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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别重逢 实验班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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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考试在开学第三天举行。
林知意对这场考试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题目比她预想的简单一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个函数综合题,她在暑假做过类似的,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解完了。语文作文题目是“新起点”,她写了八百字,没有刻意堆砌辞藻,干净利落地收尾。英语和理综也顺顺当当,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
苏晚考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好,趴在桌上哀嚎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连题目都没看懂。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到最后一题那页,推过去给她看。
苏晚盯着那些工整的解题步骤看了半天,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林知意。
“你是人吗?”
“……”
“正常人能写出这种东西?”
林知意把草稿纸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多做题就好了。”
“多做题也未必能好。”苏晚说得斩钉截铁,“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我认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周老师把一张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林知意没去凑热闹,坐在座位上翻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
苏晚挤进去又挤出来,跑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尖叫又忍住了。
“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多少?”
“年级第一。总分六百九十一。数学满分。”
林知意翻了一页书。“哦。”
“你就这个反应?”苏晚瞪大了眼睛,“你不激动吗?不兴奋吗?不高兴吗?”
“还行。”
苏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放弃了”的语气说:“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林知意不是不激动,只是她觉得,这才刚刚开始。一次入学考试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周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实验班的名单。四十个人,按排名从高到低排下来。林知意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写着“三班”。
“实验班的同学下周一开始去二楼东边的教室上课,”周老师说,“其他同学留在原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也许是确认,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多想。
苏晚没进实验班。她在名单中间偏后的位置,留在了三班。
“其实也还好啦,”苏晚说,语气里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我本来就没指望能进去,能留在三班就不错了。”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实验班的课进度快,你留在三班可能更适合你。”
“你这是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
苏晚笑了:“行吧,你这实话还挺好听的。”
那天放学的时候,苏晚在校门口叫住她。
“林知意!”
她回头。
“虽然咱们不在一个班了,但还是朋友对吧?”
林知意点了点头。“嗯。”
苏晚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向公交站,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
林知意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九月的傍晚,天暗得比八月早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脑子里在想物理竞赛的事。
物理老师上周找过她,问她要不要参加竞赛班。她说好。老师说竞赛班会占用很多时间,可能会影响正常课程,让她考虑清楚。她说她考虑清楚了。
她做事向来这样——想好了就做,不犹豫。
周一早上,她背着书包去了二楼东边的教室。
实验班的教室比普通班的小一些,桌椅排得密,坐得满满当当。四十个人,大部分是陌生面孔,只有少数几个是原来三班的。林知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跟以前一样,倒数第四排。
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
她抬头看。是个女生,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抱着一摞书。眉眼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
“没有。”林知意说。
女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拿出笔袋,一支一支地摆好。林知意注意到她的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我叫陈苒,”女生主动开口,“原来四班的。”
“林知意,三班。”
“我知道你,”陈苒笑了笑,“入学考试第一名。数学满分。”
林知意没说话。
“我数学考得不太好,”陈苒继续说,“最后那道大题我只做了一半。你能教教我吗?”
“可以。”
陈苒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谢谢你。”
“不用谢。”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花名册,说:“这个班的节奏会比普通班快很多,我争取在期中考试之前把必修一讲完。跟不上的人,自己想办法。”
底下一片安静。
“第一节课,我们先讲函数。”
周老师的课讲得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几乎没给人在底下发呆的时间。林知意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这些内容她暑假都学过,听起来不费力,但她还是认真听了——因为周老师偶尔会讲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一些解题技巧和思路拓展,她觉得有用。
陈苒在旁边记笔记记得很认真,几乎是周老师写什么她就抄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正好讲完一个知识点,时间掐得刚刚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了一句“下节课继续”,就走了。
陈苒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好快,”她说,“我差点跟不上。”
“还好。”林知意说。
“你觉得不难吗?”
“之前看过一些。”
陈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整理笔记。
林知意注意到她的笔记记得很工整,每一页都有标题和序号,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看得出来是个很认真的女生。
“你的笔记记得很好。”林知意说。
陈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我习惯记详细一点,不然怕漏掉什么。”
“挺好的习惯。”
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讲得很清楚。
“实验班的物理课会涉及一些竞赛的内容,”方老师说,“如果你们只是想来混个实验班的名额,那可能选错地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下方老师说的第一道例题,开始算。题目不难,但她注意到方老师在题目里埋了一个小陷阱——如果按照常规思路做,会得到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但仔细验算就会发现忽略了摩擦力。
她算完,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方老师讲题的时候,果然有几个人中了陷阱。方老师没批评,只是说:“物理题不能只靠公式,得想清楚物理过程。”
林知意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很多。林知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是陈苒。
“我可以坐这儿吗?”
“可以。”
陈苒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餐盘——一份青菜,一份蒸蛋,一碗米饭。
“你就吃这些?”
“够了。”
“你不吃肉吗?”
“不太喜欢。”
陈苒“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的餐盘里有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但她们这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突兀。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陈苒先开口。
“一中。”
“我是一中附中的。”
“哦。”
“那你中考应该考得很好吧?”
“还行。”
“全市第几?”
“第三。”
陈苒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没去更好的学校?”
林知意想了想。“离家近。”
陈苒大概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随意的学霸。”
“不是随意,”林知意说,“是真的觉得没必要跑太远。”
陈苒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好像很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停。
这一点让林知意觉得舒服。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路过操场的时候,陈苒忽然停下来。
“你看,”她指着操场边上的一排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林知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几片叶子的边缘泛了黄,在周围一片绿色里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你观察力挺强的。”林知意说。
“我喜欢看这些东西,”陈苒说,“树啊,花啊,云啊,我觉得它们比人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但你看着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它们在告诉你什么。”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她不讨厌。
“它们告诉你什么了?”
陈苒歪着头想了想。“比如说那棵开始变黄的树,它告诉我——秋天要来了。”
林知意也看了一眼那棵树。
“确实,”她说,“秋天要来了。”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化学。英语课林知意没怎么听,因为内容太基础了,她初中就把高中英语的语法都学完了。她低头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的真题,做完对答案,全对。
化学课她倒是听得很认真。化学老师姓李,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讲物质的量,讲摩尔,讲阿伏伽德罗常数。林知意听着,觉得这些东西比数学更有趣——因为它们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原子和分子虽然小,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遵循着确定的规律运动。
她觉得这很神奇。
放学的时候,陈苒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我走东门,”陈苒说,“你呢?”
“我走北门,顺路吗?”
“顺一点。东门和北门之间有一条小路,我可以绕一下。”
“不用特意绕。”
“没事,我也想走走。”
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九月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不像前几天那么闷热。路边的银杏树还是绿的,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你回家一般做什么?”陈苒问。
“看书,做题。”
“不干别的?”
“偶尔。”
“比如?”
林知意想了想。“有时候会听歌。”
“听什么歌?”
“纯音乐。钢琴曲比较多。”
陈苒点了点头。“我也喜欢钢琴曲。你最喜欢谁的?”
“没有特别喜欢的。就是觉得听着舒服,做题的时候不吵。”
“你做题的时候也听?”
“嗯。”
陈苒笑了:“你真的是,脑子里全是题。”
林知意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是这样。
走到路口,陈苒停下来。“我往这边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知意看着她转身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做饭。林知意换了拖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帮忙洗菜。
“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进了实验班。”
“是吗?”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笑意,“那不错。”
“嗯。”
“同学怎么样?”
“有一个女生,人挺好的。叫陈苒。”
“那就好。交个朋友,别光顾着学习。”
“我知道。”
吃完饭,林知意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把今天物理课的内容复习了一遍。方老师讲的那个小陷阱她记在了心里,在笔记本上又推了一遍,确保自己真的理解了。
推完之后,她翻开高数书,继续看下一章。
看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苏晚发的消息。
“林知意!你在实验班还好吗?”
“还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那就好。我这边也还行,新同桌人挺好的,就是话有点多。”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
苏晚又发过来一条:“我跟你说,我今天数学课被老师点名了,因为我没写作业。”
“为什么没写?”
“因为我忘了……昨天光顾着看剧了,看着看着就忘了。”
林知意想了想,回:“作业记得补。”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我妈一样。”
林知意没回。过了一会儿,苏晚又发过来一条:“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厉害,数学也很好,入学考试数学就比你少了两分。”
“不知道。”
“他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哦对,叫陆辞。你认识吗?”
“不认识。”
“哦。那算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林知意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陆辞。这个名字她没什么印象,数学比她少两分——那就是九十八分。确实不错。
但她没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上数学好的人很多,她不需要知道每一个人。
周末的时候,林知意去了一趟书店。她想买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学校的图书馆里有一些,但不够新,她想看最新的题目。
书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不太喜欢坐那么久的车,但没办法,学校附近的小书店没有她要的书。
她到的时候书店刚开门不久,里面没什么人。她径直走到理科区,蹲下来翻书架上的竞赛书。
翻了大概十分钟,她挑了三本。一本是力学专题,一本是电磁学专题,还有一本是近几年的竞赛真题汇编。她把三本书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林知意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
对方也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是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眼睛了。手里也抱着几本书,林知意扫了一眼——都是数学竞赛的书。
男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书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事。”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说完就转身走了。
林知意也没多想,抱着书去收银台结账。结完账出来,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发现那个男生也在等车。
他站在站牌底下,低着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卫衣的帽子没有拉,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公交车来了。林知意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男生也上了车,坐在了车厢后面。
四十分钟的车程,林知意翻了一本刚买的力学专题。看到第三章的时候,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十五号。再过半个月,就是月考了。
她加快了脚步。
到家之后,她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桌上,坐下来,翻开真题汇编,看了第一套卷子。
题目很难。比她想象的难得多。
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没想出思路。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想出来。
她没着急。翻开笔记本,把题目抄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画完,还是不太对。她又画了一个,这次换了一个参考系。
思路慢慢清晰了。
她开始写过程,一步一步,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写完最后一步,她对了对答案。
答案是对的。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题标了个星号,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值得再做一遍”。
窗外天黑了。她打开台灯,继续看第二题。
妈妈敲门进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
“别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
“吃点水果。”
“嗯。”
妈妈出去之后,林知意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继续看题。
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
“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来。”
这句话是她初三的时候写的。那年她有一次数学考试考砸了,不是不会做,是粗心,丢了好多分。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最后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这句话贴上去。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粗心过。
不是运气变好了,是她逼自己养成了检查的习惯。每一道题做完,不管多简单,她都会重新看一遍。一开始很累,后来习惯了,就成了本能。
她觉得学习这件事,很多时候不是靠天赋,是靠习惯。
天赋决定了你能跑多快,但习惯决定了你能跑多远。
她不想做一个跑得快但跑不远的人。
晚上十一点,她合上书,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是老房子的痕迹。她从小看到大,早就看习惯了。有时候她会盯着那些裂缝发呆,想象它们是什么形状——有的像河流,有的像树枝,有的像闪电。
今天她看到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路。
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题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