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月光碎》晓月圆

2、如果有下辈子 1

　　1

　　我是岑念。

　　我叫岑廿。

　　岑念走了，我成为了他。

　　而他，是我爱的人。

　　2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场很大的雨里。

　　那天夜里我被陌生人丢在了街上，身上因为挣扎磨出了很多伤口。

　　一道车灯划破黑暗，径直停到我的面前。我抬头被雨水糊了一脸，只看见一道身影过来踹了我一脚。

　　我迷迷糊糊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妈妈的。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裤脚，得到的还是痛感。

　　我伸手抹了抹脸，终于看清了来人。

　　真的是妈妈。

　　她的目光扫过来，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赤裸裸的厌恶，像在看什么脏污的垃圾。

　　我伸手想要挽留，哭着喊着让妈妈不要抛弃我。

　　任凭我这样，她终究给我留下的只有离去的身影。车灯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

　　我只不过想让她看我一眼……

　　光芒就在眼前，却偏偏独不照我。

　　我认命的躺在地上，任由雨滴拍打我，一滴滴融进伤口里。像数万根针穿过，直到陷进肉里，截断每根神经。

　　世界逐渐消散，雨滴在为我奏乐。

　　我能感到身体越来越沉，连抬起一根小拇指都感觉有千斤重，犹如濒死的鱼。

　　就在我想沉浸在这个世界里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道光，特别刺眼。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这道光真真实实的照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隐隐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你还活着吗？”

　　3

　　再一睁眼，我发现自己到了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却裹着从未感到的温馨。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似医院那般冰冷，混着一点阳光晒过布料的清香。

　　我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指尖刚碰到床沿，就听到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抬眼时，撞进一双清透的眼眸里。

　　他扶着我坐了起来，做了个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岑念，想念的念。”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说:“我也叫岑廿，二十的廿！”

　　他惊喜地笑了笑：“那我们还挺有缘的，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当朋友。”

　　“好啊！”说完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住我的手，露出了些许担心：“你家人的电话是什么？我让他们来接你。”

　　我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说：“我妈妈不要我了，奶奶前几天也走了，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了……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抱了抱我，“我从小也是奶奶带大的，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如果不嫌弃，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抹了抹眼泪，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晰一点：“会不会，太麻烦了？”

　　他愣了一瞬，说：“不会，我奶奶一定会很喜欢你。”

　　4

　　就这样，他收留了我。

　　我终于有了家，一个容得下我的家。

　　在他的照顾下，我的伤逐渐愈合，走起路来膝盖也不疼了。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闷闷的。我觉得一直让他照顾我不太好，开始主动帮他分担家务。

　　他上班我主动做饭，吃完饭我主动洗碗，脏衣服我主动扔到洗衣机……

　　他下班看到后跟我说:“你不用这样的，身体没好就应该多休息。”

　　“我早好了，不信你看。”说完我在他旁边跳了几下，证明我已经没事了。

　　他笑了笑说:“我信了，但是不能做大幅度动作。”

　　“既然这么有活力，那我给你个康复的奖励。”他抖了抖身后的东西。

　　我瞬间亮起星星眼说:“什么奖励？！”

　　“当当当当——”他举起了身后的东西，那是一只烤鸡。

　　我笑嘻嘻的接过，把烤鸡放在桌子上问他:“都是给我的吗？”

　　他点了点头:“都是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说完我揪起鸡腿就吃了起来，顺道把另一只鸡腿喂到了他嘴里。

　　他不知所措的叼着鸡腿，口齿不清的说:“这都是给你的呀，我不吃。”

　　我冲他甩了甩手，又偷偷在他手里塞了俩鸡翅:“什么我的你的，我们一起吃。”

　　5

　　因为房间太小，只能放下单人床。他把床留给了我，自己睡地板。

　　所以我偷偷在网上买了个折叠床，把它和单人床拼接了一下，成了双人床。

　　这样他就不用每天睡地板了。

　　我美滋滋地在床上看着报纸，等着他回家。

　　“吃饭啦——”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早就回来了。

　　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赶忙跑过去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把盛好的大米饭放到了我面前：“有一会了，怎么了？”

　　我赶忙摇了摇头，吃起了饭：“没事。”

　　吃完饭后，我跟他说：“我准备了惊喜给你，你自己去找吧。”

　　他眼睛环视四周，最终摆了摆手跟我说：“没找到。”

　　我开心地把他拉到床边：“你看，床变大了！你以后不用睡地板喽。”

　　他一脸惊喜：“这都是你做的吗？有没有伤到？”

　　我摇了摇头抱住了他说：“没有。”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发现。只不过是陪我玩着幼稚的小游戏……

　　6

　　被他收留快一个月，我才忽然想起，竟还不知道他的年纪。

　　看他的样子觉得跟我差不了几岁。短头发，眉骨高，双眼皮，皮肤因常年在外奔波而不再白皙，像是浅浅涂了一层浅棕色的颜料。

　　本该充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其中却多了几分稳重。

　　他下班后，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说：“我今年十七，看着不像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像，你像出社会很久的大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他说：“可以。”

　　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垂了垂眼眸说：“我爸妈走的早，我奶奶生病了。我无依无靠，只能想办法养活自己和奶奶。”

　　“我还不知道你的年龄。”他云淡风轻地转换了话题。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今年十六岁。你……不好奇我的故事吗？”

　　他说：“好奇，但每个人的故事都有难免的伤口，我不想揭开你已经结痂的疤。”

　　7

　　后来，他带我去看了他奶奶。

　　他奶奶确实很喜欢我，笑着说：“这孩子好，长得帅讨人喜欢。”

　　我说：“我只讨您一个人喜欢好不好？”

　　8

　　我心疼他干那么多活太累了，也出门去找了个活干。挣了钱打算给他租个大点的房子，买漂亮的双人床。

　　9

　　在下班路上偶尔会遇到他，索性请他吃了顿饭。

　　我带他去吃了我最爱吃的一家米线。

　　米线上来之后我看到他没有动筷子，疑惑地问了问：“怎么不吃？”

　　他支支吾吾的说：“我吃了的，不饿。你吃完后我把这份拿给奶奶。”

　　我边吃边说：“奶奶的那份，我早买了。你不吃的话，这份就浪费了。”

　　说完他才放心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10

　　再后来。

　　路过好吃的小吃摊，我也会买两份带回家。他没进门就能闻到晚上吃什么。

　　11

　　慢慢地，我的心好像生了什么病。

　　我一见到他，心脏就会怦怦直跳。我吓得去诊所看了看，医生告诉我是情窦初开。

　　我喜欢上他了……

　　我一直对自己的性取向没有定义，因为之前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答案递到了我的眼前，我却一字都不敢写下。

　　12

　　我暗戳戳问了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说：“我不清楚，没时间想这个。”

　　我说：“如果现在让你想呢？”

　　他思考一下说：“什么样子真想不到，但无论什么样，只要我喜欢就好。”

　　我说：“你觉得我在你心里能排得上号吗？”

　　他说：“当然可以，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说：“只是朋友吗？”

　　他说：“也是我最爱的弟弟。”

　　“可……”我还没说完，他就替我盖上被子，让我早点睡。

　　……

　　可是我喜欢你。我不想当你的朋友，也不想当什么弟弟。

　　13

　　他陪我过了十七岁生日，也是我过的第一个生日，尝到了从未吃过的生日蛋糕。

　　看着他，我没忍住地哭了。

　　他抱着我问：“怎么了？寿星可不能哭鼻子”

　　我说：“我就是太高兴了。谢谢你给我过生日。”

　　我感到的开心与快乐，幸福与满足，全是他带给我的。

　　14

　　最后在他生日的前几天，我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我租下一套宽敞的大房子，订满了一整桌他爱吃的菜，把这个新家布置得温馨又热闹，连角落都摆上了他喜欢的小摆件。

　　到了他生日这天，我租了辆电动车接他下班，口袋里还装着准备好的礼物。

　　路上，一通陌生号码反复打进来，起初我以为是诈骗，挂了两次。

　　可它没完没了响个不停，我只好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了急切的声音：“你好，是岑念的家属吗？我是第六医院急诊科的医生！”

　　我的心猛地一揪，“我是，请问他怎么了？”

　　“患者出了严重的车祸，现在正在抢救，情况很危急，麻烦你立刻到医院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疯了似的拧下握把。

　　我这辈子从没把车开这么快，沿途的风景模糊成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呼吸都觉得浪费时间。

　　冲到第六医院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她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可我此刻根本顾不上她，拨开人群就往急诊室跑，抓着护士的胳膊急切地问他的位置。

　　跌跌撞撞跑到手术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整个人都是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不知熬了多久，手术灯“啪”的一声灭了。

　　医生出来对我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可能……”我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不愿相信。

　　我拼了命的推开医生往手术室里挤，可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红色，像被揉碎的玫瑰花瓣散了一地。

　　而花瓣的中间，躺着我爱的人。

　　他的手上还沾着奶油，那是出门前，我撒娇让他顺路买的小蛋糕，那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的口袋里，还装着未送出的礼物。

　　这，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15

　　医生把我推出了手术室，低声劝我节哀。

　　我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问：“是谁撞的？”

　　医生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肇事司机就在医院大门口等着，警方已经到了。”

　　走出急诊楼的这几步，用尽了我的所有力气。

　　看着车门边的那个身影，我压着的恨意翻涌，颤抖着问：“是你撞的他？”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厌恶：“什么我撞的？是他自己不长眼撞上来碰瓷的好吗？”

　　说着，她又上下嫌弃地打量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离我远点吗？原来这家伙是你朋友？难怪跟你一样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唇被我咬得渗出血珠：“你，再说一遍。”

　　她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再说一遍又怎么样？我就说……”

　　剩下的话，被我挥过去的一拳狠狠打断。

　　我红着眼像失去理智的野兽，只想撕碎她的嘴脸，可第二拳还没落下，就被赶来的警察死死拦住。

　　我挣扎着，一把抓过警察手里的笔录本狠狠砸向她，声音里满是恨意：“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16

　　奶奶因为他的离去，一夜间垮了，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她忘了时间，忘了季节，忘了身边的人，唯独没忘记他。

　　她总念叨，她有个孙子，叫岑念。乖得很，懂事，会陪她晒太阳，会给她剥橘子。

　　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叫：“念念，你回来了呀。”

　　我就顺着她，轻声应：“嗯，奶奶，我回来了。”

　　我学着他的语气，学着他的习惯，学着他喊奶奶的样子。

　　我在替他活着，替他陪着这个记不清脸、却记了他一辈子的老人。

　　那几天，我平静地收集了所有证据。

　　然后，我把妈妈告上了法庭。

　　庭审结果下来那天，风很轻。

　　法官一字一句：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她终于为她的恶意，付出了一辈子的代价。

　　几个月后，奶奶也走了，走得很安静。

　　我处理完所有后事，把一切都安顿妥当。

　　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坐在窗边，安静地享受了这短暂又温柔的春天。

　　17

　　我把自己关了三天，才勉强接受事实。

　　我拿出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钱，选了一处安静向阳的地方，买下三块并排的墓地。

　　他之前跟我说过，想一辈子和我、和奶奶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好。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以后春去秋来，冬落白雪。我们，永不分别。

　　18

　　现在我放下了所有，轻轻倒在他的墓前。

　　泥土微凉，贴着我的脸颊，像他从前温柔的触碰。

　　我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药，闭上眼，静静等着去见他。

　　可到最后，我还是不甘心。

　　我还没来得及，说喜欢你。

　　你的生日，我布置好了一切。

　　你没许的愿，我替你许了。

　　如果有下辈子，请让我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