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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驸马奉旨赐死本宫 大周永平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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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平元年,天下初定。新帝李承睿刚登基,迫不及待要除掉的第一个人,果然是本宫。
殿门合上,“哐当”一声。那声音极沉,像是铁锈咬合,将门外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彻底隔绝。
本宫知道,这局棋,该收官了。
长生殿内灯火昏沉,沉香将尽。香灰坠落的细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像催命的鼓点。
脚下金砖冰冷,寒意顺着绣鞋爬上骨缝。
谢清衡身着月白官服,衣角垂直如线,周身寻不出半点褶皱。他那样干净,那样端方,像极了他这个人——不染尘埃,亦不近人情。
他就这样站在离本宫的三步之外,手中托着一只玄漆木盘,白玉杯里的酒色清亮见底。
“赐宸玥公主,清酒一杯。”他的声音极平,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索然公文。
本宫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这长生殿,本是父皇为母妃祈福所建,如今,却是成了本宫的断头台。
“五年夫妻,”本宫开口,语调出奇地稳,“驸马,这杯酒,算是你还本宫的,还是本宫欠你的?”
他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
“臣,奉旨监礼。”
这一句“臣”,比杯中之毒更冷。
本宫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原来如此。
不是本宫输了,是从一开始就没赢过。
——
大周承平四十九年,本宫十五,谢清衡二十。
东宫初雪,落得极大,整座宫城银装素裹。
谢清衡跪在青石阶上,为民请命。
白衣染雪,脊背笔直,像一截宁折不弯的冷骨。
本宫立在回廊,披着火红狐裘,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一眼。
雪压白衣,他眉目冷峭,骨相极正,像一尊供在高处的玉像,不近人情,也不该属于任何人。
那一刻,本宫只想——
把他拖下来。
让他染尘。
可那样的人,一旦离开这座宫城,便再难掌控。
本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若不现在要他。
以后,就要不到了。
本宫去了勤政殿。父皇宠本宫,几乎从不拒绝。
那道赐婚圣旨下得极快,快到谢清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从太子之师变成了本宫的驸马。
新婚前夕,他在御花园拦住本宫,那是他第一次失礼。
“公主何苦折辱微臣?”他的声音冷若碎冰,“臣志不在红墙。”
本宫笑着伸手,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谢清衡,这天下都是我父皇的。你那点傲气,不值得一提。”
那一刻,他眼底深处那抹压抑不住的厌恶,亮得惊人,犹如当年的初见,令本宫记了很多年。
新婚那夜,红烛高燃,光影摇晃。
谢清衡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像一座无声的石碑。本宫嫌这夜太静,递给他一盏掺了药的酒。
谢清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有问题。可他还是接了。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刻本宫便明白,他不是屈服,他是在忍。
本宫以为,忍久了,心总会断;本宫以为,只要一点点逼他失控,本宫就能赢。
回忆戛然而止。
本宫重新看向眼前的谢清衡。他依旧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仿佛从未被本宫拖入这场情爱局中。
本宫伸手,端起那只白玉杯。杯身温凉,酒液清亮得近乎无辜。就在将饮未饮之际,本宫看见,他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若非本宫盯得太久,几乎无法察觉。
酒液滑入喉间,起初一瞬清凉,下一瞬,剧痛骤然炸开!像万千毒蛇同时撕咬五脏六腑。
“咳——”血从喉间涌出,溅在白玉杯沿迅速晕开。
本宫重重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住金砖,指甲几乎折断。呼吸支离破碎,视线开始模糊。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稳如泰山的谢清衡,乱了。
他冲了过来,跪在本宫面前,死死将本宫抱住。那双曾经冷静得近乎无情的手,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本宫靠在他怀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不对……”他低声。
下一瞬,声音骤然裂开,“不对。”
谢清衡的指尖扣在我虎口,力道失了分寸。
他掌心冰冷,却源源不断地往我体内送入内力。
像是要把什么强行拽回来。
“离魂散不会如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出来的。
“我明明换了。”
我看着他,喉间翻涌起一阵又一阵腥甜。
“谢清衡……”我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旧革,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我的嘴角和指缝溢出,滴落在他那身刺眼的绯红官服上。
他盯着那抹血,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在那一刻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无助。
“若能重来……”我气息渐断,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连同那纠缠了五年的爱恨,尽数熄灭。
“本宫……”
“定叫你——”强忍着最后一口气,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如刀:
“生不如死。”
谢清衡伸手笨拙地接住本宫嘴角不断流出的黑血,怎么都止不住。
喉间血腥彻底翻涌而上,四肢寸寸发冷。在本宫意识彻底涣散的空隙,听见了一声凄厉如困兽的嘶吼,划破了长生殿死寂的苍穹。
谢清衡。你可知,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止你我。
本宫闭上眼,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局棋,你输定了。
大周国上下皆以为,宸玥公主李明徽染恶疾,骤然暴薨。
新帝李承睿震怒,下旨以亲王之礼,厚葬宸玥公主。
丧仪三日不辍,停灵长生殿。
满朝文武缟素入宫,钟鼓哀鸣,京城禁乐。
自宫门至皇陵,十里素幡。
銮驾出殡之日,百官跪送,哭声震城。
可这场盛大至极的葬礼,却处处透着古怪。
封棺极快,太医院只呈一纸“恶疾暴亡”的奏报,再无验看。甚至连遗体,都不许近亲细观。
有人说,新帝悲恸过甚,不忍久留。
也有人低声议论这场丧礼,太急了。
驸马谢清衡立于百官之前,一身素服,神色如常。
他未曾落泪,亦未曾多言。
只是扶棺之时,指节微白。
无人敢问。
本宫再次醒来时,马车正疾驰。
颠簸从骨缝深处震上来,胸腔发闷,像是连呼吸都被人重新捏了一遍。
帘外风声猎猎,不似宫城里那点温软的春风,这风,冷、硬,直往骨头里钻。
篇外:更早之前的初见
大周承平五十四年,我十岁,谢清衡十五。
那年夏至,父皇在避暑山庄设宴,宴请新晋的少年才俊。我是父皇最骄纵的小公主,满身金铃,红裙如火,在假山乱石间扑蝶。
谢清衡就坐在这片喧嚣之外。
他当时年纪尚轻,却已有了后来那种“冷骨抽青”的清正之气。他坐在一株老槐树下,膝上横着一卷残破的古籍,指尖微凉,翻书的动作慢条斯理。四周的世家子弟都在推杯换盏、互相攀附,唯独他,像是一块被丢进沸水里的冰,怎么也化不开。
我扑蝶扑累了,路过他身边时,不小心踩乱了他堆在身侧的几页手稿。
那是他半生心血批注的兵策,纸页泛黄,却被他打理得极整齐。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纸的贵重,只觉得这少年长得极好,好到让我这个看惯了宫中权贵的公主也晃了神。于是,我顽劣心起,不仅没道歉,反而故意用绣鞋在那纸页上狠狠碾了一脚。
“喂,”我扬起下巴,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你叫什么名字?本宫看上你这叠纸了,拿去给本宫叠纸船玩。”
他翻书的手顿住了。
谢清衡缓缓抬头。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骨相极清,瞳孔黑得透彻,像是一汪一眼见底却冷入骨髓的深潭。
他没有跪下行礼,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惶恐请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脚下那只踩在圣贤言论上的红绣鞋,然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我这张写满骄傲与无知的脸上。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那种眼神。
那是嫌弃。
不是那种奴才对主子的怨恨,也不是对手之间的厌恶,而是一种……高位者对庸碌之辈的冷漠俯冲。
就像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弈者,低头看见棋盘上爬过一只只知吃喝、毫无灵性的蝼蚁。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极致的、平静的、近乎于怜悯的排斥。
他仿佛在说:这般尊贵的皮囊下,竟包裹着这样一个贫瘠而荒芜的灵魂。
“公主,”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波澜,“这些字,你看不懂,拿去叠船,是折了你的寿,也辱了这些纸。”
他说完,俯身一张张捡起那些被我踩脏的稿纸。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神圣的肃穆。他用袖口轻轻拍去纸上的泥印,那动作极其温柔,却在对比之下,显得我这个始作俑者卑劣得令人作呕。
我愣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这天底下,父皇宠我,母妃疼我,兄长让我。宫里宫外,谁见了我不是低眉顺眼,极尽谄媚?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看一件脏东西”的眼神看我。
那一刻,我心底那股子被娇惯出来的蛮横,被这种嫌弃生生击碎。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那种狼狈不是来自于权势的落败,而是来自于灵魂层面的自惭形秽。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视我如无物的姿态,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极致的挫败感烧红了我的眼眶。
“大胆奴才,你敢这么看本宫!本宫要告诉父皇,治你的大不敬之罪!”
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小心地将纸页叠好,塞入怀中,然后起身,对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臣子礼。
“臣,先行告退。”
他退后一步,隐入槐树的阴影里,将我一个人的骄躁与狂怒,彻底晾在了烈日下。
从那以后,我便记住了这双眼睛。
所以那日,我一眼便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