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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似梦 林悯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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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悯醒来时,竟真的见到黎贺熬过了他二十七岁的那场致死风寒。二十八岁的他,依旧鲜活地站在她面前。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险些喜极而泣。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猝不及防的变化接踵而至,让林悯恍惚不已——她以为自己已然脱离幻境,但好像转身又坠入另一重迷梦。轮回往复,虚实交缠,她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在现世,还是永远困在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中梦。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朦胧而迟缓。鼻尖萦绕着一缕熟悉的清香,既不是皇宫里的龙涎香,也不是她晚年居所里沉静的檀香,而是黎贺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如雨后新竹,温柔似月下寒梅,缠缠绕绕漫过鼻尖,熨帖着她心底空了几十年的角落。
身侧传来均匀而温热的呼吸声,轻缓落在她的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韵律。她费了些力气,才缓缓转过头,看了过去。
只见黎贺正侧卧在她身侧,眉眼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温和得像一汪浸了月光的泉水。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柔软的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前,随呼吸轻轻颤动。他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什么安稳的好梦。他的指尖微微蜷着,搭在被褥上,指甲泛着健康的色泽。他温热的气息,透过呼吸漫过来,真实得让她心头发颤。
那些他风寒缠身的煎熬、两人阴阳相隔的锥心之痛,那些她午夜梦回时的遗憾与怅然,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而遥远的幻梦。此刻的他,鲜活、温热,就躺在她身边,触手可及,仿佛只要她伸出手,便能握住这份迟来的安稳,便能弥补所有的遗憾。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斑驳的金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也落在被褥上,暖得让人昏昏欲睡。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温柔气息,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黎贺……”林悯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一缕轻烟。她的指尖小心翼翼伸过去,想要触碰他温热的脸颊,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片温热,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开始扭曲、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转瞬即逝。耳边的呼吸声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寂静。
一阵眩晕袭来,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变换,温暖的卧房、熟悉的熏香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宫里金碧辉煌的大殿。
鎏金宫灯高悬,光线璀璨,映得殿内处处生辉。丝竹之声悠扬婉转。灯火摇曳间,满殿宾客身着华服,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是她记忆中一场盛大的宫宴,是她曾以安国夫人身份,献舞惊艳全场的时刻。
场景切换得猝不及防,像走马观花一般,容不得她细细反应。她低头望去,自己身着一身石榴红舞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纹,纹路精致,流光溢彩。她的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玉佩,随着身形微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殿内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
不远处,左明蕙与左明珠两位公主端坐于东侧席,眉眼温婉。她们的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婉转缠绵,如清泉漱石,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的舞姿。
林悯下意识地舒展身姿,随着琴声翩翩起舞。她的身姿依旧曼妙轻盈,如蝶蹁跹,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娇俏,又有几分历经世事的温婉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绝代。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都引得满殿宾客驻足侧目,低声赞叹。
连高位之上的左向柏,目光也自始至终锁在她身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痴迷与偏执。他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竟忘了饮下。
那场舞,跳得尽兴,跳得惊艳。丝竹声落,满殿掌声雷动,震得殿顶的宫灯微微晃动。公主们的琴声也随之停歇。她们转头看向林悯,目光里满是敬佩、欣赏与亲昵,轻轻颔首示意。
可这份惊艳与热闹,并未持续太久。眼前的灯火渐渐黯淡,丝竹声、掌声也突然失真、模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秒,便彻底消散。
再睁眼时,她已身处京城安国夫人府邸的堂屋。
白日的光线很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黎家的长辈、林家的族人围坐一堂,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无奈,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说错话,触动了席间的两人。他们端坐着,目光在林悯与黎贺之间来回流转,神色复杂。
黎贺依旧坐在她身侧,面色苍白如纸,眼底萦绕着复杂的疲惫。他虚握着拳头,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千钧重担,缓缓对她说:
“阿悯,我们和离吧。我会亲自送你进宫,回到陛下身边。”
“和离?送我进宫?”林悯浑身一震,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瞬间从梦境的恍惚中惊醒了几分,心底的暖意瞬间被寒凉取代。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黎贺,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泪水已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黎贺,你说什么?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和离?我不进宫,我只想陪着你,陪着孩子们,守着我们的家……”
黎贺避开她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悯,我知道委屈你了。可陛下对你的执念太深,朝野上下皆知,宫中的圣旨迟早会来。届时,不仅你我,整个黎家都会被卷入纷争,累及族人。与其让你被动卷入,不如我主动送你回去。你本就不属于我,你是陛下心中的牵挂,是曾经的大周皇后。回到皇宫,回到陛下的身边,才是你的归宿,也是唯一能护你、护黎家周全的办法。”
林悯听闻,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砸了下来。
她死死抓着黎贺的袖子,哽咽着,一遍遍地恳求,声音微弱却执着:
“黎贺,我不进宫,我不要和离。求你不要送我走,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就像在南城那样,好不好?”
她的哭声凄厉又委屈,带着绝望的哀求。她死死攥着黎贺的手,握得很紧,但她的掌心却渐渐变得冰凉。
黎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多想抬手拭去她的泪水,多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他有多不舍。可一想到黎家的安危,想到林悯可能面临的危机,他只能硬生生移开目光。他的语气决绝却带着深深的无奈:
“阿悯,别闹了,这是最好的选择!”
“轰——”就在这时,堂屋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沉稳而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跪拜,神色惶恐。
左向柏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峻,威严又强势,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跪拜的众人,直直落在林悯身上。他的眼底满是急切与偏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一旁的黎贺。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大步走上前,一把揽住林悯的腰,将她抱进了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悯,我来接你回宫了!”左向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急切与偏执。
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和离书,递到林悯面前,语气强势:
“签了它,跟我走!往后,我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让任何人抢走你。”
林悯被他揽在怀里,动弹不得。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透过朦胧的视线,死死盯着黎贺。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与不舍,嘴里不停哭喊着:
“黎贺,我不签,我不进宫,求你,救我……”
可黎贺只是别过脸,不愿再看她。尽管他眼底的心疼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他却终究没有上前一步去尝试阻拦——他知道,自己无力与皇权抗衡。唯有放手,才能护林悯周全,护黎家周全。
左向柏察觉到她的挣扎,察觉到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黎贺身上,心中的怒意与偏执瞬间涌上。
他一把掰过林悯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悯,别再想着他了!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只能有朕!”
他不等林悯反应,拿起她的手,强行握着她的指尖,蘸了蘸墨汁,在和离书上签下了她的名字。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她此刻慌乱而绝望的心境,也像是这场荒诞梦境的注脚。
签完字,左向柏不再犹豫,弯腰将林悯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不顾堂屋众人的目光,不顾黎贺眼底的痛苦与无奈,径直抱着她走出了安国夫人府邸。
他们的身后,传旨太监手持明黄色圣旨,高声宣读着重新立林悯为皇后的旨意。他的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冰冷。他宣读完毕后,将圣旨郑重地递给了林家族长,神色恭敬却疏离,便转身出了府。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明黄色的马车带着帝王的威严,静静伫立。
左向柏将挣扎不止的林悯抱上马车,紧紧箍在怀里,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扣压着她的背。
林悯泪眼朦胧,扒着马车的车窗,拼命朝着安国夫人府邸的方向望去。她想要再看黎贺一眼,想要再求他一句。可马车缓缓驶动,安国夫人府邸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尽头,消失在眼前。
左向柏掰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眼底的偏执与温柔交织。他轻声安抚:
“阿悯,回到我身边,我会给你一切。我比黎贺能给你的,给更多更好。我会给你无上的尊荣,给你安稳的生活,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一边跟她说,一边低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又缓缓覆上她的唇,吻得温柔而急切,像是要将这些年的思念与偏执,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林悯看着他的脸,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心底被绝望与茫然填满,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她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还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她明明已经寿终正寝,明明已经看到了大周的太平盛世,明明已经放下了过往的所有纠葛,可为何,她又要重来这一遭,重新回到这座困住她一生的皇宫,重新经历那些爱恨纠葛?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像是在叩击着她的心房,又像是在倒计时,将她重新拖回那片没有尽头的纷争与执念之中。
林悯靠在左向柏的怀里,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模糊。黎贺温和的笑容、宫宴的众人惊艳眼神、堂屋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她,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依旧困在梦里。
眩晕再次袭来,眼前的马车、左向柏的怀抱,尽数消散。
再睁眼时,她已身处皇宫的校场高台之上,耳边传来阵阵呐喊与喝彩——这是宫中举办的骑射比赛。彼时她已经重新进宫多年,已经诞下了两位皇子。朝堂局势初稳,左向柏举办这场比赛,既是为了历练皇子皇女,也是为了挖掘各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校场之上,皇子皇女们身着劲装,策马奔腾,弯弓射箭,身姿矫健,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林悯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竟看到了黎贺——他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他身着素色长衫,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他觉察到注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高台之上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炽热的情愫。只有淡淡的怅然与无奈,像跨越了千年的思念,又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可这一眼对视,却彻底激怒了身旁的左向柏。
他猛地揽住林悯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语气里满是怒意与偏执,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
不等林悯解释,他便拉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高台,神色阴沉得可怕。
林悯的孩子们见状,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紧随其后,快步跟着离去。
校场上的喝彩声瞬间停滞,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惶恐,没人敢多言。
高台之上,翁太后与黎太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与疲惫。
翁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对黎太后低声道:
“陛下对林皇后的执念,终究是害了她,也害了自己,更乱了朝局。”
黎太后神色复杂,眼底无奈,只能强打精神,起身安抚在场的宾客与宗室宗亲,勉强稳住局面,为左向柏善后。
林悯被左向柏死死拉着,脚步踉跄,耳边是他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怒火。行走间,她眼前的景象却再次开始扭曲、模糊。
校场的喧嚣、左向柏的怒气、黎贺消瘦的身影,渐渐交织在一起,又缓缓消散。
等她再次稳住心神,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偏殿——阳光正好,熏香淡淡,黎贺依旧侧卧在她身侧,眉眼温和,神色安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林悯怔怔地看着他的睡颜,泪水无声滑落。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她怕这又是一场幻境,怕指尖触碰的瞬间,一切又会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