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主》曦坤

2、一 白归所

　　噩梦来临的时候，李想钱尚顶着寄寓了李松望子成龙的名字，和额角的青紫，犹豫在村外不敢回家。

　　已经到了子夜，万籁俱寂，村里的灯火也早早熄灭，早上和李松大吵一架之后，李想钱负气跑了出去，却没来得及细细思量忤逆父亲的后果，陷入了有家不能回的境地。

　　或许此时抽身离开是最好的方法，天下之大，总有一个地方看不出李想钱身上耻辱的烙印，总有一个大夫能够修补好丹田的缺损，总有一个方法能帮助他脱离苦海。

　　直到那一轮黑月升起。

　　李想钱不想承认，但他亲眼看到村口的土地伸出了无数只漆黑修长的手臂，一个接着一个的按住地面，撑出了骷髅般的身躯，怪物似乎有所感应，对着呆若木鸡的李想钱，扯出了一个咧到了耳根的笑容，露出阴森的尖牙。

　　跑，快跑！这是他唯一的念头，可是当他迟缓地转身时，腿不自觉地发软，他身体一没支撑就跌入泥中去。

　　李想钱手掌用力，指甲间嵌入了不少黑泥，一咬牙把自己撑了起来，慌张地往外跑。

　　“想钱！”娘的声音，“想钱，你在哪？”

　　李想钱不可置信地回头，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身影正打着灯朝村外走，丝毫未能察觉身前身后的怪物已经匍匐露出了大半个身躯。

　　看着娘即将走到怪物圈中，已经有迫不及待的东西伸手向她的脚踝，李想钱大吼一声小心，飞身扑向村门口的怪物。

　　为首的一只张开大嘴迎接他，李想钱感受到皮肤刺痛的时候，浑身爆发出一股灵力劲流，把怪物的躯体活生生爆开，无数的黑气溅射向四周，留下了原地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灵体愣在原地，无数怪物发出惊喜的叫声，上前分食了他们的“同伴”。

　　李想钱把娘拥在怀里，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盏纸灯，火花噼啪炸响，危险在暗中涌动。

　　“想钱，这是什么啊，这不是你弄的吧，啊？”娘的神色慌张，眼睛泪汪汪地要个结果。

　　李想钱道：“娘，别问了，我们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娘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想钱，这是不是和仙宗有关系，是不是和你那个宗门有关系！”

　　李想钱连忙摇头，“娘，这是殍，是传说中的饿鬼，和仙宗没关系，趁村子里刚入侵，我们快走，我们走啊。”

　　娘的眼睛晦暗了，村子里刺出一阵尖锐的咆哮，紧跟着的是女童的哭声，娘惊叫一声容容，就挣脱李想钱的手朝家跑去。

　　李想钱想要跟上，又犹豫地看向通往村外的路，不容他多思考，就是一阵阴风袭面，村口其他的殍也脱离出了土地，他们没分上同伴的尸体，转而对李想钱垂涎欲滴。

　　李想钱险险避开利爪，踉跄着往村子里面狂奔，身后的殍撕咬紧追，不少村民刚慌张逃出家门，就进了他们的利口。

　　半截身躯还立在原地，另外半截就被血肉骨头混成一团咽了下去，李想钱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两声，本就空空的肚子更加难受。

　　李想钱扶着墙前进，有些殍直接从敞开的门里冲出来，李想钱紧贴着墙才没被呼啸的殍发现。

　　这种人死后变成的怪物，除了保留了四肢躯干的形态，半点神志也无，就连五感也有所下降。

　　李想钱看着空中游荡的殍，心想干脆爬过去得了，再往前走了两三户人家，附近传来了血肉咀嚼声，李想钱正聚精会神地判断着这只殍的方位，却发现手下的土地质感分外柔软，一低头，半只眼睛正在土里看着他。

　　李想钱的呼吸停滞了，他屏住一口气，凝聚出星点灵力狠狠在那只殍的头上打了个洞出来，他的灵力质顺着破口流出，周围的殍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躁动的左晃右晃。

　　李想钱趁机往前狂奔，眼前却突然一黑，村长家的门差点将他扇飞，他本以为是有殍从里面出来，一转眼却看见是村长提着一把泛着微光的镰刀冲了出来。

　　血液倒灌头顶，李想钱感觉头脑一阵发热，腹部的旧伤隐隐作痛，李秀看见了他很惊讶，“李想钱，你怎么在这里。”

　　李想钱想说话，嘴巴却不停发颤，下一刻，李秀高举镰刀向他劈来，李想钱几乎魂飞天外，完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他无助地抱头蹲下，却感觉身后一阵腥热，一只殍死于李秀的刀下，也吸引来了更多的殍聚集过来。

　　李秀因为强行爆开灵力，手里的镰刀震出一个破口，他嘴中含血，一把将李想钱往前推，“走吧！快走！”

　　下一刻，他的右臂就被生撕下来，面庞还没来得及露出痛色，就被一只殍含在了嘴里。

　　李秀也是修士？他就这么死了？混乱的念头在李想钱脑袋中忽闪忽闪，那个干瘪的老人曾在他的灵魂上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如今他又用自己的性命换李想钱快走？

　　这并不是一场双方自愿的交易。

　　李想钱白着脸跑到家门口，铁锁一截一截地断在地上，娘的身子软趴趴地趴在门槛上，胸口到腹部破开了一个口子，像一个糖皮纸一般被人随意的丢在地上。

　　心脏一阵抽痛，李想钱抚上她的脸，她死不瞑目，死死扒住的门上，还有她砸门时留下的血手印。

　　李想钱没有娘了，很快，连性命也要没有了。

　　在院子大快朵颐李松尸体的殍嗅嗅鼻子，察觉到了更为鲜美的猎物，警惕地抬起头来，李想钱猝不及防看到那只没有眼皮的眼睛，和他身后的那轮黑月。

　　月亮从圆心被墨色渲染，两道黑幕缓缓升起，仿佛要吞下整个村庄，一抹白衣悬于高天，仿佛锐利的瞳仁，照耀着整个空间。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李想钱在望向那个女子的那一刻，内心就感觉被那双眼睛死死攥着，只要她一眨眼，呼吸就会遵命般逝去。

　　她像一朵青白色的花，在这个静止的空间稳稳地下落，洁白的裙摆落入了李想钱的院子里，没有施舍给李想钱一个眼神，淡定地走进了李家屋子。

　　李想钱扶起地面站起来，院子的殍全都被吓走了，直觉告诉他女子比所有可怖的殍都危险，但是容容还在房间里，已经到了这一步，一家人死在一起也好。

　　后背一扯一扯的疼，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刮伤了，李想钱付着门进屋，李松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天空，腹部也是一个大缺口，灵魂被生剖出来吃掉了。

　　李想容穿着粉色的衫裙，扎着两股小辫，一双小手抓着女子的手指，从后脑的发丝里滴出点点鲜血。

　　李想钱靠过去，女子把李想容抱在怀里，怜爱地安抚着她将死的身躯，看着她的眼睛一睁一合，李想钱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道：“容容。”

　　她嘴唇翕动，艰难出气：“哥哥，别怕，容容，保护，你。”

　　李想钱愣住了，李想容断断续续道：“爸爸，不会打你，了。”

　　一股酸涩滋味涌上心头，李想钱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女子已经抱着妹妹坐在了祭祀的堂上，久到妹妹的身躯已经彻底变得冰冷僵硬。

　　李想钱撑起麻木地头颅看着女子，她依旧抱着小女孩，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她的尸体上拍着，仿佛在哄她入睡，脸上都因此显露出一种温柔的神色，为那双如冰潭的杏眼添了一丝温度。

　　李想钱僵硬不言，支着手挣扎起身，向外走去。

　　背后传如暖阳一般温柔的声色：“外面都是殍，你打算去哪里。”

　　充满关怀的一句话，如果不是话的主人散发着整个空间内最浓重的恶气，正叫嚣着想要撕扯掉李想钱的灵魂，或许他会在绝境里为这句话流泪。

　　李想钱不回答，朝着血淋淋的门口快步走去，那里还躺着他母亲的身体，那里是孕育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他要在来处死去。

　　但是死亡追来的更快，一根细长的黑刺无声无息地贯穿了李想钱的身体，无数黑丝包裹住他的心脏，刺痛传遍全身，李想钱吃痛倒地。

　　女子缓步走出来，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一个用力就将李想钱提到了低空中。

　　“小美人，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我。”女子戳了戳李想钱的脸。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说句话让我听听吧。”

　　李想钱口中呛出一口血，溅了血点血沫在女子的脸上，忍痛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女子笑道：“原来是男孩，你生的比你妹妹还好看。”

　　她的脸上涌现出一股玩味的笑意，“看来路过这个果然是正确的，你有成为殍的资格，不论是你这张脸还是你的修炼天赋。”

　　攥住心脏的黑丝猛的抓紧，散发出浓烈恶气，李想钱痛的浑身抽搐，口中挤出零星哀嚎，零星嘶吼。

　　女子还在安慰他，“没关系，很快就好了，只要等我亲手杀了你就好，我会很快。”

　　浓郁的黑气从她的掌心涌现，凝聚成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李想钱心想，终于到这一天了，他无力地闭上眼。

　　剑锋却迟迟没有落下，女子被一道黑影扑到地上，口中呛了灰止不住地咳嗽，黑影死死按住她，那是一只瘦弱的殍。

　　“莫伤我儿，我伤，莫伤，我儿。”她沙哑道，声音逐渐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