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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檐2 次日,墨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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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墨璃能在院中散步了。
胸口的伤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动作稍大仍会抽痛,但已无大碍。她披着斗篷,站在庭院那株梅树下。梅还未开,枯枝虬结,指向灰白的天,风过时,枝梢轻颤,抖落几片将朽的残叶。
青隼从廊下走来,带来几卷新到的密报。
“主上,城中有新动向。”
墨璃没接,只望着那株梅树。听萱阁也有一株这样的老梅,她记得有一年梅花开得极好,夙清漪折了一枝插瓶,摆在她的书案上,小花苞挨挨挤挤,清幽的香气萦绕不散。
“说。”她道。
“是。”青隼展开最上面一卷,“共三件事。其一,清漪姑娘昨日以‘整顿内务’为由,撤换了城中六处粮仓的主事,换上了她这两年提拔的新人。其二,炎城少主递帖求见,清漪姑娘应下,于明日午后在听萱阁设茶会。其三……”
青隼顿了顿,才继续道:“安插在听萱阁的暗桩回报,说清漪姑娘近日时常前往主上的卧房,待至深夜,似是在搜寻什么。”
墨璃抬手,折下一小截枯梅枝,断裂的枝干发出细微的脆响。
“还有么?”
“暗桩还说,”青隼的声音下意识低了几分,“清漪姑娘将司衣局为主上准备的喜服……拿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阵沉默。
墨璃摩挲着断枝粗糙的截面,神色不明,“她想自己与炎城联姻?”
“属下不知。”
墨璃看向她,良久,淡声道:“下去吧,继续盯着。明日茶会,我要知道她们交谈的内容。”
“是。”
青隼退下,庭院里又只剩墨璃一人。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透过斗篷渗进来,方转身回屋,目光扫过窗台时顿了顿。
那里摆着一只白瓷瓶,瓶身素净,无纹无饰,是昨日仆从打扫时从库房找出来的。墨璃当时经过,看了一眼,让人把它送到了这里。
她对瓷器谈不上喜恶,喜爱瓷器,尤爱白瓷的,是夙清漪。
“把它拿走。”她对院内仆从道。
仆从应声,轻脚上前,拿走了瓷瓶。
是夜,墨璃做了梦。
梦里是夏夜,窗外蝉鸣嘶哑,屋里冰釜散着凉气。她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夙清漪窝在旁边的矮榻上,就着一盏纱灯看书,看了会儿,她放下书,赤着脚走过来,趴在案边,仰脸看她。
“阿姐,”夙清漪的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看完这些就歇。”墨璃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勾画。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握笔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阿姐的手好凉。”夙清漪说,手指顺着她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停在脉搏处,“我帮阿姐暖暖。”
墨璃笔尖一顿。腕间的触感清晰,那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动作很轻,却让她后颈微微发麻。她想抽回手,夙清漪却握紧了。
“阿姐,”夙清漪的声音更近了,呼吸拂在她耳畔,“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怕打雷,总要跟你睡?”
墨璃没说话。她鼻间萦绕着夙清漪身上那股特有的幽香,混着书卷和墨的味道,在这夏夜里,莫名让人感到晕眩。
“现在不怕了。”夙清漪轻声说,像在自语,“但我还是想跟阿姐一起睡。”
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墨璃转过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烛光在那双眼里跳动,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潜藏在静水下的漩涡。
墨璃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湿了中衣,黏在背上。她坐起身,胸口伤处因这动作被牵动,传来一阵锐痛。她按住伤口,喘息,等那阵痛过去。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纱,在床前投下一地破碎的光斑。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只是个梦。
可那触感太真实,对话也太真实,那双尽在咫尺的眼睛里深藏的情绪,她曾经在现实中似乎真的看到过。
墨璃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茶水入喉,苦涩冰冷,压下了心头虚浮的情绪。
夙清漪。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捏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
*
次日午后,青隼带来了茶会的消息。
“谈了约一个时辰。”青隼脸色凝重,“暗桩听得不全,但关键几句记下了。”
墨璃坐在窗下,道:“说。”
“炎城少主开门见山,问清漪姑娘是否有主上的行踪,清漪姑娘答:‘没有’。炎城少主似乎笃定您已遇害,追问清漪姑娘接下来的打算,尤其是关于‘璃城城主’与‘炎城少主’的姻亲一事。清漪姑娘道,‘这件事需等阿姐回来再议。’炎城少主嗤笑一声,道清漪姑娘何故还装模作样……”青隼顿了顿,看了墨璃一眼。
墨璃面色不变,道:“继续。”
“炎城少主提到,您的回城路线,亲卫数目,都是清漪姑娘提供给他,质问清漪姑娘是否想过河拆桥。清漪姑娘问他要什么,炎城少主道,他要一半璃城,且要他与璃城城主的婚礼如期举行。清漪姑娘沉默片刻,说,她会考虑。”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墨璃慢慢抬起眼,看向大气不敢出的青隼,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么?”
“炎城少主道,他两日内要得到答复,同时向清漪姑娘……表明了心意,离开了听萱阁。清漪姑娘在茶室内又留了片刻才离开。暗卫潜入茶室后,发现了一张纸笺,似乎是清漪姑娘留给您的,她不敢擅自带过来,只记住纸笺里夹了瓣梅花,并有一行字:阿姐,今年的梅要开了,我等你回来看。”
墨璃没有说话。
“主上,”青隼低声道,“安插在炎城的内线也传回一个消息。”
“说。”
“三个月前,您与炎城定下婚约的第三日,炎城少主曾秘密见过一个人。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耳后有颗朱砂痣。”
而璃城城主的妹妹,夙清漪左耳后,便有一颗朱砂痣。
“三月前的消息,为何现在才传过来?”
青隼额角冒出冷汗,“内线近日才从炎城少主的仆从口中打听到这个消息。”
“换人接替她的位置。”
“是。”
青隼告退。墨璃端坐在窗下,垂着眼,浅薄的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三个月前。
墨璃想起那日她带着婚书从炎城回来,夙清漪在城门口迎她,一身月白裙裳被夕阳染上暖金色。她接过她手中的婚书,笑着道:“恭喜阿姐。”
那个时候,夙清漪脸上的笑是真实的吗?她的眼中是否有其它东西?
墨璃想不起来了。她那段时间太忙,忙着布局,忙着思索如何借由这桩婚约吞并炎城,于是没有注意到那个乖巧的,总是笑眼看她的女孩,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
记忆如潮水倒灌。
墨璃想起更早之前,在夙清漪及笄后,城中有世家探问她的婚事。那时她以长姐的身份为夙清漪挑选适龄子弟,城东林氏的嫡长子,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军中的青年将领,战功赫赫,性子直爽……夙清漪坐在她身侧,看着那些人,待她询问时,她垂下眼,道:“全凭阿姐做主。”
于是墨璃去查。她查出林家只表面光鲜,欠了许多债,查出青年将领脾气暴烈,曾因小事当众鞭笞士卒,致人残疾。夙清漪安静地听着这些消息,而后她轻轻靠过来,挽起她的手臂道:“阿姐,我一直呆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不好?没什么不好。那个时候的墨璃已经成为城主,大权在握,有能力也有义务,让夙清漪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也的确选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冰凉如水。墨璃看着窗棂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移过地面,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她曾为夙清漪谋划的未来,已被夙清漪全然接受,然后,用它们铺成了一条通往今日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需要剔除她的存在。
伤痂在绷带下突突地跳,像一颗挣扎跳动的心脏,墨璃抬手按住胸口。
青隼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该换药了。”
墨璃冷冷“嗯”了声。仆从端来药箱,解开她身上的绷带,伤口愈合得很好,新生的肉芽泛着健康的粉色。
墨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却冷冽平静,像一潭结冰的深水。
*
两日后,墨璃拆了胸口的缝线,伤口愈合成一道暗红色的凸起,像一条爬在心口的蜈蚣。
“主上,”青隼在屏风外低声禀报,“暗卫来报,清漪姑娘又向您递了话。”
“说。”
青隼道:“清漪姑娘说:‘若阿姐不愿入城,清漪可出城一见。明日子时,西郊荒祠。’”
墨璃系好衣带,从屏风后走出。窗外天色阴沉,将要落雨。
“荒祠。”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不明,“她倒是会选地方。”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离城五里,周围是乱葬岗。墨璃之所以去过那里,是因为她母亲的尸骨曾在那里埋过一段时间——彼时她羽翼未丰,周围群狼环伺,叔伯以母亲的尸身要挟她交出手中权力。她虽设计取回,却无法让母亲风光大葬,又担心母亲尸身再次被争夺利用,只能先悄悄埋在荒祠附近。
那段时间,她偷偷出城时,夙清漪会跟在她身后。小时候的夙清漪胆子很小,偏又固执,不肯独自回城,怕得双腿打颤也要跟着她——这样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后来墨璃杀掉叔伯,掌控璃城时,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的尸身迁入祖坟,再也未曾过去荒祠。
“主上要去吗?”青隼问。
“去。”墨璃道,“但不是我。”
青隼不解。
墨璃转过身,目光落在侍立在一旁的一名亲卫身上。那亲卫身量与墨璃相仿,面容平凡,眼神沉静,是暗卫中擅易容的好手。
“你来扮我。”墨璃道,“子时,去荒祠。”
“是。”亲卫单膝跪地。
“不必多话,不必动手。她若发现你的身份,你便直接离开。”
亲卫记下。
青隼欲言又止。墨璃看她一眼:“想说什么?”
“主上,清漪姑娘既敢约见,必有准备,即便您不亲自前去,万一她寻着凌翡的行踪找到这里,是否会……”经过这几日种种,青隼已经意识道那位看似温柔和善的清漪姑娘,实际心思深沉、缜密得可怕。
“她不会。”墨璃声音冰冷。
青隼不敢再多言。
“若她真这么做,”墨璃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轻巧的连弩,垂眼检查机括,“那就别让她有机会离开那里。”
*
子时将至,西郊荒祠。
坟包连绵,歪斜的残碑立在其间。夜风穿过其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潮湿的腐土气息。
天已经落了雨,雨丝细密如线。
泥土小径上,有人自雨中缓缓走来。她孤身一人,撑着把素面油纸伞,西子色裙裳,外罩银狐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玉簪。伞面微倾,遮住她大半张脸,在荒草与坟冢间穿行,竟有种不似人间的清寂空灵。
她走到祠前,停步,收了伞,走近祠内,点起案上几只残烛,烛火晃动的光照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温婉清丽的脸,皮肤细腻瓷白,一双眼清凌似秋水。这双眼看人时总是微微弯着,含着三分笑意,只是此时四下里无人,眼中笑意寡淡,反而更多疏离冷漠。
点好烛火,夙清漪转身,看向祠外。
她没有等多久,一道玄衣身影便出现在了坟茔间。那人身量修长,脚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手中并未撑伞,任由细雨打湿她的肩头和发梢。
玄衣人走到祠前,停住。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大,吹动门边人的衣摆,也吹动夙清漪鬓边的碎发,她看着来人,唇边浮现的弧度一点点凝固住。
厚重的死寂蔓延开来,仿若缓慢冻结的冰面,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忐忑的亮光,也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夙清漪看了祠外人很久,久到雨丝又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薄纱,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声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姐啊。”她呢喃着,叹息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