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鹈户神宫篇 ...
好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雾崎走在东光太郎前面穿过热闹的集市,没有一处有让他停留下来的念头,就好像他只是走一个过场,雾崎并不是对这个集市产生了兴趣。东光太郎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人。
终于在一处卖着活鱼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湿漉漉的甚至是黏糊糊的液体因为互相交叠而或多或少粘在缺水而不断张合的残躯上,阳光明媚投在光滑的鱼鳞上为即将死去的或者已经死去的存在渡上一层彩光。
他说不清究竟是被哪个吸引了。
“怎么了?是想要吃鱼了吗?这些鱼已经不新鲜了。”东光太郎从雾崎身后探出头看着面前的鱼摊,好奇地问。
“不,”雾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走吧,这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了。不是要去鹈户神宫吗?”
从港口到鹈户神宫的路并不近。
他们搭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巴士,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车窗外的风景从港口小镇的烟火气渐渐变成连绵的礁石和松林,海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蓝变成群青,在远处和天空融成一条线。
东光太郎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一路都在看外面的海。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雾崎坐在他旁边,被巴士的摇晃弄得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东光太郎的肩膀上。
东光太郎没有动。他甚至放轻了呼吸,好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巴士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片朱红色的建筑群嵌在悬崖和岩石之间,像是被海浪和山风含在嘴里的一颗珠子。
“到了!”东光太郎小声说,声音里压着兴奋。
雾崎没有醒。或者说,他假装没有醒。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巴士减速、转弯、停稳,感受着东光太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雾崎。”东光太郎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到了哦。”
雾崎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
“……到了?”
“嗯!”东光太郎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走吧。”
雾崎握住那只手,被拽了起来。手指干燥、温热、有力。
参道的入口比他们想象的要普通一些——一座朴素的石鸟居,后面是一条被树木遮盖的石阶路,两边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海风的气味。
“要往上走吗?”东光太郎仰头看了看石阶的尽头。
“这个神社是往下走的。”
“好奇怪。一般的神社不是往上走才对吗?”
“鹈户神宫不一样。”雾崎的声音很平,“这里是建在悬崖下面的。你要走到海平面的高度。”
“往下走……”东光太郎嘀咕了一句,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伐很快,一级一级地往下跳,像小孩子下楼梯一样。
雾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好像在丈量什么。
台阶很长。弯弯曲曲地沿着悬崖的弧度向下延伸,每转一个弯,视野就更开阔一些,海的颜色也更深一层。从墨绿到群青,到接近紫色的深蓝。
石阶两侧的植物也在变化——从松树和山茶,渐渐变成扶桑和某种他不认识的热带灌木。空气越来越潮湿,石阶的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那是苔藓。
雾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神门已经变得很小了,缩在悬崖顶端,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点。而他站在半山腰,被夹在天与海之间,上下都看不见尽头。
忽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往下走。
不是往上,是往下。
一般的神社让人攀登以接近神明,而这里让人下降——下降到海平面的高度,下降到洞穴的深处,下降到某种原始的、潮湿的、黑暗的地方。
像是在暗示什么。
两边的树荫很浓,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热闹闹地挤在空气里,让人有一种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东光太郎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雾崎有没有跟上,每次转头的时候,阳光都会从他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好看的光影。
“小心台阶。”他没有对雾崎伸出手,只是出声告知。
雾崎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走。东光太郎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转过身去。
雾崎不喜欢被他这样对待,他不喜欢被摆上保护位。他说他想要能够成为平等的存在,成为能够彼此间最可靠,并肩前行的存在。
在东光太郎和雾崎第一次去爬山的时候,也是在那时雾崎第一次拒绝了东光太郎伸来的手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东光太郎决定尊重他,雾崎是个完整的人,和自己一样。他收回自己伸出的手,郑重的记下了这句话。
当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暴时,东光太郎都是第一时间冲去调整航向与航速,船首迎浪。船体被海浪席卷晃动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世界末日的预兆,一般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雾崎独自一人闯入来到东光太郎的身边。
“这里很危险!快回去,雾崎!”东光太郎朝着雾崎大吼大叫。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你这个时候又要我自己一个人逃避吗?”雾崎也没有了往常的平静,他也朝着东光太郎吼回去。
是啊,他答应过雾崎的。
东光太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雾崎!雾崎!帮帮我吧,让我们一起抵抗这场风暴。”
每当这个时候雾崎总是很开心。
“走啦走啦!”东光太郎已经顺着石阶跑了下去,站在十几级台阶下面朝他挥手,“雾崎你快点!”
雾崎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像是在发光。他站在石阶中间,背后是大海和天空,脸上是那种永远不知疲倦的笑容。
——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在这里。
而雾崎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折痕太多,有些地方已经快破了。
“来了。”他说,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长。
雾崎数过,到第一个平台是一百二十三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只是不想去思考别的东西。
每转一个弯,视野就更开阔一些,海的颜色也更深一层。从浅蓝到群青,到接近紫色的深蓝。海浪声越来越大,在岩壁之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听不懂的低语。
石阶两侧有朱红色的木灯笼,整齐地排列着,漆面在阳光下有些斑驳,上面爬着绿色的青苔。再往外是陡峭的岩壁,缝隙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开着白色和粉色的小花。
东光太郎走在他前面,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等他。他不催,也不回头喊,只是站在那里,等雾崎走到他身边,然后再继续往下走。
好像他有的是时间。
好像他们有的是时间。
走到一半的时候,雾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喘了口气。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细长的发丝贴在嘴唇上,带着咸味。
东光太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晃荡。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悬崖,礁石和海浪在脚下翻涌,白色的泡沫在岩石间炸开又消失。
“你不怕掉下去?”雾崎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腿。
“不会的。”东光太郎理所当然地说,好像掉下去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是啊。你怎么会掉下去呢。
在转过最后一个弯之后,鹈户神宫的全貌忽然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建筑群嵌在巨大的海蚀洞窟里,像一幅画被框在岩石的嘴中。洞窟的开口朝着大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洞窟内部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不断晃动的光斑——那是海面反射的光。
东光太郎已经站在了洞窟入口处,背对着雾崎,仰着头看洞窟的顶部。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岩壁面前显得很小。
“这里好大……”他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
洞窟比他在上面看到的还要大。顶部离地面至少有十几米高,岩石的纹理像凝固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向深处延伸。空气里有股很重的潮气,混着石头和海水的气味。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凉意从脚底升起来,透过鞋底传上来。
本殿就在洞窟的最深处。朱红色的建筑依着岩壁而建,不像其他神社那样庄严肃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也许是因为光线。从洞口照进来的阳光经过海面的反射,变成一片柔软的、流动的光斑,在本殿的木柱和屋檐上缓缓游走。
东光太郎在拜殿前站住了,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参拜,倒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雾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东光太郎的背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楚——宽厚的肩膀、挺拔的脊背、微微低下的头。
从后面看,他真的很像一座雕像。或者说,很像某一种存在——那种天生就应该站在光里的存在。
他在向谁祈祷?向这里的神?向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存在?
他想许什么愿?
——雾崎知道答案。
“我们永远在一起。”
东光太郎说过很多次了。在船上说的,在月光下说的,在彼此温存之后说的。
永远。
这个词在东光太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就像海水永远咸,就像他们永远会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东光太郎参拜完,转过身来,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
“轮到你了。”
雾崎看着他,没有动。
“我不信这些。”
“有什么关系嘛。”东光太郎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就当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雾崎被他推到本殿前,站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祭坛。没有神像,只有白色的纸垂和注连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供桌上摆着清酒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新鲜水果。
他闭上眼睛。
他许的愿望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字。
忘。
忘了这一切。忘了做的梦。忘了东光太郎说过的话,忘了他的温度,忘了他的笑声,忘了那只叫斯纳克的海兔。
忘得干干净净。
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睁开眼。
东光太郎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有问。
雾崎移开视线,看向洞窟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是从洞顶滴下来的,积在一个天然的凹陷里,清澈见底。池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乳水」。
“传说当年生下这里供奉的那位神子之后,就是用这个水养他的。”他边走边对东光太郎说,声音在洞窟里带回音。
走近后,东光太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接了一捧水。
“你在干什么?”
“尝尝看。”东光太郎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舔了一下手心,“……就是普通的水嘛。”
雾崎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传说。神话。诞生。
这里是开始的地方。
可所有的开始,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雾崎?”东光太郎站起来,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雾崎转过身,朝洞口走去,“走吧,去看看外面。”
从本殿出来,东光太郎沿着海边的栈道往旁边走,忽然在一处栏杆前停下来。
“这是什么?”
雾崎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悬崖下方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形状像一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龟背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被稻草绳围成一圈。海浪拍打着龟石的边缘,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岩石上绽开又消失。
“龟石。”雾崎说,“往那个洞里投运玉,愿望就能实现。”
“运玉是什么?”
“那边有卖的。”
东光太郎立刻跑过去,从摊位前买了一小盒土褐色的陶球。五颗,装在纸盒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回栏杆前,把一颗运玉在掌心里握了握,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睁开眼,左手——他记得规矩——把运玉抛了出去。
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声音几乎被海浪吞没。它弹了一下,滚到凹槽边缘,晃了晃——
然后掉出来,滚到岩石下面去了。
“啊——”东光太郎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再来再来!”他立刻拿起第二颗。
第二颗偏得太远,直接掉进了海里。白色的泡沫吞没了小球,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第三颗打到了草绳,弹回来,在龟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凹槽旁边。
“差一点!”东光太郎趴在栏杆上,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把那个球推进去。
雾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
泰罗。泰罗奥特曼。备受瞩目的太阳蹲在悬崖边上,用左手往一块石头上扔陶球,像小孩子玩弹珠一样认真。
他记得所有的规矩——左手,许愿,瞄准——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雾崎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只能用笑来掩饰的荒诞感。
第四颗也没有进。
东光太郎手里只剩最后一颗运玉了。他没有急着扔,而是转过身,走到雾崎面前。
“雾崎,”他把那颗运玉递过来,“你要不要也来许个愿?”
“不用了。”
“来吧来吧!就剩一颗了!”东光太郎把那颗运玉塞进雾崎手里。陶土球的表面粗糙,带着一点凉意,上面还沾着东光太郎掌心的温度。
雾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
许愿。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永远留在这个梦里。他想要东光太郎永远不会醒来。他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他还没有消失之前。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左手还是右手来着?”他问,声音很轻。
“男的用左手!”东光太郎在他身后喊,语气比他自己还要紧张。
雾崎把运玉换到左手。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一会儿。
龟背上的凹槽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边缘圆润,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草绳在风里晃动,纸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抛了出去。
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直直地落进凹槽里,稳稳地停在草绳圈内,一下都没有弹。
“进去了!!!”东光太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雾崎耳朵嗡嗡响,“雾崎你投进去了!你居然投进去了!!!”
他一把抓住雾崎的肩膀,用力晃了几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亮,比海还深。
“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一定会的!”
雾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许的是:醒来之后忘记这个梦。
但这个愿望,是投进去一百颗运玉也不会实现的。
“你许了什么愿?”东光太郎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说了就不灵了。”
“也是……”东光太郎挠了挠头,然后笑起来,“那我不问了。反正一定会实现的!”
他重新走到龟石前面,蹲下来,对着那个凹槽看了一会儿,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球的轨迹。
“你怎么能投得那么准呢……”他嘀咕着,“明明是我先扔的……”
雾崎靠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投运玉的那只手——还残留着陶土球粗糙的触感。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
然后松开。
什么都没有。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拨开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一直以来都是凉的。东光太郎的掌心是热的,他自己的手指是凉的。他们拥抱的时候,东光太郎的体温会渗进他的皮肤里,但很快就会散掉,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握不紧那些温度。
就像他握不紧这一切。
“雾崎!”东光太郎站起来,转过身,逆着光朝他走过来。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宽阔的、挺拔的影子。
“谢谢你陪我来。”他走到雾崎面前,忽然很认真地说。
雾崎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想谢谢你。”东光太郎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坐那么久的车,不喜欢走路。”
“但你今天一直陪着我。”
他伸出手,把雾崎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雾崎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谢谢你。”东光太郎笑着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雾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谢我”,想说“是我自己想来的”,想说“我只是想在消失之前多看你几眼”。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石阶的方向走去。
“走吧,该回去了。”
“嗯!”东光太郎追上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
雾崎没有挣开。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阶很长,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东光太郎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爬到一半的时候,雾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从这里可以看到鹈户神宫的全貌——朱红色的建筑嵌在灰白色的岩壁里,洞口朝着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进去,又被推出来。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燃烧。
“怎么了?”东光太郎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雾崎说。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在消失之前,再看一眼这个开始的地方。
巴士回程的时候,东光太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海面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蓝色,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东光太郎均匀的呼吸声。
雾崎没有睡。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掌心里还有那颗运玉的触感。粗糙的、冰凉的陶土,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他即将埋葬在里面。
他许的愿望不会实现。他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东光太郎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温热,心跳平稳。手指还和他交握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在。
雾崎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东光太郎的头顶上。
“晚安。”他无声地说。
巴士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在波浪间明明灭灭。
像在说:结束了。
像在说:还没结束。
像在说:都一样的。
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东光太郎洗完澡出来,发现雾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Pico缸。被他洗得很干净,玻璃壁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还留着这个?”东光太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雾崎没有回答。他把东西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你知道吗,”雾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一种生物,也叫Snark。”
东光太郎愣了一下:“什么?”
“一首诗里的。”雾崎说,“一群人出海去猎一种叫Snark的生物。他们找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终于找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不是Snark。那是Boojum。遇到Boojum的人会温和地消失。”
“它可能是一只鸟,也可能是一只鱼,
或者像一只青蛙,或者像一只猫——
如果你问它是谁、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它只会让你更加困惑。”*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东光太郎看着他。月光照在雾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为什么要给海兔取这个名字?”东光太郎问。
雾崎沉默了很久。
“因为它很像。”他最终说,“我创造过一种东西,也叫斯纳克。在……很久以前。其实它的名字本意在光之国里是‘小不点’。”
东光太郎困惑地皱起眉头:“你创造的?光之国?这都是什么意思?”
“嗯。在邱瓷欧拉上。用代码编织出来的。让它吞食垃圾,它会不断成长,直到覆盖整颗星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日常的实验记录。但东光太郎听着,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雾崎……你在说什么啊?”他干笑了一声,“你怎么可能创造生物?你又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雾崎的表情。
雾崎在笑。但那个笑容不属于他认识的雾崎。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撒娇,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冷淡的、带点任性的笑。
那个笑容更像是一个人在告别。
“没什么。”雾崎收起那个笑容,重新变成他熟悉的那个雾崎,“只是随便说说。一首诗,一个睡前故事而已。”
他站起身,把东西放到桌上,然后转过头来看东光太郎。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东光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雾崎走向床铺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雾崎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开。
“雾崎。”他叫了一声。
雾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东光太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只是想说,不管是什么斯纳克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雾崎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东光太郎看不到。
“我知道。”雾崎说。
他把手覆在东光太郎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会的。
在梦里。
窗外,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那个Pico缸静静地放在桌上,玻璃壁上反射着冷冷的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仔细看——如果知道该看哪里——会看到Pico缸的角落里,有一小片干涸的紫色痕迹,那是东光太郎某次突发奇想想要伸手去触摸斯纳克时,斯纳克受惊吐出的墨水,像某种无声的签名,证明那里曾经有一只叫斯纳克的生物存在过。
其实在有一个东西——一朵花,黄色的花。
不过东光太郎并不知道这朵花的存在,在斯纳克消失后的几天里忽然出现的。当时东光太郎并不在雾崎的身边,一切的一切都只有雾崎见证。
雾崎盯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悄悄制成标本,用小布袋装着藏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东光太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白色的、明亮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红色的戴着手套,十分巨大。
他吓了一跳,想要喊叫,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Taro
不是东光太郎。
是Taro。
他想问那是谁在叫他,想转身去看,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Taro。”
声音越来越近。
他终于转过身——
然后他醒了。
船舱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雾崎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搭在雾崎的腰上,指尖下面是微凉的皮肤和缓慢的心跳。
东光太郎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他忽然觉得很不安。非常非常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而他抓不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空Pico缸还在那里。
他收紧手臂,把雾崎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雾崎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有醒。
“你会消失吗?”东光太郎无声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船身,永不停歇。
*诗名: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