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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于心不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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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宋旻天回到猫猫山,已经烈日当空。
昨日走的时候,他和羡云说的是,他会在晚上回来。自知误了时间,他进门的时候有些心虚,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他趴着往里面瞅了瞅,看见没人,他才放了心地进来。
谁知,羡云却像鬼怪似的,在他进去的第一时间,她就闪现在他的面前。
他被吓了一跳,惊声说道:“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了。”说的时候,他大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宋旻天看她状态不对,问道:“是怎么了吗?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羡云双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平直,眸光沉敛无波,不见情绪起伏,但偏偏是这样看上去才更吓人。
“你不要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有的人就是嘴贱,你别在意就行,能不能笑一笑嘛?”他还对着羡云做了个示范,“就这样,笑!”
当羡云的嘴角微微扬上,宋旻天一看,只好打住:“算了算了,还是别勉强了,笑比哭还难看。”他打了个哈欠,后退几步和羡云拉开距离后,他转身要走,“我先回屋了,稍微歇一会儿我就去找雪娘。”
“站住。”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跪下!”
“啊?”
“你聋了吗?我让你跪下!”羡云的声音比之前大了数倍,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站在羡云面前,辩解道:“我是不对,但我就是超了时间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跪不跪?”
“好好好,我跪就是,你稍微温柔点,你这样我真的害怕。”边说他边慢悠悠地掀起衣袍,慢悠悠地跪了下来,动作散漫极了,看上去是相当的不情愿。
宋旻天说话的时候,羡云手心里凝出了一条鞭子,她先是把鞭子在手心叩了叩,随后手腕一扬,长鞭破空而出,直直甩向半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鞭子?你……至于吗?”宋旻天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他的脊背僵了僵,准备好要逃跑的姿势。但这状态只维持了一会儿,他收起了害怕,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还能开玩笑问,“你拿这个干什么啊?这是打牛打马的鞭子,平常根本用不到,我看你这也没养牲畜啊。”
羡云淡淡地回答:“你放心,我新买的,保证没打过牛,也没打过马。”
“你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你直说不行?在这里拐弯抹角的,我根本听不懂。”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宋旻天不笑了:“你至于吗?我不就是晚来一会儿,你就要用鞭子抽我?”他用食指指着自己,冷笑了两声,“你们这里规矩还真大,下人晚来一会儿,就要被鞭打……”
正说着,他看见羡云的手扬了起来,他用双手捂着脸,放怂了说:“错了,我错了,你别打,我之前的伤都还没好,还疼着呢,再打真不行了。”
羡云的手收了回来,心里堵得慌地来了句:“罢了,放你一马,老话说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要是你下次出去还敢乱伤人的话,你打一次,我十倍奉还,你打人家一巴掌,我扇你十巴掌!”
宋旻天自己站了起来:“等等,你说什么?我伤人?我伤谁了?”
“你还不承认?”羡云被气得哑口无言。
事情发生在今早,今日天刚亮,里正就带着一群人来猫猫山找她。她当时刚睡醒,一出门就看到这么多人,属实是犯了迷糊。
一问才知,是因为王家六子被人打了耳光,嘴里还被塞了臭袜子,发现的时候,他被捆在了树上,以泪洗面。六子确实混账,平日很爱打架,但是闹归闹,看见自己孩子被打成这样,他爹娘看了气愤得厉害。他们找了他平日的狐朋狗友,询问一番,他们平日总是形影不离,怎么今日唯独六子被欺负成了这样?
一问才知道,他是被宋旻天打的。他们昨日一起撞见了宋旻天,宋旻天只说要打六子,其他人都能放过。宋旻天是谁啊?他们这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可是出了名的鬼胎,家里人都说他娘胎里就进了鬼气,比鬼还吓人,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更别提主动招惹。他们只好扔下六子逃走了。
好端端地撞见,他就把人揍了?呵!
六子爹娘一听说宋旻天是她的下人,顿时犯了难,不敢找上门来,最终还是里正带头,给了他们底气。
他就仗着自己是她羡云的下人在外面为非作歹,要不是这次有里正撑腰,六子家就只能受了这窝囊气。仙人,普通凡人根本不敢得罪,他是拿她当挡箭牌啊……
她又气,又尴尬,又愧疚。
她大骂道:“你知道我今日有多难堪吗?你当我是你爹娘,要在背后为了收拾烂摊子?做梦吧……我赔了一上午的罪,脸都快丢尽了,我给六子疗了伤,还给了他家一堆钱财安抚,这事才终于结束。你还有脸问我,为何生气,我问你,你知错了吗?”
宋旻天声音拔高:“你给他道歉?还送钱给他?”
“你知错了吗?”羡云吼着问,手里的鞭子已经扬高。
他说的还是那句:“你为何要给他道歉?”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知错了吗?再不回答,我真会抽你!”
“你为何要给他道歉?你就不应该给他道歉,我打他是他欠揍,打他都是给他脸!他活该,我没错,你也没错,是他该向你道歉才对!”
他的话音刚落下,身上就挨了重重一鞭,他本就有伤在身,一下子没站稳,踉跄着趴倒在地。那一鞭子覆盖范围极广,手臂、腹部、大腿都挨了打,而且羡云打他的时候没有收着力道,往死了打,仅仅一鞭下去,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疼得趴伏在地面上,腰身不住拱起又塌下,手脚胡乱地挣动着。
“我也懒得问你,冥顽不灵。我和你直说,你有两错,其一,你乱打人,就算是他故意招你,你也不应该动手,更不应该往他嘴里塞臭袜子来侮辱他;其二,你和我说好了时间,就算不能来,你是不是应该提前说了一声,雪娘一直担心你,开着门等你,后来还是不放心,说你有伤在身,大半夜还出去找了你一趟。你今日回来,就是这么说话,一句道歉都没有,还问我,至于吗?”
“雪娘找我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当我和你一样?”
羡云说完后,自个儿站着冷静了好一会儿,她又耐下性子,问了一遍:“你知错了吗?”
“我没错,说到天荒地老我都是这句话,我没错,你就不应该给他道歉。”
羡云捡起刚才一气之下扔在地上的鞭子,深呼吸调整后说道:“既如此,那就按我之前说的。你打了他多少巴掌?我看他伤得不轻,给你算个中间数,就算十个。你今日就跪在这儿,自己打自己一百个巴掌,力道、个数一样都不能少,打不完不许起来!”
在羡云转身之时,宋旻天已经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他身上有她的灵力威压,他跪也好,不跪也罢,这都由不得他。
羡云背对着他:“还不开始?”语尽之时,他的身体似有千斤之压,要是他敢反抗的话,那疼痛是刚才的数倍。
待她听到接连的巴掌声后,她才离开了。
二楼有一个空房间,里面除了挂在墙上的神像外,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香炉,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甚至连下跪的蒲团都没有。
羡云跪在地上,雪娘跪在她身后,她双目紧闭,神色郁结。
“他都打了好一会儿了,你看着也难受,就饶了他这次吧。”雪娘对着羡云的背影说道。
“你说我做的到底对吗?”羡云叹了一声气后问道。
“随心随性,听从自己本心,这就足够了。”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我这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难受得紧,只要他不在我身边一刻,我都会很担心。”
“其实你今天根本没打算打他对吧?你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谁知这宋旻天竟如此不识好歹。”
“你别乱说,他就是欠揍,我是真想给他教训。”
雪娘浅笑一声:“你谁都能瞒,就是瞒不了我。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还是相信他的,要不然里正找上门来的时候,你也不会替他辩解,更不会在他们走后,自己去那地方探查,想看看有没有出现其他人的气息。”
“我那是想维持公平,我是不喜欢他,但我也见不得他被栽赃。”羡云站起身来,拉起雪娘,她们一起走到了窗户边。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宋旻天,现在本就太阳热,再加之他接连不断地打自己巴掌,脸颊就跟烧红一样,又肿又烫,而且都能看到那清晰的手指痕迹。
“你看,他定是知错了,眼泪都出来了。”雪娘再次替他求情。
“他那是打出来的。”羡云转了身,“你先出去一下,我有点事。你下去后让他去屋里好好反思,没我允许不准出来。你再给他准备些水、冰块、敷的药,给他送过去,哦对,他还没吃饭,你再给他准备些清淡的。等下午你要是有空,你去集市上买点排骨回来,晚上把它炖了。”
雪娘笑着应了声:“好!”
待雪娘走后,羡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她手里出现了一片干了的玉兰花瓣。这东西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以前在下界的时候,应是有结界阻隔,这东西从来不灵,但是来到上界后,只要她问师父问题,这玉兰花瓣上就会出现“是”或“否”二字,这就是师父给她的答案。
玉兰花瓣很宝贵,她只有遇到十分棘手的问题才会使用。
半晌后,她得到了答案。
她一直晾着宋旻天,等到天黑,也就是排骨汤炖好的时候,她才去看他。
她以为进去之时,他会怨她,会责怪她,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他绝口不提白天之事,她一推开口门,他就吸了吸鼻子,看起来馋坏了:“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他看羡云不生气,又恢复了往日那贱兮兮的模样,“快点,快给我端来,我都要饿晕了,来你们这儿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明明说好管饭的。”
他一边说着,羡云一边摆好了碗筷。
宋旻天愣了愣:“你摆那么远我怎么吃啊?我还伤着呢。要不这样,你端来,我在床上喝,我保证不会把被子弄脏。”
羡云看着他,只来了句:“要吃就坐起来吃。”
得到回答后,他偷偷翻了个白眼,最终没敢说什么。他撑着床板,一点一点翻了身,等到下了床后,又用手撑着墙慢慢挪了过去,要是动作一大,那鞭打的伤口又会往外突突冒血,疼就不说了,单收拾包扎又得费心费力。
排骨汤用一个大碗装着,里面有枸杞、萝卜、莲子,还有一大根挂满了肉的骨头。他吃得很痛快,连筷子都没用,伸手抓起大骨头就抱着啃,用牙齿咬着筋肉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大口咀嚼着,啃得咯吱作响,他时不时还会仰头吸一口挂在骨头上的油汤,很是满足。他把骨头啃得很干净,等到啃完后,他就端起大碗,咕咕地喝汤,不到一会儿碗就空了,被他吃得什么都不剩。
羡云抬手一挥,桌面就被收拾得干净,连带着宋旻天也干净了。
“今日这饭真好吃。”他来了句,但是羡云却没接他的话。
“你,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宋旻天顿了顿,“要是没有的话,我要回床上躺着了,实在坐不住了。”
“你先别走,我有话说,一会儿就好。”羡云看着面前的他,内心很复杂,终是问出了句,“打疼了吧?这次没给你挠痒痒了吧?”
宋旻天用手抓了抓后脑勺:“其实也还好吧……”
“你的意思是,我下次打你还得更用力?”
“别,已经够了,够了。”
“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不说我就走了。”
宋旻天以为羡云会对他耳提命面一番,没想到她随便问了句话就结束了!他低着头,轻声来了句:“是我惹你生气了。”他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得到。但羡云是修士,他说的逃不过她耳朵,但她却假装没听清:“嗯?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稍稍大了些,说话都带着颤:“我说,你别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看着太吓人了。”
“那你知道错了吗?可有想明白我为何要打你?”
但是宋旻天还和白天一般,抵死不认,羡云也懒得和他纠缠,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他喝了热汤,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半夜之时,羡云正在打坐,耳朵捕捉到了偏房的动静。她来看他,发现他的伤更严重了,伤口发了炎,炎症把他的身体烧了起来,他的额头全是汗,身体还抖个不停。
他这个人真的很坚强,无时无刻都在保护自己,非常想活命。要是换作她,身体受了伤,胃口大减,完全不可能像他那样,吃得那么畅快。他现在昏昏沉沉的,唯一清醒的意识逼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而旁边放着的,在她走后雪娘送来的奇苦无比的药汤,早就被喝得一干二净。身体太热他就把水倒在袖子上,然后把袖子放在额头位置来降温。
他是有灵根的,要是只是凡人的话,她现在得给他熬药、扎针。能吸收灵力就会方便很多,只要给他稍稍渡些灵力,他就能好受些。羡云一直没走,一直挨到快天亮的时候,她才离开。
她回到书房,看起了书。
没过多会儿,她听到了脚步声,走得一颠一颠的,定是宋旻天无疑。
他难得有礼貌地敲了敲门:“你在吗?我能进来吗?”所有房门都是关着的,他不清楚她在哪,所以他敲的是羡云不在的卧房。羡云此时没有玩闹的心思,就应了他:“你在门口等我,我这就出来。”
“有事?”
“有。”宋旻天眼神东张西望的,很是不自然地说出,“我知道你昨天陪了我一晚上,其实你不必如此,这点伤对我来说真的没事,而且你们吃的、喝的、睡的,还有药都给我准备好了,你不用特意来守着我。”
“还有其他事吗?”
“嗯……我想说我的伤好多了?我去找雪娘,雪娘不在,我就来问你一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擦地吧。走廊还有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