觉地揪着黎回月白衣襟上的暗纹,把那朵精致的云纹揉得皱巴巴的。
      黎回也不催他,只垂着眼看他这些小动作,唇角噙着一丝淡笑,像是在欣赏一只贪恋日光、迟迟不肯归巢的幼雀。
      “阿月,”俞藏风忽然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映着斑驳的树影和黎回的倒影,亮得惊人,“你方才在高台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黎回挑了下眉,没说话。
      “我射那头鹿的时候,你茶杯举到嘴边半天没喝。”俞藏风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求证,“三皇子跟你说话,你点了三次头,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观察得倒仔细。”黎回不置可否。
      “那当然!”俞藏风理直气壮,“我在场上射箭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往高台看——你以为我是在看皇上吗?我是在看你!每次看你,你都在看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股子“被我抓到了吧”的狡黠劲儿,配上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扬起的脸,活像一只偷了腥还炫耀的小狐狸。
      黎回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伸手捏住俞藏风的耳垂,轻轻揉了一下,那耳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带着脖子根都泛起了粉色。
      “声生,”黎回叫他小名,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搔过耳廓,“你知不知道,你在场上每隔一会儿就往上瞟一眼,有多明显?”
      俞藏风一愣。
      “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黎回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和,“四皇子殿下和俞小将军,一个在台上频频走神,一个在场上频频抬头,若不是我那位好三哥正忙着跟五弟争猎物的彩头,怕是早就起疑了。”
      俞藏风的脸“唰”地白了,又“腾”地红了,最后定格在一种又心虚又委屈的复杂表情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每隔几箭就要往高台方向看一眼。
      “我、我那是……”他绞尽脑汁找借口,“那是确认你在不在!万一你走了呢!万一你被哪个公主郡主叫走了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更委屈了:“上次中秋宫宴,那个安阳郡主就坐在你旁边,给你倒了好几杯酒!我隔着一整个宴席看你,你居然还对她笑!”
      黎回:“……”
      “我事后问你,你说那是‘礼节’!”俞藏风越说越来劲,把方才的怂劲儿全忘了,一骨碌从黎回怀里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上个月,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在御花园‘偶遇’你,给你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桂花糕!你收了!”
      “那是当着众人面,不便拂人面子——”
      “你可以赏给身边的太监啊!”
      “……我赏了。”
      “真的?”
      “真的。出御花园就赏了。”
      俞藏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多云转晴,但他还是强撑着板着脸,哼了一声:“那还差不多。”
      黎回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开心得要命还要假装生气”的样子,心头那点关于朝堂的冷硬思绪全被搅成了绕指柔。他伸手,将俞藏风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他发烫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唇角,轻轻按了一下。
      “小醋坛子。”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俞藏风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但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黎回的指尖,像一只终于被摸到下巴的猫,舒服得眯起了眼。
      “我才不是醋坛子。”他嘟囔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看你,也不喜欢你被别人看。”
      黎回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到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团火红的人影。
      “好,”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却又带着十二分的认真,“那以后我尽量不让人近身。”
      “不是尽量,是必须。”俞藏风得寸进尺,抓住黎回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你只能是我的。”
      黎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俞藏风的指节因为常年习武而微微粗糙,骨节分明,与他自己的修长白皙形成鲜明对比。这样一双手,方才在猎场上挽弓如满月,一箭穿喉,赢得满堂彩;此刻却像抓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缝间都透着占有欲。
      “你的。”黎回收拢手指,握紧,确认了这个归属。
      林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急促,是第二场围猎即将开始的信号。
      俞藏风这次是真的得走了。他松开黎回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落叶,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方才被黎回揉得有些乱,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忽然发现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濡湿的痕迹,那是方才接吻时……
      他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
      黎回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遮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俞藏风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口重新整理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旁人又看不见。”
      “万一看见了呢!”俞藏风小声尖叫。
      “看见了,”黎回低下头,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就说被虫子咬了。”
      “你——”俞藏风气得跺脚,“哪有虫子咬在脖子上的!”
      “白桦林里的虫子,”黎回一本正经,“比较特殊。”
      俞藏风瞪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黎回,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黎回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跟俞小将军学的。”
      俞藏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声恶气地说:“等我给你猎只白狐!”
      “好。”黎回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目送他。
      “比雪还白的那种!”
      “好。”
      “做成围脖,你冬天戴!”
      “好。”
      “不许摘下来!”
      “……冬天戴到夏天会中暑。”
      “那就冬天戴!天暖了我给你换别的!”
      “好。”
      俞藏风终于满意了,冲他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然后转身,像一只真正的火狐,轻盈而迅捷地消失在林间。
      黎回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视线尽头,嘴角的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他的风儿,在外面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少年将军,在他面前却永远是那个会因为一杯酒、一盒糕点就醋意大发、又因为一句“赏了”就雨过天晴的小醋坛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付,让黎回在感到温暖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起今日高台上,父皇看向俞藏风时那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欣赏,有赞许,也有一丝……忌惮。
      镇北将军俞渊,手握北境十五万大军,功勋赫赫,世代忠烈。而俞藏风,俞家唯一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今日在猎场上锋芒毕露,箭无虚发——这本该是好事,可在帝王眼中,“将门虎子”四个字,有时候比“功高震主”更让人不安。
      更何况,他的那几位好皇兄,已经开始对俞家明里暗里地拉拢了。三皇兄今日在猎场上刻意与俞藏风搭话,夸他“虎父无犬子”,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俞家的立场。大皇兄虽然没亲自出面,但他身边的幕僚已经私下接触过俞家的几个偏将。
      而他的好父皇,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
      黎回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像一潭深水被风吹开表面,露出底下的寒冰。
      他的风儿,身在那样的位置,注定无法置身事外。而他,一个“母族不显、自幼失恃”的四皇子,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这场夺嫡之争的看客,甚至是一枚可以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黎回从树干上直起身,整了整衣襟,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四皇子。他迈步走出白桦林,步履从容,面色平和,仿佛方才的一切——那个炽热的吻,那句“你只能是我的”,那些关于白狐围脖的约定——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温柔,和一片正在凝结的寒霜。
      他会护好他的风儿。
      不惜一切代价。
      暮色四合,围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白日里追逐猎杀的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酒肉的香气和将士们的笑语。烤全羊在火上滋滋冒油,整坛的美酒被搬上来,连皇帝也难得开怀,赐了几壶御酒给有功的将士。
      俞藏风坐在将门子弟那一桌,身边是几个相熟的武将家的小辈。他换了一身绛红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依旧夺目。
      “俞小将军,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旁边一个黑壮的少年举着酒碗凑过来,是俞藏风父亲旧部的儿子,叫赵铁生,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那头白鹿,一箭穿眼,我亲眼看见的!啧啧,那叫一个准!”
      俞藏风接过酒碗,仰头灌了一口,豪爽地抹了抹嘴:“那算什么?你是没看见我射那头獐子——”
      “得了吧你,”赵铁生笑骂,“你在场上那点威风,谁没看见?我看你射完那头鹿,还特意往高台上看了一眼——怎么着,是看皇上有没有给你喝彩?”
      俞藏风端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笑道:“那可不!我爹说了,要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给俞家长脸!”
      “你爹那是怕你给他丢人!”赵铁生哈哈大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俞藏风笑骂着捶了他一拳,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赵铁生这个粗神经,只当他是想邀功。
      他又灌了一口酒,余光不自觉地往高台方向飘。
      高台上,皇帝正与几位重臣谈笑,皇子们坐在两侧。三皇子黎昭正在给皇帝倒酒,姿态殷勤;五皇子黎远在跟旁边的礼部尚书说着什么,神色倨傲。而四皇子黎回,俞藏风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似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手里捏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松子,正在慢慢剥。
      火光映在他月白的衣袍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下颌线条清隽,鼻梁挺直,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看起来温柔又无害,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不小心混进去的文人——风雅,疏离,与这满场的粗犷喧嚣格格不入。
      俞藏风看着他剥松子的动作,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第一次被父亲带进宫赴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是黎回发现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松子,递给他,说:“吃吗?”
      他那时候才七八岁,正是贪吃的年纪,犹豫了一下,接过松子,磕磕巴巴地说了声谢谢。黎回就笑了,说:“别怕,这个宴席没什么可怕的。你就当是在自己家。”
      后来他才知道,那把松子是黎回自己从御膳房讨来的——四皇子的份例少,连零嘴都比别的皇子少一半。他把自己仅有的零嘴给了俞藏风,自己什么都没吃。
      再后来……再后来他们就熟了。黎回教他写字,给他讲兵法,在他因为练武受伤而偷偷哭鼻子的时候,会皱着眉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他“娇气”,但手上的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瓷器。
      而俞藏风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喜欢跟四皇子玩”,变成了“只想跟四皇子玩”,再变成“四皇子不在身边就觉得心慌”,最后变成——
      最后变成现在这样,会在猎场上每隔一会儿就往高台看一眼,会在看到有人给黎回倒酒就醋意大发,会在没人的时候赖在他怀里撒娇,会把他按在榻上亲到喘不过气还要嘴硬说“我让着你”。
      俞藏风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下去。他低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才把那股子傻笑劲儿压下去。
      “俞小将军!”又有人来敬酒,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叫沈昭宁,白日里被俞藏风在心里吐槽过“弱不禁风”的那个。此人长得倒是清秀,白白净净的,在一群武将里显得格外扎眼,“今日见识了将军的箭术,沈某佩服!来,敬你一杯!”
      俞藏风端起酒碗,面上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少年意气的爽朗笑容:“沈公子客气了!”碰杯,一饮而尽。
      沈昭宁却没有立刻走,反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俞小将军,家父让我带句话——北境的军需,朝廷已经在议了,将军不必忧心。”
      俞藏风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北境军需……这事儿归兵部管,沈昭宁的父亲沈尚书是五皇子黎远的人,这事满朝皆知。沈昭宁来递这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五皇子在向北境示好。
      “沈公子这话说得,”俞藏风打了个哈哈,“军需是朝廷的事,自有皇上和诸位大人定夺,我一个小辈哪里敢忧心?回去替我谢过沈尚书的好意,就说我爹说了,一切听皇上安排。”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接受,把皮球踢回给了皇帝。
      沈昭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俞藏风已经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来来来,沈公子,难得围猎,别光顾着说话,吃肉吃肉!”说着,撕了一条烤羊腿塞到沈昭宁手里,把人打发走了。
      沈昭宁走后,俞藏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坐回位子上,又灌了一口酒,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父亲在朝中的处境。俞家世代将门,手握重兵,是每个皇子都想拉拢的对象。但他爹俞渊是个老狐狸,从不明确表态,对每个皇子的示好都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只说“俞家只忠于皇上”。可问题是皇上已经老了,几个皇子都长大了,夺嫡的暗流已经涌动到了水面。俞家能中立到几时?
      而他自己的处境更微妙。他是俞家唯一的嫡子,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俞家的态度。今日他在猎场上锋芒毕露,一方面确实是想在皇帝面前表现,给俞家长脸;另一方面……他偷偷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黎回正在跟三皇子说什么,姿态从容。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让黎回看到。
      他想让黎回知道,他不是只会撒娇的黏人精,他有能力,有本事,有俞家十五万大军的支持。他想让黎回知道,在这场夺嫡的棋局里,他不是一颗需要被保护的棋子,他是一枚可以将死对手的車。
      虽然他每次见到黎回就腿软、就撒娇、就忍不住往人家怀里钻这件事,确实有点丢人。
      俞藏风又灌了一口酒,脸颊被火光和酒意熏得微红,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
      这时,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看去,是三皇子黎昭在说什么笑话,逗得皇帝龙颜大悦。皇帝笑着指了指黎昭,又指了指身边的黎回,说了句什么。黎回微微低头,露出一个谦逊的笑,看起来温和又乖顺。
      俞藏风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黎回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生母早逝,母族不显,从小就被养在冷僻宫殿里,吃穿用度都比别的皇子差一截。那些太监宫女看人下菜碟,对别的皇子毕恭毕敬,对他却总是敷衍了事。黎回小时候发高烧,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是俞藏风偷偷溜进宫找他玩才发现,急得差点哭出来,跑去找太医,被拦在太医院门口,最后是搬出了“俞家”的名头才请动了人。
      那之后,俞藏风就发誓,一定要对黎回好。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心疼。是一种看着一个人在不公的境遇里默默隐忍、暗自生长,明明有满腹的才华和谋略,却要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把锋芒藏在温润的外壳之下,看着这样的黎回,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保护黎回。哪怕黎回其实比他强大得多,哪怕黎回从来不需要他的保护,他也想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剑,做他的盾,做他在这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温暖。
      篝火晚会渐渐到了尾声,皇帝起驾回宫,众人跪送。俞藏风跪在人群中,低着头,余光却看见黎回跟在皇帝身后,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像一抹淡淡的月光,安静,清冷,与周围的喧嚣隔绝。
      他忽然想起黎回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也是在暗室里,他趴在黎回腿上,被揉着因为练枪而酸痛的肩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黎回用一种很轻、很淡的声音说:
      “声生,你知道吗,这宫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可有可无。连父皇偶尔想起我,也只是因为我‘安分守己’,不会给他添麻烦。”
      他当时困得不行,含糊地应了一声,往黎回怀里缩了缩。
      黎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声音更轻了:
      “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在,就够了。”
      俞藏风跪在冰冷的草地上,夜风拂过他的脸,带着篝火的余温和草木的清香。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阿月,我会一直在。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皇帝的车驾远去,众人纷纷起身。俞藏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跟赵铁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借口“累了”,先回了帐篷。
      他没有真的回帐篷。
      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隐蔽小径,穿过夜色中的白桦林,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林间一片银白。俞藏风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他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穿过白桦林,翻过一道矮墙,再绕过一座废弃的宫殿,就到了。
      那是皇宫角落里一座几乎没人知道的偏殿,屋顶都长了草,院墙也塌了一半。但殿内有一间暗室,被黎回秘密收拾过,铺了柔软的褥子,点了安神的熏香,还有一盏永远不会灭的长明灯。
      俞藏风轻车熟路地摸到暗室门口,门没锁,黎回已经在了。
      他推门进去,昏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黎回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桃花眼里便漾开了一点笑意。
      “来了?”
      “嗯。”俞藏风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很自然地往黎回身边一坐,歪着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在看什么?”
      “兵法。”黎回收起书,放在一边,“你身上的酒气很重。”
      “喝了几碗。”俞藏风不在意地说,然后想起什么,有点心虚地补充,“不多,就几碗。”
      黎回没有责备他,只是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油渍——大概是吃烤羊腿时留下的。指腹擦过嘴角的时候,俞藏风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张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黎回的手顿住了。
      俞藏风含着黎回的指尖,抬眼看他的样子,像一只偷了腥的猫,眼睛里全是狡黠和挑衅。他的嘴唇柔软,舌尖温热,濡湿了黎回微凉的指尖。
      “喝了酒,”黎回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没有抽回手,“胆子也大了。”
      俞藏风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指,凑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的草木香,形成一个温暖而醉人的包裹。
      “阿月,”他闷闷地说,“今天有人拉拢我。”
      “我知道。”黎回的手搭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抚摸,“兵部沈家的人?”
      “嗯。”俞藏风点头,“还有三皇子的人,白天在猎场上也试探过我。我没接话,都挡回去了。”
      “做得好。”
      “但是……”俞藏风抬起头,看着黎回的侧脸,犹豫了一下,“阿月,我怕他们拉拢不成,会转向打压。我爹在北境,我在京城,如果有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不会。”黎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俞藏风觉得安心,“你父亲功勋卓著,世代忠烈,不是几句谗言能动摇的。至于你——”他低头,看着俞藏风的眼睛,一字一顿,“有我在。”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空话。但从黎回嘴里说出来,俞藏风就觉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重新把脸埋进黎回颈窝,声音软得不像话:“嗯,有你在。”
      两人静静地拥了一会儿。俞藏风的酒意渐渐上头,眼皮开始打架,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睡,手指揪着黎回的衣襟,小声说:“阿月,我今天在猎场上,射那头白鹿的时候,用的是你教的‘追风箭’。”
      “我知道。”黎回的声音带着笑意,“姿势很标准。”
      “那当然!”俞藏风得意了一秒,又萎靡下去,“但是后来射那头獐子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偏了半寸。要是你在旁边看着,肯定又要说我‘心浮气躁’。”
      “确实心浮气躁。”黎回毫不客气地评价,“第一头鹿射中了,就得意忘形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你在马上笑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隔得太远,喊了你听不见。”
      俞藏风气鼓鼓地捶了他一拳,力道轻得像挠痒痒。然后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月,你说,我今天的表现,皇上满意吗?”
      黎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满意。但不要太满意。”
      俞藏风一愣:“什么意思?”
      “你的箭术越好,风头越盛,盯着你的人就越多。”黎回的语气淡淡的,但俞藏风听出了里面的担忧,“在夺嫡的关键时刻,太过耀眼,有时候不是好事。”
      俞藏风沉默了。他知道黎回说得对。今天他在猎场上出尽风头,固然给俞家长了脸,但也让更多人注意到了他——包括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那我以后……收敛一点?”他小声问。
      “不用。”黎回摇头,“该怎样就怎样。太过刻意反而惹人怀疑。”他顿了顿,“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谁对你说什么,都不要擅自做决定。”黎回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颧骨,眼神认真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来找我,跟我说。我们一起决定。”
      俞藏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温润,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认真和……珍重。
      “好。”他点头,郑重其事,“我记住了。”
      黎回这才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乖。”
      俞藏风被这个“乖”字说得浑身酥麻,整个人都软在了黎回怀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听见黎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从胸腔的共鸣中传来:
      “声生,再等等。等事情定了,我就跟父皇请旨,让你做我的——”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已经睡着了。
      黎回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人,嘴角的笑慢慢收敛,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温柔和决绝的表情。
      让你做我的什么呢?
      太子妃?不,他是男子,做不了太子妃。
      正妃?也不对,他是将军之子,有他自己的前程和战场。
      他想说的是——让你做我的家人。
      不是臣子,不是盟友,不是棋子。是家人。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彼此身边、不用偷偷摸摸见面、不用在众人面前装作只是“泛泛之交”的家人。
      但这条路还很长。
      黎回的手指穿过俞藏风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外面夜色沉沉,宫墙深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在敲打着这座千年皇城的脉搏。而在这间小小的暗室里,烛火昏黄,熏香袅袅,两个年轻人依偎在一起,一个沉睡,一个清醒,共享着这个只属于他们的、温暖而隐秘的夜晚。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月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榻边,像一条流淌的河,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
      里面的世界,有他们,就够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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