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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候选名单 协和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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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的走廊永远是同一个味道。
酒精、消毒水、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我以前闻不出来,今天闻得特别清楚。
我在神经外科门口坐了四十分钟了。手里的号是琪建国让人挂的,专家号,三百块,黄牛炒到三千。我没让他司机送,自己打车来的。出租车司机路上跟我聊了一路,说他女儿也跟我差不多大,在老家读大学,问我是不是来看病的。
“小毛病。”我说。
他信了。
手机震了三下。
杜成:“琪一你没事吧?你早上问那个问题把我吓死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陈晓华:“琪一,论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出版社那边在催了。”
琪建国:“检查完了吗?结果出来先发给我,别自己乱看。”
我把三条消息都读了,都没回。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喊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两秒。
“琪一?”护士看了我一眼,“一个人来的?”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她没再问。这个科室的护士见多了一个人来的病人,也见多了检查完就再也没来的名字。
抽血、CT、核磁。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多小时,我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从这个机器搬到那个机器。做核磁的时候躺在那里面,噪音很大,但我反而觉得安静。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消息需要回,没有决定需要做。
闭上眼睛的时候,系统没有出现。
睁开眼睛的时候,它也没出现。
我开始怀疑那到底是不是麻醉前的幻觉。
拿着最后一张检查单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看见了一个人。
吾悦。
她没看见我。她靠在内科门诊外面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卫衣,灰色的,很大,袖口长出来一截。
她瘦了。
不对。现在的时间线是三个月前,她不应该瘦。她是在我确诊后才开始瘦的——后来周姨告诉我,吾悦有一段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把钱省下来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我当时以为是她在攒钱跟杜成出去旅游。
吾悦抬起头,看见了周姨。
不是,她看见的是我。
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然后是那种下意识的、讨好的微笑。
“琪一?你怎么在这?”
“看病。”我说。
“看什么病?”
“复查。”
她点点头,没追问。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三米,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我觉得那三米像一条河。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还行。”
“那就好。”她又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一点,“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你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我“出事了”。因为三个月后,我会确诊。而她会在知道确诊消息的当天晚上,和杜成躺在同一张床上。
“吾悦。”我说。
“嗯?”
“你现在住在哪?”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就……学校附近那个公寓啊,你不是知道吗?”
“一个人住?”
她眨了眨眼,笑容僵了大概零点几秒。“对啊,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室友搬走了之后就没人跟我合租了。”
她说谎的时候右眼会跳。这个习惯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右眼。
没跳。
那就是说,她住的地方确实是一个人。但出轨不需要同居,只需要一个晚上,一个借口,和一个愿意配合的人。
“琪一?”她被我盯得不自在了,“你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我说,“我先走了,还要去拿报告。”
“哦……好。那你注意身体。”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十步,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琪一。”
我停下来,没回头。
“……没事。你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头,继续走了。
内科和神经外科不在同一栋楼,中间隔了一条连廊。连廊两边是玻璃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我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琪一小姐吗?我是XX出版社的编辑,陈晓华老师给了我这个号码,说您同意放弃论文署名权了,需要您签一份正式的确认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停下脚步。
窗外停车场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有人在抽烟,靠着车门,看不清脸。
“她跟你说我同意了?”
“对,陈老师说您已经签了初步协议了,就差一个正式确认函。我们这边排版已经排好了,就等这个流程走完就可以印刷了。”
陈晓华连等都没等。
我还没签那份协议,她已经告诉出版社“搞定了”。因为她知道我会签。因为她知道我没有选择。
一个快死的人,要学位有什么用?
我在连廊上站了很久,久到那个编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
“我在。”我说,“确认函寄到哪?”
她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我家的,是陈晓华办公室的。也就是说,陈晓华连让我自己收快递的机会都不给。
挂了电话,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那辆黑色轿车。抽烟的人掐了烟头,抬起头——不是看楼上,是看手机。
手机震了。
琪建国:“检查完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然后翻到杜成的朋友圈。
她三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的窗户,配文只有两个字:“陪着。”
定位显示:协和医院。
她也在协和。
她知道我今天来协和,但她说她早上回家了。她说她被我早上的问题吓到了,但她现在在协和,拍了张窗户的照片,配文“陪着”。
陪谁?
陪空气吗?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我翻到她的朋友圈主页,往上划了几个月,找到确诊那天的记录——不对,现在还没确诊,确诊是今天下午的事。但在我的“记忆”里,三个月后她发的那条朋友圈,配文是一个笑脸加一个句号。
“终于。”
我截图了。虽然这条朋友圈还没发,但我记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门诊大厅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蹲在墙角哭,有人对着手机大吼,有人面无表情地拿着缴费单走来走去。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杜成。
她站在门诊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白大褂,长发,个子很高。
梧馨。
我站在原地。
杜成先看见的我。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紧张。很快的那种,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但马上又调整过来,笑着朝我挥手。
“琪一!你也在这?好巧!”
梧馨转过身。
她瘦了。
不对,我现在在“过去”,她不应该瘦。但她的确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她看见我,表情没变。
不是冷静,是那种刻意控制过的面无表情。像她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让任何情绪出现在脸上。
“琪一。”她说。
“梧馨。”我说。
杜成看了看我们两个,咬着吸管,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转。“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聊?我请你们喝东西?”
“不用。”梧馨说,“我还有病人。”
她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杜成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你们分了之后就没联系了吗?”
“她在这上班。”
“对哦,她是医生。”杜成点点头,“但她刚才那个态度也太冷淡了吧,你俩好歹在一起过,就算分了也不用——”
“杜成。”
“嗯?”
“你刚才在跟她说什么?”
杜成的吸管差点掉了。“啊?没说什么啊,就随便聊了几句。我问她内科怎么走,我最近胃不舒服,想挂个号看看。”
协和医院的内科在一号楼二楼,而药房在三号楼一楼。
她想挂内科,跑到三号楼来问路?
我看着杜成,她也看着我。她的笑容很稳,但握着奶茶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没拆穿她。
“走吧,”我说,“陪我拿报告。”
“好。”她松了口气。
报告出来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主治医生姓林,女的,看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琪一,你的CT显示左颞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初步判断是胶质瘤。位置靠近脑干,需要尽快手术。”
林医生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着那一团阴影。
杜成站在我身后,安静得像不存在。
“手术成功率多少?”我问。
“如果位置不继续恶化,大概百分之七十。但术后可能会有语言功能和记忆功能的损伤,具体要看术中情况。”
“如果不做呢?”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不做的话,大概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上一世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哭了。当着医生的面,哭得很狼狈。杜成抱着我,也哭了,哭得比我还大声,引来好几个护士在门口张望。
这一次我没哭。
“手术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排期的话,最快下个月。”林医生翻了翻本子,“但这个手术的难度很高,我们医院能做这个位置的专家只有一位,他下个月的时间已经排满了。如果你想快的话,可以考虑去别的医院——”
“不用。”我说,“我可以等。”
林医生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时间更长。“你确定?每等一天,肿瘤都有可能——”
“我确定。”
因为我需要这三十天。
走出诊室的时候,杜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琪一……你刚才为什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哭?”
“正常人听到自己得了脑瘤,都会哭的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比我上辈子哭得还快,还自然。
“你不是哭了吗?”我说。
“我是替你难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医生说你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候,我差点——”
“你差点什么?”
她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杜成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一颗,挂在脸上,没擦。
“琪一,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话的方式。”她皱眉,“像变了一个人。你不相信我吗?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
“就是……别人说的话。关于我的。”
她在试探。
她知道我早上问她换药的事不是随口问的,她在确认我是不是掌握了什么。
我看着她挂着眼泪的脸,忽然觉得很有趣。她是真的在哭,眼泪是真的,颤抖是真的,但难过的对象不是我。她难过的是——她发现我不再相信她了。而她需要我相信她,才能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杜成。”我说。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擦了擦眼泪,认真想了想。“你很好啊。你对谁都好,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总是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重。你就是……太善良了。”
太善良。
也就是太好骗。
我没反驳。我点了点头,说:“走吧,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我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四行字:
琪建国——联姻、隐瞒病情
陈晓华——论文署名、封口费
杜成——换药、模仿、朋友圈
吾悦——出轨
然后我盯着这四个名字,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定要有人死,谁最该死?
琪建国最该死。他隐瞒了遗传病史,拒绝早期筛查,把我的命当成交易筹码。他甚至可能害死了我妈。
陈晓华也该死。她抢了我的论文,用学位威胁我,在我生病的时候落井下石。
杜成更该死。她换了我的药,想让我死得快点。她假装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想要的是我的人生。
吾悦……
吾悦只是不爱我了。
出轨恶心,劈腿混蛋,但不该死。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抽烟的人已经不见了。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后座有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琪建国公司的logo。
车门突然开了。
司机走下来,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琪一小姐,琪总让我来接您。”
“我说了不用。”
“琪总说,您今天必须回家一趟。有客人要见。”
“什么客人?”
“琪总说您见了就知道。”
我看着司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一面墙。
手机震了。琪建国:“一啊,爸知道你检查结果了。别怕,爸给你找了最好的医生。但你现在先回家,有个叔叔想见见你,他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认识认识。”
上辈子他是在我确诊后第三周才提联姻的事。
这辈子他提前了。
因为他知道,越早把我绑住,我就越没有机会反抗。
我上了车。
一路上没说话。司机开得很稳,音响没开,空调温度刚好。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系统是真的,我必须在三十天内找一个人替我去死。
但系统没告诉我,这个人必须是我亲手杀死的,还是只要死了就行。
如果是后者,那我只需要逼他们暴露真面目,让他们自相残杀。
如果是前者……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笔、握过鼠标、握过咖啡杯、握过梧馨的手。没握过刀,没扣过扳机,没掐过谁的脖子。
我能杀人吗?
车停了。不是到家,是红灯。
我抬头,看见旁边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梧馨。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正在等公交。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
我突然想起她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分手吧,我不想陪一个快死的人浪费时间。”
我那时候信了。
但我现在坐在琪建国的车里,他派司机来接我,后备箱里放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叔叔的儿子”。而我刚刚在医院的走廊上,看见杜成在跟梧馨说话,杜成说她在问路,问的是内科怎么走。
内科在一号楼,药房在三号楼。
梧馨是外科医生,不在内科上班,她出现在药房门口,是去拿药的。
杜成出现在药房门口,是去“问路”的。
她们在说什么?
红灯变绿了。
车启动。公交站台往后退,梧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梧馨的对话框。三个月前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她的。
“分手吧,我不想陪一个快死的人浪费时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到了家,琪建国在客厅等我。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茶具和水果,像要招待贵客。
但客厅里没有客人。
“人呢?”我问。
“路上堵车,马上到。”他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检查结果我看过了,你别担心,爸已经联系了天坛医院的专家,他们那边的技术比协和好,咱们转院做手术。”
“天坛医院?”我说,“协和的林医生说我的手术只有一位专家能做,就在协和。”
琪建国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一啊,你听爸的,爸不会害你。”
“那您告诉我,您联系的是天坛医院的哪个专家?”
他沉默了一秒。“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爸帮你安排就行。”
不需要知道。
四个字,把我二十四年的人生概括得干干净净。
门铃响了。
琪建国松了口气,转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的男的,穿着西装,头发抹了发胶,身上一股古龙水味。
“老张!”琪建国迎上去,“等你半天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转身看我,笑着说:“一啊,这是你张叔叔,这是你张叔叔的儿子,张远。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张远伸出手,笑得很标准。“你好,早就听我爸提起你。”
我看着他的手,没握。
“你爸提起我什么?”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琪建国的脸色也变了。他咳嗽了一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很大,指甲快掐进我的肉里。
“一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看着他的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松开了,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我手臂上,像一把没合拢的钳子。
“爸,”我说,“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了。”
“你——”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听见张远在楼下说:“没事没事,琪一妹妹可能身体不舒服,我们改天再约也行。”
琪一妹妹。
我咬了一下嘴唇。
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
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那四个名字还在,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加上第五个。
梧馨。
问号。
不是因为她该死。是因为我想知道,系统为什么在她名字出现的时候沉默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问。
“梧馨算不算候选人?”
安静。
走廊里琪建国送客的声音,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后脑子里响起那个声音。
“……检测中。”